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現在（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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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現在（24）
這樣平和溫馨的日子沒過多久。
初二, 沈子逸居然就開始忙工作。
他常接電話，臨近傍晚的時候還開了一個視頻會議。
客廳有一張小桌子，一開始他就在客廳裏坐著用電腦, 虞芷靜大病初愈懶得動彈，多半坐在客廳裏一邊刷手機一邊看電視, 兩人互不打擾。
但時間久了，他有時要講電話, 虞芷靜下意識要將音量調低或者幹脆關掉, 久而久之還是有點不方便。
他幹脆回了房間。
客廳安靜下來, 虞芷靜反倒有些不習慣, 左看看右看看，起了出門轉轉的念頭。
今天是初三, 最後一天假期，天放了晴, 太陽還未下山, 從客廳望出去日光暖融融的，虞芷靜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然後回房間換了衣服。
她出門換鞋的時候還是頓了頓，想了想給沈子逸發去一條消息。
【我出門轉悠轉悠，順便買點菜回來。】
沈子逸的房門“哢噠”一聲打開, 他手捂著手機聽筒，朝虞芷靜小聲說：“等我一會兒, 一起去？”
“沒事，我就是想走一走。”
虞芷靜婉拒了，然後關上了門。
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這平淡溫馨的幾天生活倒叫虞芷靜心裏越來越不安起來。
好像她越是沈溺於這樣平靜寧和的日子，她就越危險似的。
畢竟說到底, 她跟沈子逸的關系很難界定。
可就算沈子逸明明白白問她，她也很難給出回答。
她在小區花園裏走了走，這樣的天氣小區裏多半都是孩子在結伴玩耍，她天生學不會對小孩親近，因此都盡量繞著走。
走到超市，虞芷靜剛買完蔬菜，走到生鮮區，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是生活PD給她發的任務卡，說是為了節後播出要拍宣傳物料，今天分組上家拍攝一個祝福新春的驚喜物料。
虞芷靜點開PD發來的表格，這才明白，他們被分了組，每個小組有拍攝任務。她還沒看清自己的任務，倒是先看到，紀叢和五花肉被分為一組，要去她家裏給她錄制物料。
虞芷靜：“……？”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收到五花肉一條語音消息。
五花肉：【我跟紀叢快到啦，你要不要下來迎接一下我們，你是想在家裏拍還是想在小區拍？】
虞芷靜聽完，放下手裏的生鮮，推著購物車就沖向了收銀臺。
可她還是晚了幾步，她氣喘籲籲跑回家，卻看到紀叢跟沈子逸大眼瞪小眼的場景。
虞芷靜扶了扶額頭，正好跟在一旁吃瓜看熱鬧的五花肉對視了一眼。
紀叢：“你，你為什麽會在虞芷靜家裏？”
沈子逸挑挑眉，帶點嘲諷意味地說：“我為什麽不能在？”
趁著兩人沒掰扯起來之前，虞芷靜兩步跨過去，擋在兩人中間，她說：“好好好，拍物料是吧，我們下去拍，家裏比較亂。”
一向懂得虞芷靜弦外之音的沈子逸這時候卻不知趣了，他半靠在門框上，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擡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輕聲說：“不亂，我剛收拾過。”
“能不能閉嘴？”
虞芷靜知道他的心思，斜覷了他一眼，說道。
沈子逸聳聳肩，卻指著五花肉手上的DV機，說：“說晚了，已經在拍了。”
虞芷靜：“……”
最後還是把五花肉和紀叢都請了進來。
虞芷靜在網上搜了一些吉祥話，就在沙發上坐著完成了物料的拍攝。
五花肉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說：“不過既然反正沈主編也住在這裏，要不你們就一起拍了得了，我正好跟秦麗說一聲讓他們不用去沈主編家裏了。”
“不行。”
異口同聲的卻是紀叢和虞芷靜。
大概這主意遭到了虞芷靜的反對，紀叢心裏有了一點底，他進了屋以後就跟個監控探頭一樣，自覺地在這屋子裏掃描起來，這會兒抱著手臂，帶著不甚友善的眼神盯著沈子逸，然後說：“你什麽時候跟虞芷靜做了室友，你不是有家嗎？怎麽大平層不喜歡住，喜歡跟人住小二居是吧？”
沈子逸悠哉地喝了口水，頗有種要在今天就把紀叢氣昏過去的架勢，輕聲說：“我樂意。”
紀叢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五花肉卻說：“我說真的啊，幹脆拍了得了唄，你們要是不同框，那就讓沈主編過來坐著，再拍一組。”
“那怎麽行，那以後播出了，大家不就知道他倆背景是一樣的了嗎？”紀叢再次反駁道。
五花肉翻了個白眼，說：“你以為網友閑的啊，雖然說沈主編偶爾會在《Design》官方賬號裏出鏡，也有不少人認識他，但是人正經不是什麽網紅明星的，誰去扒人啊。”
“我不管，”紀叢擺明了一副不許可的模樣，較真起來倒真有幾分無賴，他站起身來，“我知道沈子逸家在哪，走，我們過去拍。”
他說著就往門口走，沈子逸倒真跟著他走到了門口，紀叢臉上這才松動了些，往外邁一步，說：“你放心，我肯定把你拍得帥……”
他話沒說完，門“哐”一聲在自己面前關上了。
紀叢：“……”
裏屋，五花肉捧著肚子笑了起來，說：“我還以為你真要跟他回去呢。”
“慣的他。”
沈子逸輕描淡寫地說道。
但最後，四個人還是一齊去了沈子逸家。
主要正好到了飯點，五花肉提起要請大家吃飯，又說金標大廈附近新開了一家串串店，要去探店，於是幹脆就把車開到了沈子逸家樓下。
沈子逸幾乎是被紀叢架著下了車，虞芷靜看到這陣勢，也懶得動彈了，坐在後座上說：“你們去拍吧，我等等你們。”
五花肉卻已經打開了虞芷靜這邊的車門，很順手地揣住了虞芷靜的手臂，說：“走吧，咱們也逛逛去。”
進了屋，沈子逸給幾人倒茶，他喊了虞芷靜來幫忙，卻只是借著分茶葉的功夫，低聲說：“紀叢好像是真喜歡你。”
虞芷靜看他一眼，一臉“所以呢？你想說啥？”的表情。
沈子逸輕輕一笑，他繞過虞芷靜，去拿她右側的杯子，手背剛好擦了擦她的手腕，又短暫地將她圈進了懷裏，他將聲音壓得更低，說：“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讓紀叢死心？”
“又打算什麽時候給我一個身份？”
虞芷靜承認心跳漏了一拍，像觸電一樣縮了縮手，卻下意識地瞪了一眼沈子逸，說：“怎麽？室友不想做，想做管家是吧？”
那邊紀叢像是察覺出什麽異樣，嚷嚷了聲水怎麽還沒倒好，沈子逸拿了兩杯茶，走之前朝虞芷靜勾了勾唇角。
虞芷靜這才將手按在心口的位置感受了一下心跳，她擡手摸了摸有些熱意的臉，水吧臺上震了聲，虞芷靜這才看到沈子逸的手機落在了臺上，此刻收到了一條消息提醒。
顯示是主編覃晚的消息。
【去江城當主編的事想得怎麽樣了？你之前說……】
消息通知只能看到一行，虞芷靜下意識地點了一下消息，立刻彈出了解鎖的界面，她本來想著不看了，卻意外面容解鎖通過，消息界面直接彈到了她眼前。
覃晚：【去江城當主編的事想得怎樣了？你之前說要考慮，一般你說要考慮的事大多就是成了，只是在想怎麽做得更好，這件事對你有利無弊，畢竟是升遷，今天譚總問了我，你最好盡快給答覆，還有不少人盯著這個位置呢。】
虞芷靜聽見腳步聲，很快按了按手機的電源鍵，手機的屏幕也立刻暗了下去。
沈子逸沒察覺出她有些僵硬，或許是因為紀叢和五花肉已經嚷嚷著要朝他的房間走去。
他拍了拍虞芷靜的肩，說：“走吧。”
虞芷靜看著他的背影，久久的，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跟了進去。
虞芷靜來過沈子逸的家，但是沒進過沈子逸的房間。
沈子逸的主臥是一個套間，裏頭居然還有一個小巧別致的書房。
紀叢架著DV機，擺出十足的導演架勢來，先是掃視了沈子逸的房間一圈，然後就將鏡頭對著桌面上的一個相框。
相框裏不是照片，而是藍紫色繡球花做成的幹花標本一類的東西，繡球花的花瓣被擺出月亮的形狀，顏色依舊鮮艷。
虞芷靜楞了楞。
躲在鏡頭之後的紀叢倒是挺會互動，提問說：“這個，是，叫什麽來著，繡球花？這擺件挺稀奇的，買的？”
沈子逸將桌上的電腦往旁邊收了收，淡淡說：“是，這個品種叫無盡夏，這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你還有這閑情雅致呢，怪不得是時尚行業的呢。”
“是我高考畢業那年，我收到的一束無盡夏，因為花有花期，要想永遠留住，只有這一個法子。”
虞芷靜深吸了口氣，悄悄地退出了房間。
她踱步到客廳裏，扶著桌沿坐下了。
她知道沈子逸的意思，那束無盡夏是沈子逸畢業那年她送給他的畢業禮物。
她只是沒想到，他用這樣的方式將那個夏天留在了相框裏，留在了身邊。
等虞芷靜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只修長的手出現在視線內，沈子逸站在她身邊，將手裏的水杯輕輕放在桌面上。
很輕的一聲，卻像砸在虞芷靜耳邊一樣，她的心口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虞芷靜回頭望了一眼，發現紀叢和五花肉沒有跟著出來，沈子逸輕聲說：“紀叢把我郵件誤刪了，兩人正在想辦法呢。”
“你不著急？”
沈子逸聳聳肩：“我著急也沒用。”
“比起這個，我還有更著急的事。”
虞芷靜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她飛速地舔了一下下唇，聽見沈子逸開口說：“那是你送我的無盡夏。”
“第一次送給我的時候。”
“嗯。”
虞芷靜的喉嚨已經有些幹澀了，手指也下意識地蜷縮了起來。
沈子逸站在她跟前，俯視著她，他的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搭在虞芷靜的椅背上，一左一右將虞芷靜困在了這張四方木椅上。
他微微傾身，鏡片後的眸光深沈，他薄唇輕啟，輕聲說：“那時候你跟我說，無盡夏這個花的名字很好聽，好像在說夏天永無止盡一樣。”
“嗯……”虞芷靜錯開視線，身子已經下意識地往後仰。
沈子逸卻往前又近了幾分，他微瞇了瞇眼，繼續說：“其實我那個時候知道，你話裏有別的意思。”
“我沒有。”虞芷靜皺著眉，下意識地反駁道。
沈子逸卻擡起食指，輕輕刮了刮她的鼻梁，肌膚相親，他微微勾唇，說：“那個時候你還小，我不能回應你，有可能你是分辨不清，有可能長大了你會後悔。”
虞芷靜連分辨都不想分辨了，將頭又往後撇了撇。
“但我不是不知道。”沈子逸說。
這話說得含蓄，但虞芷靜不會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只是她不明白沈子逸的意圖，從他話裏聽出一點高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態來，她下意識地皺眉。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要提及以前的事。”
“那就不提，”沈子逸輕輕搖頭，“我不是要讓你難堪。”
“芷靜。”
“只是，就算是現在，你對我，難道就沒有一點喜歡？”
他居然在問她。
虞芷靜笑了一聲，笑不成調，有些淒惶，她說：“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沈子逸輕輕拉起虞芷靜的右手，這才發現她的手心有些冰涼，“我們能不能重新來過，芷靜？”
“我喜歡你。”
沈子逸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說出這一句話來。
虞芷靜卻皺了眉。
這段關系裏，她似乎總是被動。
她沒有選擇權，只有被選擇的命運。而經歷過被沈子逸放棄的滋味以後，她很難相信她是被堅定選擇著的。
她想到剛剛在沈子逸手機上看到的消息，更加覺得，她不過是他一時的消遣，他好像很樂得看她這樣重蹈覆轍，再次被他吸引，再次靠近他，再次被傷害。卻連一句解釋也不肯給她。
虞芷靜抽回了自己的手，嘴角也耷拉下來，她仰起頭來，不懼地看回去，她看著沈子逸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沈子逸，你未免太不講道理。”
“當初我巴巴跟在你身後的時候，是你說你從來沒把我當做妹妹以外的身份，是你說我們各走各的路並沒有什麽相幹。”
“現在你一句喜歡我，我就應該跟你在一起？這是什麽道理？”
“我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貓咪，也不是你無聊生活裏的點綴，更不是你閑暇生活裏的一點消遣。”
虞芷靜說著，“噌”的一下站起了身，氣勢足到，連沈子逸都往後讓了讓，給她讓出空間。
沈子逸難得有一絲慌亂，將手背搭在她手腕上，說：“芷靜，你不是消遣也不是點綴。”
“我是……”
虞芷靜打斷他，說：“怎麽，我還要誇獎你一句癡情？你知道你把我送到機場轉身就走以後我把眼睛都哭腫了麽？你知道我剛出國的第一年是怎麽過的嗎？你知道我在異國他鄉無數次看到與你相似的背影都要追上去像個瘋子一樣等看清了別人的臉再自嘲地說自己癡心妄想是什麽樣的感覺嗎？”
“你不是說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意？”虞芷靜說著，話裏終於帶了哭腔，眼淚終於淌了出來，“既然你早就知道，如果你一開始就打算要拒絕我，為什麽不早一點拒絕我？為什麽要等到我滿了18歲，等到我以為我就可以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了的時候，你再告訴我你一直只是把我當妹妹？”
“你跟方名玲有什麽區別？你以為曾經的傷害，是你現在一句喜歡我就能輕易化解的麽？”
“難道因為你現在喜歡我，之前的狠心無情就可以不是你沈子逸了麽？”
虞芷靜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到衣領裏，沈子逸的眼眶也終於紅了，紅得通透，紅得破碎，紅得傷痕累累。
虞芷靜啞聲說：“你不能因為你現在喜歡我，我就要撕開我終於結痂了的傷口，再次血肉模糊地接近你。”
“有些事情不能原諒，傷害也永遠不能忘記，這是你告訴我的，沈子逸。”
“是，”沈子逸口中輕飄飄逸出一個字來，他的聲音像是出自一個虛弱無力的病人，“是我說的。”
“所以就別想一筆勾銷。”
虞芷靜擡手抹了抹不斷湧出的眼淚，說：“也不可能一筆勾銷。”
她說著，打開了大門，“哐”一聲將門關上。
沈子逸抓著桌沿的手泛白，渾身的力氣像是隨著那一聲關門聲被抽走了一搬，他身子歪了歪，歪坐在虞芷靜剛剛坐過的椅子上。
一滴晶瑩的眼淚終於劃過眼角，隨著他低頭摘眼鏡的動作，甩離了臉龐，砸在灰色的瓷磚上。
瞬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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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平和溫馨的日子沒過多久。
初二, 沈子逸居然就開始忙工作。
他常接電話，臨近傍晚的時候還開了一個視頻會議。
客廳有一張小桌子，一開始他就在客廳裏坐著用電腦, 虞芷靜大病初愈懶得動彈，多半坐在客廳裏一邊刷手機一邊看電視, 兩人互不打擾。
但時間久了，他有時要講電話, 虞芷靜下意識要將音量調低或者幹脆關掉, 久而久之還是有點不方便。
他幹脆回了房間。
客廳安靜下來, 虞芷靜反倒有些不習慣, 左看看右看看，起了出門轉轉的念頭。
今天是初三, 最後一天假期，天放了晴, 太陽還未下山, 從客廳望出去日光暖融融的，虞芷靜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然後回房間換了衣服。
她出門換鞋的時候還是頓了頓，想了想給沈子逸發去一條消息。
【我出門轉悠轉悠，順便買點菜回來。】
沈子逸的房門“哢噠”一聲打開, 他手捂著手機聽筒，朝虞芷靜小聲說：“等我一會兒, 一起去？”
“沒事，我就是想走一走。”
虞芷靜婉拒了，然後關上了門。
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這平淡溫馨的幾天生活倒叫虞芷靜心裏越來越不安起來。
好像她越是沈溺於這樣平靜寧和的日子，她就越危險似的。
畢竟說到底, 她跟沈子逸的關系很難界定。
可就算沈子逸明明白白問她，她也很難給出回答。
她在小區花園裏走了走，這樣的天氣小區裏多半都是孩子在結伴玩耍，她天生學不會對小孩親近，因此都盡量繞著走。
走到超市，虞芷靜剛買完蔬菜，走到生鮮區，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是生活PD給她發的任務卡，說是為了節後播出要拍宣傳物料，今天分組上家拍攝一個祝福新春的驚喜物料。
虞芷靜點開PD發來的表格，這才明白，他們被分了組，每個小組有拍攝任務。她還沒看清自己的任務，倒是先看到，紀叢和五花肉被分為一組，要去她家裏給她錄制物料。
虞芷靜：“……？”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收到五花肉一條語音消息。
五花肉：【我跟紀叢快到啦，你要不要下來迎接一下我們，你是想在家裏拍還是想在小區拍？】
虞芷靜聽完，放下手裏的生鮮，推著購物車就沖向了收銀臺。
可她還是晚了幾步，她氣喘籲籲跑回家，卻看到紀叢跟沈子逸大眼瞪小眼的場景。
虞芷靜扶了扶額頭，正好跟在一旁吃瓜看熱鬧的五花肉對視了一眼。
紀叢：“你，你為什麽會在虞芷靜家裏？”
沈子逸挑挑眉，帶點嘲諷意味地說：“我為什麽不能在？”
趁著兩人沒掰扯起來之前，虞芷靜兩步跨過去，擋在兩人中間，她說：“好好好，拍物料是吧，我們下去拍，家裏比較亂。”
一向懂得虞芷靜弦外之音的沈子逸這時候卻不知趣了，他半靠在門框上，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擡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輕聲說：“不亂，我剛收拾過。”
“能不能閉嘴？”
虞芷靜知道他的心思，斜覷了他一眼，說道。
沈子逸聳聳肩，卻指著五花肉手上的DV機，說：“說晚了，已經在拍了。”
虞芷靜：“……”
最後還是把五花肉和紀叢都請了進來。
虞芷靜在網上搜了一些吉祥話，就在沙發上坐著完成了物料的拍攝。
五花肉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說：“不過既然反正沈主編也住在這裏，要不你們就一起拍了得了，我正好跟秦麗說一聲讓他們不用去沈主編家裏了。”
“不行。”
異口同聲的卻是紀叢和虞芷靜。
大概這主意遭到了虞芷靜的反對，紀叢心裏有了一點底，他進了屋以後就跟個監控探頭一樣，自覺地在這屋子裏掃描起來，這會兒抱著手臂，帶著不甚友善的眼神盯著沈子逸，然後說：“你什麽時候跟虞芷靜做了室友，你不是有家嗎？怎麽大平層不喜歡住，喜歡跟人住小二居是吧？”
沈子逸悠哉地喝了口水，頗有種要在今天就把紀叢氣昏過去的架勢，輕聲說：“我樂意。”
紀叢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五花肉卻說：“我說真的啊，幹脆拍了得了唄，你們要是不同框，那就讓沈主編過來坐著，再拍一組。”
“那怎麽行，那以後播出了，大家不就知道他倆背景是一樣的了嗎？”紀叢再次反駁道。
五花肉翻了個白眼，說：“你以為網友閑的啊，雖然說沈主編偶爾會在《Design》官方賬號裏出鏡，也有不少人認識他，但是人正經不是什麽網紅明星的，誰去扒人啊。”
“我不管，”紀叢擺明了一副不許可的模樣，較真起來倒真有幾分無賴，他站起身來，“我知道沈子逸家在哪，走，我們過去拍。”
他說著就往門口走，沈子逸倒真跟著他走到了門口，紀叢臉上這才松動了些，往外邁一步，說：“你放心，我肯定把你拍得帥……”
他話沒說完，門“哐”一聲在自己面前關上了。
紀叢：“……”
裏屋，五花肉捧著肚子笑了起來，說：“我還以為你真要跟他回去呢。”
“慣的他。”
沈子逸輕描淡寫地說道。
但最後，四個人還是一齊去了沈子逸家。
主要正好到了飯點，五花肉提起要請大家吃飯，又說金標大廈附近新開了一家串串店，要去探店，於是幹脆就把車開到了沈子逸家樓下。
沈子逸幾乎是被紀叢架著下了車，虞芷靜看到這陣勢，也懶得動彈了，坐在後座上說：“你們去拍吧，我等等你們。”
五花肉卻已經打開了虞芷靜這邊的車門，很順手地揣住了虞芷靜的手臂，說：“走吧，咱們也逛逛去。”
進了屋，沈子逸給幾人倒茶，他喊了虞芷靜來幫忙，卻只是借著分茶葉的功夫，低聲說：“紀叢好像是真喜歡你。”
虞芷靜看他一眼，一臉“所以呢？你想說啥？”的表情。
沈子逸輕輕一笑，他繞過虞芷靜，去拿她右側的杯子，手背剛好擦了擦她的手腕，又短暫地將她圈進了懷裏，他將聲音壓得更低，說：“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讓紀叢死心？”
“又打算什麽時候給我一個身份？”
虞芷靜承認心跳漏了一拍，像觸電一樣縮了縮手，卻下意識地瞪了一眼沈子逸，說：“怎麽？室友不想做，想做管家是吧？”
那邊紀叢像是察覺出什麽異樣，嚷嚷了聲水怎麽還沒倒好，沈子逸拿了兩杯茶，走之前朝虞芷靜勾了勾唇角。
虞芷靜這才將手按在心口的位置感受了一下心跳，她擡手摸了摸有些熱意的臉，水吧臺上震了聲，虞芷靜這才看到沈子逸的手機落在了臺上，此刻收到了一條消息提醒。
顯示是主編覃晚的消息。
【去江城當主編的事想得怎麽樣了？你之前說……】
消息通知只能看到一行，虞芷靜下意識地點了一下消息，立刻彈出了解鎖的界面，她本來想著不看了，卻意外面容解鎖通過，消息界面直接彈到了她眼前。
覃晚：【去江城當主編的事想得怎樣了？你之前說要考慮，一般你說要考慮的事大多就是成了，只是在想怎麽做得更好，這件事對你有利無弊，畢竟是升遷，今天譚總問了我，你最好盡快給答覆，還有不少人盯著這個位置呢。】
虞芷靜聽見腳步聲，很快按了按手機的電源鍵，手機的屏幕也立刻暗了下去。
沈子逸沒察覺出她有些僵硬，或許是因為紀叢和五花肉已經嚷嚷著要朝他的房間走去。
他拍了拍虞芷靜的肩，說：“走吧。”
虞芷靜看著他的背影，久久的，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跟了進去。
虞芷靜來過沈子逸的家，但是沒進過沈子逸的房間。
沈子逸的主臥是一個套間，裏頭居然還有一個小巧別致的書房。
紀叢架著DV機，擺出十足的導演架勢來，先是掃視了沈子逸的房間一圈，然後就將鏡頭對著桌面上的一個相框。
相框裏不是照片，而是藍紫色繡球花做成的幹花標本一類的東西，繡球花的花瓣被擺出月亮的形狀，顏色依舊鮮艷。
虞芷靜楞了楞。
躲在鏡頭之後的紀叢倒是挺會互動，提問說：“這個，是，叫什麽來著，繡球花？這擺件挺稀奇的，買的？”
沈子逸將桌上的電腦往旁邊收了收，淡淡說：“是，這個品種叫無盡夏，這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你還有這閑情雅致呢，怪不得是時尚行業的呢。”
“是我高考畢業那年，我收到的一束無盡夏，因為花有花期，要想永遠留住，只有這一個法子。”
虞芷靜深吸了口氣，悄悄地退出了房間。
她踱步到客廳裏，扶著桌沿坐下了。
她知道沈子逸的意思，那束無盡夏是沈子逸畢業那年她送給他的畢業禮物。
她只是沒想到，他用這樣的方式將那個夏天留在了相框裏，留在了身邊。
等虞芷靜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只修長的手出現在視線內，沈子逸站在她身邊，將手裏的水杯輕輕放在桌面上。
很輕的一聲，卻像砸在虞芷靜耳邊一樣，她的心口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虞芷靜回頭望了一眼，發現紀叢和五花肉沒有跟著出來，沈子逸輕聲說：“紀叢把我郵件誤刪了，兩人正在想辦法呢。”
“你不著急？”
沈子逸聳聳肩：“我著急也沒用。”
“比起這個，我還有更著急的事。”
虞芷靜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她飛速地舔了一下下唇，聽見沈子逸開口說：“那是你送我的無盡夏。”
“第一次送給我的時候。”
“嗯。”
虞芷靜的喉嚨已經有些幹澀了，手指也下意識地蜷縮了起來。
沈子逸站在她跟前，俯視著她，他的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搭在虞芷靜的椅背上，一左一右將虞芷靜困在了這張四方木椅上。
他微微傾身，鏡片後的眸光深沈，他薄唇輕啟，輕聲說：“那時候你跟我說，無盡夏這個花的名字很好聽，好像在說夏天永無止盡一樣。”
“嗯……”虞芷靜錯開視線，身子已經下意識地往後仰。
沈子逸卻往前又近了幾分，他微瞇了瞇眼，繼續說：“其實我那個時候知道，你話裏有別的意思。”
“我沒有。”虞芷靜皺著眉，下意識地反駁道。
沈子逸卻擡起食指，輕輕刮了刮她的鼻梁，肌膚相親，他微微勾唇，說：“那個時候你還小，我不能回應你，有可能你是分辨不清，有可能長大了你會後悔。”
虞芷靜連分辨都不想分辨了，將頭又往後撇了撇。
“但我不是不知道。”沈子逸說。
這話說得含蓄，但虞芷靜不會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只是她不明白沈子逸的意圖，從他話裏聽出一點高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態來，她下意識地皺眉。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不要提及以前的事。”
“那就不提，”沈子逸輕輕搖頭，“我不是要讓你難堪。”
“芷靜。”
“只是，就算是現在，你對我，難道就沒有一點喜歡？”
他居然在問她。
虞芷靜笑了一聲，笑不成調，有些淒惶，她說：“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沈子逸輕輕拉起虞芷靜的右手，這才發現她的手心有些冰涼，“我們能不能重新來過，芷靜？”
“我喜歡你。”
沈子逸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說出這一句話來。
虞芷靜卻皺了眉。
這段關系裏，她似乎總是被動。
她沒有選擇權，只有被選擇的命運。而經歷過被沈子逸放棄的滋味以後，她很難相信她是被堅定選擇著的。
她想到剛剛在沈子逸手機上看到的消息，更加覺得，她不過是他一時的消遣，他好像很樂得看她這樣重蹈覆轍，再次被他吸引，再次靠近他，再次被傷害。卻連一句解釋也不肯給她。
虞芷靜抽回了自己的手，嘴角也耷拉下來，她仰起頭來，不懼地看回去，她看著沈子逸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沈子逸，你未免太不講道理。”
“當初我巴巴跟在你身後的時候，是你說你從來沒把我當做妹妹以外的身份，是你說我們各走各的路並沒有什麽相幹。”
“現在你一句喜歡我，我就應該跟你在一起？這是什麽道理？”
“我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貓咪，也不是你無聊生活裏的點綴，更不是你閑暇生活裏的一點消遣。”
虞芷靜說著，“噌”的一下站起了身，氣勢足到，連沈子逸都往後讓了讓，給她讓出空間。
沈子逸難得有一絲慌亂，將手背搭在她手腕上，說：“芷靜，你不是消遣也不是點綴。”
“我是……”
虞芷靜打斷他，說：“怎麽，我還要誇獎你一句癡情？你知道你把我送到機場轉身就走以後我把眼睛都哭腫了麽？你知道我剛出國的第一年是怎麽過的嗎？你知道我在異國他鄉無數次看到與你相似的背影都要追上去像個瘋子一樣等看清了別人的臉再自嘲地說自己癡心妄想是什麽樣的感覺嗎？”
“你不是說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意？”虞芷靜說著，話裏終於帶了哭腔，眼淚終於淌了出來，“既然你早就知道，如果你一開始就打算要拒絕我，為什麽不早一點拒絕我？為什麽要等到我滿了18歲，等到我以為我就可以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了的時候，你再告訴我你一直只是把我當妹妹？”
“你跟方名玲有什麽區別？你以為曾經的傷害，是你現在一句喜歡我就能輕易化解的麽？”
“難道因為你現在喜歡我，之前的狠心無情就可以不是你沈子逸了麽？”
虞芷靜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到衣領裏，沈子逸的眼眶也終於紅了，紅得通透，紅得破碎，紅得傷痕累累。
虞芷靜啞聲說：“你不能因為你現在喜歡我，我就要撕開我終於結痂了的傷口，再次血肉模糊地接近你。”
“有些事情不能原諒，傷害也永遠不能忘記，這是你告訴我的，沈子逸。”
“是，”沈子逸口中輕飄飄逸出一個字來，他的聲音像是出自一個虛弱無力的病人，“是我說的。”
“所以就別想一筆勾銷。”
虞芷靜擡手抹了抹不斷湧出的眼淚，說：“也不可能一筆勾銷。”
她說著，打開了大門，“哐”一聲將門關上。
沈子逸抓著桌沿的手泛白，渾身的力氣像是隨著那一聲關門聲被抽走了一搬，他身子歪了歪，歪坐在虞芷靜剛剛坐過的椅子上。
一滴晶瑩的眼淚終於劃過眼角，隨著他低頭摘眼鏡的動作，甩離了臉龐，砸在灰色的瓷磚上。
瞬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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