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二十四章在地獄裏沈淪

關燈
第36章 第二十四章在地獄裏沈淪

我不理解為什麽那麽多人會談性色變。

“性”對於我來說是無師自通的,我在很小的年紀便被動地接受了許多討男人歡心的知識。從初中男生惡意發來的成人片裏,從聽會的第一句難以啟齒的日語裏,從夏浚譯短信中那些女人發來的視頻裏……長大後我不必多費心思,便懂得怎樣呻吟、怎樣反弓起脊梁、怎樣假裝自己因為登上極樂而陷入迷茫。我在各色男人身下賣力地演著,不光是為了錢,也是為了報覆夏浚譯。

夏浚譯有權有錢,是我名義上的父親,還比我多出好幾十年的生活經驗,二十來歲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能報覆他的手段寥寥無幾。要麽我就把他殺了,給他下毒,或者直接一刀子割了他的喉嚨,但我憑什麽因為他的錯誤而背上殺人犯的罵名和刑罰?我沒有辦法,只能通過和別人上床來報覆他——他要強迫才能得到的女人,別人隨隨便便就能得到,這是我對他極盡所能的羞辱。

我何嘗不知他並不在乎?但我總需要尋求一個心理上的平衡,不然我會瘋掉的。

都說人永遠會記得自己的第一次給了誰,這個說法對我來說更是真實到了可悲的程度。無論我和多少男人發生關系,無論我如何假裝享受和別人的性愛,每次敞開懷抱和雙腿時,我腦海裏出現的面孔還是夏浚譯。我總會想起那個傍晚,他死死壓在我身上,臉被夕陽染得橙紅,他是如何用一條有股怪味的布將我的嘴堵住,如何抽下領帶綁住我的雙手,如何在我晃神時將我的裙子掀開……一切都是那麽猝不及防,我還來不及恐懼,便霎時間被刺穿。

然而回想起來,一切卻並非毫無征兆。

早在十七歲的那年,夏浚譯帶我和李菲菲去希臘旅行。在如藍寶石一般的海邊,明媚的陽光下,我穿著一套橙色比基尼躺在套房的泳池邊上看書。時間很早,李菲菲還在熟睡。不一會兒,夏浚譯端著一杯咖啡出來了。我心情很好,轉頭對他說了聲“早”。他卻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然後一言不發地回了屋裏。

那時候我只覺得他是討厭我擋住了他的美景,慶幸他只是默默走了,沒有過來打我兩巴掌。後來再看這件事,那奇怪的眼神用“猥瑣”來形容毫不為過。那分明是一個男人對陌生女人產生欲望的眼神,絕非養父看待養女的眼神。

不過夏浚譯從未拿我當養女 看待過,我更像是一只他為李菲菲買的寵物,這也是他對與我發生關系這件事沒有一絲人倫上的顧忌的原因。在他眼中我只不過是另一個他花錢供養的女人,和他手機裏面的那些女人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一件玩物。

只有李菲菲才是值得被他愛的人。只有李菲菲,這個全世界見到她都會愛上她的可恨的女人。

在我長大的過程中,他對李菲菲一直尤為溫柔,耐心到了已經可以稱得上是病態的程度。李菲菲的脾氣雖然算不上驕縱,但她那種無知的天真很多時候也是蠻惹人煩的。比如她會在家裏天花板漏水、並且我已經聯系了水管工之後開始撅著嘴哭,哼哼唧唧地說今天本來要請朋友來家裏的,這下全耽誤了。夏浚譯不會兇她,只會摟著她輕聲說,一會兒就有人來修了,寶貝菲菲今天先和朋友去外面逛街好不好?然後遞給她一張嶄新的信用卡。

每當李菲菲作妖,我就很害怕。因為我清楚地知道,夏浚譯在她那裏隱忍積聚的怒氣是需要有地方發洩的。不出一兩天,他便能從我身上找到我品行不端的蛛絲馬跡,並在李菲菲不在家或者睡覺的時候進我的房間來將我狠狠地揍一頓。他怕我喊出聲音,在下手之前總會拿個什麽東西堵住我的嘴。他打我的時候要用雙手並用才能盡興,絕對不可能騰出一只手來捂我的嘴。

所以那天在他辦公室,他拿桌布塞進我嘴裏的時候,我只以為自己又要挨打了。沒有想到,我即將面對的卻是人生的第一次性體驗。

第二個和我發生關系的人是趙存暉。那是我們約會的第二個星期,一次小酌之後回到他家,他將燈光調暗,僅僅通過這一個動作,我就嗅出了空氣中暗流湧動的氣息。他將我抱到床上,粗大的手指一顆顆解掉我胸前精致小巧的花朵形紐扣,緩緩地將我的衣服脫掉。他衣衫整齊地盯著我一覽無餘的裸體,說,知瀾,你真美,美得我都舍不得動你。我伸手去緊緊箍住他的脖子,不敢看他,怕在他臉上看到夏浚譯的面孔。

情到濃時,我從淩亂的頭發裏面看著他,說,你打我吧。趙存暉不明所以地停下,以為他聽錯了。我又重覆了一遍,說,你扇我幾個巴掌吧。就這麽簡單的兩句話,趙存暉的眼淚卻掉了下來。他停下了動作,躺在我身邊,將我緊緊擁入懷中,說,知瀾,以後我絕對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

這種溫柔使我錯誤地以為我們心靈相通了,以為他感受到了我體內積聚的創傷和痛苦並為之動容,我哪明白那只是老男人的慣用假作深情的伎倆罷了。不久之後,趙存暉就露出了狐貍尾巴。一日我們兩人窩在家裏看爆米花電影,《憨豆特工》裏有一首歌叫做《你媽媽知道嗎(Does Your Mother Know)》,大致唱的就是一個成年男性在舞池裏遇見了一個對他放電的未成年姑娘,於是一邊覺得她熱辣性感一邊狠下心拒絕了她要和他發生關系的暗示。

趙存暉聽到這首歌後如獲至寶,開始動不動地就對著我哼唱。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覺得當年十九歲的我在四十三歲的他眼裏也就是這個不停勾引他的未成年小姑娘,並且他享受著這種年齡差給他帶來的上位感。

可笑的是,當年我並未意識到他這種行為有多怪異猥瑣,反而為了自己的稚嫩年輕而沾沾自喜。從那之後,我特意買了好些白色的、帶著蕾絲花邊和蝴蝶結的情趣內衣,穿在去見他的衣服底下,在公共場合沒人註意的時候偷偷掀開衣服的一角給他看。他在我的這種小心思裏日益得意,我也錯把他的獸欲當成了愛憐。

趙存暉之後,我不再對人動心。在金錢的世界裏,對性的熟稔能為我帶來切實的利益。我把用在趙存暉身上的那些調情的伎倆打磨升級,用在每一個給我買名牌和轉賬的男人身上。我把握時機,在他們付出得差不多了、如果再不嘗到點甜頭便可能要撤退的時候和他們發生關系。我不光喜愛他們給我送來的錢財,也享受觀看他們發情時的賤樣子,那讓我有一種超然的掌控感。他們的模樣是可笑的蠢獸,而我就是那個揮舞著鞭子的馴獸師——這種自我安慰式的權力倒置使我深深著迷。

一開始的時候,我每次和一個新男人發生關系,都會在腦子裏記上一筆,那種集郵般的快感讓我上癮。睡了越多的男人,便是越貶損了夏浚譯——後來,睡的男人越來越多了,我便放棄了計數,時至今日,我已經不清楚這個數字會是多少,但肯定不是什麽小數目就對了。

所以萊納德說我是個蕩婦並非毫無道理,而且還很貼切。不愧是曾經在好萊塢寫過劇本的編劇,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質。

今天,我是一個更上了一層樓的蕩婦。

洛杉磯西匹蔻大道(W Pico Blvd)上一個不起眼的低矮建築裏,在臟兮兮的洗手間中,我正和一個陌生的男人交配。他將我的臀部架在洗手盆上,手臂勾著我的兩腿,他的身後是一面整理衣冠用的半身鏡,昏暗的燈光剛好足夠讓我看見自己的模樣。我的眼妝暈開了,口紅也被男人抹得滿臉都是,吊帶裙被扒到腰上,露出胸脯和大腿,頭發淩亂地散落在肩膀上。男人一邊用力,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你真美”一類的話。

我懶得理他,只註意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盯著盯著,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在藍紫色的燈光下顯得詭異至極。

完事後,我拒絕了男人向我要電話的請求。我推開他,提上內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洗手間。外面的科技舞曲敲擊著耳膜,十足的冷氣讓我打了個哆嗦。我環顧四周,紅色燈光中每個人的臉看上去都那麽模糊不清。但還好,我的目標很好辨認——那個留著齊劉海黑長直頭發、胸部雪白地露在外面,穿著一身紅色緊身皮裙、踩著及大腿跟的黑色長靴的人,就是她了。

我走向她,她的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棕色頭發的男人,眼睛大而委屈,像一只小狗一樣看著她。我坐到她身邊,嘆了口氣。

“如何啊?”她操著有濃濃東歐口音的英語問道。

“一般吧,沒什麽感覺。”我聳聳肩,繼而靠在了她的肩頭。

她的肩膀有些硌人,我調整了幾次位置都還是覺得那肩骨好死不死地頂著我的頭顱,很難受。她見我不舒服,便側身過來,用一只手臂將我的頭壓在了她的胸上,說,這裏軟,你靠這裏。我哈哈大笑著起來,她和我對視,也笑了,說,花了大價錢的,讓你躺躺也不算浪費。

我是來這裏狂歡的第二天遇見她的。她是個變性人,和我說過叫什麽名字,但我不記得了。我喝得暈暈乎乎,一直叫她娜塔莎,她糾正過我兩次,之後便隨我去了。她是個妓女,來這裏是為了尋找客人的,所以一個晚上總會消失幾次。按照對方付的價錢不等,她會選擇去洗手間或者去附近的旅館,如果錢給到位了也可以一整夜都不回來。

去洗手間是她最喜歡的,雖然錢少但是快,沒有床也不用全脫衣服,不必塑造氣氛,不拖拖拉拉,而且她打開門就能迅速找到下一個客人。

“在洗手間裏?就是旁邊那個洗手間嗎?”早些聽到她這麽說時,我驚訝地問到。

“是啊。當你在洗手間做過之後,你就會明白,性不過就是那麽回事。人和兔子沒有什麽不同。”她神秘地笑笑,“你試試就知道了。”

於是我隨便在舞池裏找了一個男人試了。她說的沒錯,性就是那麽回事,人和兔子確實沒什麽不同,人和人之間也沒什麽不同。如果硬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大概是娜塔莎要收錢,而我免費。她放蕩是為了賺錢,而我約莫是為了自毀。

我從不吝嗇在內心看清和嘲笑自己的行為,但這並不會影響我的墮落。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在下墜,但我不想伸手去抓一根救命稻草,因為沒必要。

當看開了以後你就會明白,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歸根結底都沒有必要。那些曾經我看得很重的事情——離開夏家、在美國找人結婚拿綠卡、離婚過上好日子……其實都算不得什麽,那樣活還不一定有我現在這樣自由。人只有什麽都不在乎了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我祝願你永遠也不用明白這個道理。

我去吧臺買了兩杯酒,我最愛地下派對的一點就是它不遵守洛杉磯嚴格的宵禁令,賣酒可以賣一個通宵。我將酒分了一杯給娜塔莎,看到她身邊那個仍然眼巴 巴的男人,說,不好意思啊,沒給你買。

男人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又回去盯著娜塔莎。娜塔莎作為一個前男性實在是美麗,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雪白的皮膚,活脫脫一個身材火辣的洋娃娃。見我和男人互動,娜塔莎一下子來了興趣。她勾勾嘴角,用做了長長的鮮紅色美甲的手指捏住男人的下巴,把他的臉拽到我面前來。

“往他臉上吐口水。”

我詫異地看著娜塔莎,她的眼睛裏是不容置疑的堅決。

我終於在現實中見到了施虐女王嗎?一時搞不清她是認真的還是和我開玩笑,我不為所動地看著她。

“吐他口水。”

娜塔莎又重覆了一遍。我看向那個男人,他的眼睛看向了我。我稍稍皺眉,意思是詢問,可以嗎?他的眼神中竟然透出一絲渴望。

這個男人,活生生的男人,願意讓作為陌生人的我將口水吐在他臉上,如此折辱他?

我竟然有機會這樣侮辱一個男人?而且,還是個站在世界頂端的白種男人?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興奮地擠壓了幾下唾液腺,很快便在舌頭上湊齊了一汪口水。我看準他的鼻尖,啐地一口吐了上去,正中他的雙眼之間。

娜塔莎哈哈大笑起來,男人用手臂擦掉臉上的口水,若無其事地繼續看向了娜塔莎。

期待之中的快感並沒有來臨,不知怎的,吐了男人一臉口水的我,心底裏燃起的竟是一種自我嫌惡,好似那口水吐到了我自己臉上一般。我環顧屋內,已經不知道是幾點了,大多數人都已經沒了力氣,坐在環繞四周的沙發上或喝酒或吸毒,還有直接睡暈過去了的。舞池裏還零零星星有幾個人在跳舞,身體明顯已經跟不大上音樂的節拍,只是湊合著在移動罷了。

真無聊。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很壓抑,在娜塔莎放肆的笑聲中,我決定出門去透透氣。

推開門,聞著外面有點濕漉漉的清新空氣,看著淺藍色開始泛白的天空,我才知道,天已經微微亮了。

這是我瘋狂派對的第六天。

第一個學期已經結束了,這幾天我好像接到了通知成績的郵件,但並沒有細看,畢竟我已經不在意了。假期已經過去了一小半,我沒有註冊下個學期,沒有接聽任何人的電話,甚至沒去管我那輛肯定已經被拖走了的瑪莎拉蒂。

我每天來這裏酗酒,實在疲憊了便打個車回家,睡覺,睡醒了洗澡,化妝,再來這裏繼續喝。地下派對是二十四小時的,每時每刻總會有幾個人在。我喝到興頭上時會和他們胡扯一些話,編造自己的身份。有時是被男友劈腿了的女大學生,有時是剛丟了工作的白領,有時是父親剛死了的孝女——除了娜塔莎外,沒有人和我一樣天天來這裏,自然也沒有人會戳穿我的謊言。

時間被我過成一團毛線,我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接觸過外面的世界了。每天睜眼便是這個地下派對,閉眼便是我的床,我已經不知道外面是何年何月,空氣的味道嗅起來又是如何。

直到現在。

在晨光的熹微中,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和真實世界的觸碰,這讓我心生恐懼——在真實的世界中便要面對真實的一切,我還沒有做好這個準備。

我轉身要回到派對裏去,回到娜塔莎身邊。而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吸引了我的註意。

扭頭看去,一旁的垃圾桶邊上站著一個女孩。她打扮整齊,面容幹凈,戴著白色的毛線帽,一只手拿著一柄長夾子翻動垃圾桶,另一只手拎著一瓶噴霧式酒精和一大包紙巾。見我註意到她,她沖我裂開嘴笑了笑,碧藍色的眼睛如鉆石般閃耀。她說,早。

“早。”我說著,打量著她的穿著。她上身是一件嫩黃色娃娃領針織毛衣,針腳細密、衣衫潔凈,怎麽看都不像一個撿垃圾的人;我又看向她的下身,她穿著一條淡紫色的牛仔布長褲——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的左褲管下面伸出來的,是一截冰冷的鋼架子,末端套著一只綴著花邊的嫩黃色襪子和白色球鞋。

我意識到自己的表現有多失禮,慌忙向她道起了歉,說我不該有剛才那樣的反應。

“我打了你一個措手不及。”她蠻不在乎地開著玩笑,“車禍,已經四年啦,這種事情常常發生,不用介意。”

“車禍……”我喃喃道,“肇事司機沒有找到嗎?怎麽不賠你錢?你怎麽在這裏翻垃圾桶?”

“賠了,賠了不少,但都被我繼母拿走了。”她聳聳肩,“她美其名曰不想讓我在洛杉磯受苦,一定要回家,所以拿走了我的錢。但我知道,她只不過是要我回去照顧她的兩個孩子罷了,我才不去。我要留在這裏。”

“這裏有那麽好嗎?”

“當然了。”她說,“我可是要當演員的。”

說到這裏,她臉上露出了向往的微笑。將將升起的陽光剛好落在她的臉頰上,撫動她鼻尖細細的絨毛。

我的心裏好像要有光透進來。

“當演員……很不容易吧。”

“是呀,之前我還有腿的時候就挺不容易,現在更不容易了。但我相信,一切總會越來越好的。”她一臉憧憬地說道,繼而對上了我不買賬的眼神。

看見我一臉不信,她忍俊不禁:“我前幾天終於找到了在一家便利店當收銀的工作,老板人很好,說我有試鏡隨時可以去。下個月開始我就不用住在車裏,可以租個房子啦。相信不久之後,我就能負擔得起全新的日用品,那時候我就不用翻垃圾桶了。”

我突然覺得很難過,整個胃都揪起來的那種難過。我上前去,認真地問她, 能請你吃個早餐嗎?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說,上午有個試鏡,一會兒還要去常去的健身房收拾打扮一下,時間來不及了。

“不如你來我家的浴室收拾吧,還可以休息一會兒。”

她又搖搖頭,說她在那家健身房辦了卡,東西都在那邊,也習慣了去那裏。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思來想去,在口袋裏面掏出了剩下的所有現金,約莫四百刀,全都遞給她。

“謝謝你,你真是一個好心的人!”她開心地笑笑,但沒有接過去,“但我不能接受,我相信我一定能靠自己過上好日子的。”

說著,她沖我揮了揮手中的夾子,露出如天使一般溫暖燦爛的笑容說了句什麽,便步伐緩慢地離開了。

清晨的冷風從她那兒吹到我耳畔,我才聽見,她說的,是“聖誕快樂”。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