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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怪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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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怪物(二)

10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異變席卷了整個世界,周楠幸也不幸。

不幸的是母親在某次外出時異變成為汙染者,回家後將周楠的父親殘殺吞吃,並對親生女兒虎視眈眈。

周楠並不為父親的死亡感到難過。

實際上,周楠的父親是個家暴男,母親的這次“外出”其實是拋棄女兒的一次出逃。

幸運的是,在周楠打開房門,主動將自己送到母親面前,露出幼嫩柔軟的後頸時,已經成為汙染者、滿腦子只有進食欲望的母親“猶豫”了。

失去皮膚、失去人類所有情感的汙染者,面對自己曾經的女兒時,頭一次抵擋住了靈魂深處對人肉的渴望。

幼小的周楠從那一刻起,就決定了要和母親永不分離,誰也不能將她和母親分開。

幸存者的偏見?把幸存者殺了給母親當口糧。

強勢的異能者?假裝孱弱放松敵人警惕再一擊斃命。

汙染者過於孱弱的身體?沒關系,周楠會好好養著母親,哪怕一輩子蜷縮在暗無天日的地下也沒關系。

她和母親會一直、一直在一起……

……

“呃——啊!!!!!”

封閉的地下酒窖內回蕩著白伍劇烈的慘叫,伴隨著刀子紮進肉裏的“噗嗤”聲,又一塊肉被割下,送進早已等候多時的汙染者口中,緊接著又響起大口食肉的動靜。

蘭淅閉上雙眼,心緒久久無法平靜,空氣中逸散開來的血腥味叫他腹中翻滾,強烈的反胃感直沖喉頭。

“蘭淅!”

如晨鐘暮鼓,當啷一下叩擊蘭淅的耳膜。

蘭淅倏地睜開眸子,循聲望向下半身血肉模糊、還在苦苦掙紮嗷嚎的白伍。

白伍也在看著他。

這個面容有些憨厚的漢子雙眼迸出令人難以忽視的光,痛苦使他面部扭曲。

“求你。”白伍嘶聲懇求,“——別救我、唔!”

周楠反手又是一刀,打斷了白伍的求死。

周楠雙手早已浸泡在鮮血中,做著如此殘忍血腥之事,少女臉上竟然格外平靜,好似多年來淩虐同胞的行為已經磨平了屬於人類的柔軟心腸。

此時的少女,已與惡魔無異。

“蘭淅,你怎麽還不動用你的能力?”少女歪頭,好似天真好奇。

然而蘭淅被那雙毫無波瀾的漆黑雙瞳緊盯著,只覺毛骨悚然。

“你不想救他嗎?”周楠問,“神明怎麽能親眼見著世人苦痛而無動於衷?”

蘭淅胸脯起伏,雙拳緊握,指甲陷入肉裏,掐出一個又一個深紅月牙,“我救不了他。”

周楠目的明確,打的就是一個想要無限再生人肉的主意,蘭淅怎可能讓她如願?

“周楠,你和你母親一樣,不,你是更甚於你母親的怪物。”

周楠反覆切割白伍大腿肉的動作停了下來,漆黑瞳孔深處正在醞釀一場看不見的風暴。

“你說、我是怪物?”

蘭淅的心臟從未像現在這般跳動得如此激烈,他吐息微沈,眸光卻格外堅定,“難道不是?在你因為一己之私把刀尖對準同胞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獨屬於‘人’的一切。”

“你在審判我?”周楠像是被踩倒尾巴的貓,語氣格外沖,“你有什麽資格審判我?因為你是神明?別搞笑了!如果你真是神明,世界變成這樣的時候你在哪裏!?曾經冷眼旁觀,現在就不要端著高高在上的神明架子,談什麽‘人性’、‘人心’。”

蘭淅輕輕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周楠驟然繃緊面皮。

蘭淅樂不可支,清麗的面龐因這抹笑而愈發動人,甚至因為笑得過於開懷而輕聲咳嗽。

“對不起,咳。”

蘭淅咳嗽著偏過頭,平覆後的聲音仍舊帶著笑意,“不過你的話實在搞笑。”

周楠臉色黑成鍋底,眼眸半瞇,“你什麽意思?”

蘭淅神色柔和:“我從來都沒有審判別人的意思,我只不過是想活下來,”想和同胞一起活下來,“但你說我高高在上,說我冷眼旁觀……你有沒有想過,在世界劇變之前,我就已經是個死人了呢?”

“且不說我的死和世界異變的關系,你瞧我如今被你捆起來的模樣,有哪一點像神?”

“在你眼裏,神應該是無所不能的,可你看我,我只是一個普通異能者,僅此而已。”

“我的能力也不是治愈,”蘭淅頓了頓,繼續道,“我只是和白伍做了一個交易,他用他的忠誠換來他的健康,他現在整個人隸屬於我,我已經無法再從他身上褫奪任何,也無法建立交易,所以我治不好他。你如果現在就殺了我們,那麽很遺憾,你的母親將失去食物來源,你將不得不去地面上和其他人打交道,而你只要去了地面,阿雪就會纏住你不放。你應該穩住了阿雪才來見我們的,可惜,阿雪從不信你。”

蘭淅話音落,在場無人出聲。

偌大酒窖,只剩下白伍忍痛的抽氣聲。

幽暗酒窖,燈光搖曳。

好半晌,周楠才開口道:“我知道你想做什麽,說到底,你還是想救他,不惜拿話激我。”

“如果你是神,應該會是位慈憫的神明,但既然你說自己不是,那留著你也沒用了。”周楠盯著蘭淅的眼睛,忽的擡起執刀之手,鋒銳刀尖對準了蘭淅的心臟。

見蘭淅瞳孔猛縮,周楠譏諷一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對他人的慈悲與善意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關於這一點——

蘭淅自然是想過的。

用話術將周楠的註意力吸引過來,再調轉矛頭,朝向自己,可以說,這一切都在蘭淅的預料。

胸前三寸就是那柄沾血的殺人利器,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但蘭淅在賭。

賭什麽?

賭他的身份。

蘭淅賭自己就是周楠口中的那位“神明”。

既然是神明,總該有點特權吧?

譬如說,金剛不死之身什麽的。

在這生死攸關的檔口,蘭淅自嘲想到:他竟然還有心思自己逗自己,看來他也沒自己想的那樣怕死。

不知為何,胸口有些發燙,似乎有什麽東西即將刺破胸膛鉆出軀殼。

蘭淅緩緩閉上雙目。

周楠握著刀柄,向下一刺!

“再見了,沒用的神明——”

……

“咚!”

命運的鐘聲終於敲響,它如此沈默,又是如此振聾發聵,在每個應當聽到這聲鐘響的“人”心中激蕩響徹。

距離農家樂數百裏遠的A級汙染區機械城倏地停運一秒鐘,它的城主於地底睜開猩紅雙瞳;

在遙遠的“海洋”,從深海登陸的異種侵占了這座人類幸存者家園,將其納入自己的領地,它的人魚領主此前正在閉目小憩,鐘聲響起的那一刻,超過兩米的美麗魚尾掀起滔天巨浪;

極北之地,從前的第三研究院,如今的A級汙染區病毒城,有且僅有一名“人類”,無數病毒在“他”身體內滋生,又迅速消解、死亡,“他”是由人類打開潘多拉魔盒造出來的、真正意義上的不死不滅,此刻,這名不死者張了張一秒幹枯、又在下一秒重回紅潤的嘴唇,磕磕巴巴地吐出五個字:

“祂、在呼喚我。”

……

最先察覺到異常的,是正在尋找農家樂地下通道入口的賀雪生。

無形無聲的氣浪層層跌宕,自腳下地面蕩開。

賀雪生捂住那仿佛被無形之物擊中的胸口,靠著墻緩緩倒地,幾下無聲的抽搐後,孱弱纖瘦的男孩身軀拉長,變回了成年男子的模樣。

幾條深綠色觸手從破爛的袖口與衣擺下鉆出,躍躍欲試。

【蘭淅!蘭淅在呼喚我!】

【祂需要我!】

伊蘭斯的聲音回蕩在賀雪生腦海。

賀雪生被這聲音惹怒,低喝道:“閉嘴!給我變回去!”

賀雪生撐著墻站起來,可是他卻無法很好地掌控自己的軀體,眼睜睜看著身體的一部分變為觸手而無能為力。

與此同時,伊蘭斯的聲音更顯瘋狂。

【你個沒用的東西!聽不到祂的呼喚嗎!祂一定出事了!】

【都怪你!是你沒保護好蘭淅!】

【蘭淅、我的蘭淅……我來了。】

賀雪生胸口發燙,身體內部湧現出無限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氣,從抵抗力量到順從力量,放任自己與伊蘭斯的神智融合。

“刺啦——”蔽體的布料徹底被變大的身形撐裂。

在這一刻,賀雪生褪去了人類的外表,他的上半身仍是人身,雪白而健碩,下半身卻由無數虬曲觸手組成,手臂部分,自手肘到指尖,變成了深綠色的觸須。

銀色長發披散,無風自揚。

賀雪生睜開眼睛,那是兩點翡翠綠,在幽暗光線中閃爍著意味不明的亮光。

賀雪生從未像現在這般,覺得身體無比輕盈,他和伊蘭斯的力量融合後,視野得到強化,能穿透土層的遮蔽,直視蘭淅所在。

“找到了。”

……

“——再見了,沒用的神明!”

刀尖逼近,在距離蘭淅胸膛一毫之差,刀再難寸進,一股強勁的無形的氣流席卷刀刃,一點一點,令刀刃變形、翻卷。

直至淪為一柄破爛。

周楠不可置信。

下一秒,獵獵風聲襲來,一抹深綠襲上周楠小腹。

“!”周楠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上冷硬墻壁,噴出一大口鮮血。

汙染者張大嘴,爆發出尖銳嘶鳴,它撲向周楠,沒有皮膚的手撫摸著周楠血色盡褪的臉龐,喉嚨滾動,唉唉嘶聲。

“媽、媽?”周楠眼瞳渙散了一秒,緊接著她猛然瞪大眼,伸出雙臂死死抱住汙染者,與她對調身體。

“噗!”

一條觸手自周楠後背貫穿,再捅進汙染者的身體,將母女二人串在一起。

變故發生的太快,快到蘭淅無法反應。

直到冰涼的觸手解開他的束縛,將他擁入懷中,他才發現,來救他的居然是阿雪。

不對,這不是阿雪。

阿雪怎麽會是這個樣子?

銀色長發無風自揚,下半身的觸手邪惡而混亂。

而他被對方擁在懷中,臉頰貼著對方的胸肌,腳下踩著數條柔韌的觸手,有一些甚至膽大包天地卷上他的小腿肚。

蘭淅顫抖掙紮,賀雪生卻抱得更緊。

賀雪生的神情,比起人類,更趨近於周楠口中高高在上的神,無喜無悲,只有目光落到蘭淅身上時才帶著微末的溫度。

“別動。”一條觸手幻化成人類的手臂,將蘭淅亂糟糟的頭發細細梳理過,賀雪生註視著蘭淅雙眼,道,“很快就結束了。”

蘭淅悚然一驚,“等等,你……”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周楠痛苦的悶哼。

蘭淅費力扭頭看去,和周楠漆黑的眼眸撞了個正著。

出乎蘭淅意料的,周楠居然在笑,不是譏諷與冰冷的那種笑,而是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周楠一笑,唇邊不可遏制地湧出鮮血,打濕了她素白的連衣裙,可她渾不在意。

少女笑得眉飛色舞,一掃往日陰郁形象,是難得的好顏色,可是她的下一句話卻令蘭淅如鯁在喉。

周楠說:“蘭淅,你總激怒我,說、說我和媽媽是怪物,可是在你身邊待著的,好像,也是個怪物啊!哈哈、哈……呃、唔。”

周楠死了,和她的汙染者母親一起。

賀雪生給了她們最後一擊,極快、半點不留情。

周楠死的時候,窩在母親的肩膀上,臉上掛著恬靜笑容。

她去找母親啦。

死亡終於把她和母親永遠連在一起了。

作者有話說:

【周楠個人視角】

我的爸爸是個賭鬼,賭輸了就要打媽媽。

媽媽經常“離家出走”,但很快就會被爸爸找回來。

-

因為擔心媽媽再次“離家出走”,平時都是爸爸接送我去幼兒園。

園裏的老師和同學都說我爸爸是個好爸爸,分擔了媽媽的工作。

-

跟你說個秘密:

我不喜歡爸爸;

但我更不想讓媽媽離開我。

所以每次媽媽“離家出走”,我都會告訴爸爸。

-

為什麽媽媽總是要離開我呢?

媽媽不想要楠楠嗎?因為楠楠是個壞孩子?

-

爸爸又打媽媽了,媽媽在哭。

楠楠不想媽媽哭。

這天幼兒園提前放學,楠楠早上回家,幫助媽媽“離家出走”了。

-

可是楠楠真的不想媽媽走。

楠楠想媽媽。

媽媽為什麽不帶楠楠一起走?

-

媽媽回來了!

好耶!

可是……媽媽好像變了一個人,皮膚沒有了,全身紅紅的,還把爸爸吃了!

-

媽媽透過門縫看到我了!

媽媽也要吃掉我嗎?

如果媽媽想要吃掉我,那就吃掉我吧。

媽媽吃掉我,我就可以回到媽媽的肚子裏,媽媽永遠也不能拋棄楠楠了。

-

媽媽沒有吃掉我。

-

我、我好開心。

可是,這個媽媽真的是媽媽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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