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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二十一章技藝精湛的周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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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二十一章技藝精湛的周旋者

空氣冰冷,燈光昏黃,我穿著一件寬大的短袖躺在床沿上,身旁的托比的手臂輕輕地橫過我的肩膀。他的頭倚在我的臉頰旁,頭發刺撓得我有些不適,我微微躲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壓了壓他的發絲。

電視機裏的電影已經放映完畢,制作人員的名字滾動在屏幕上。窗外的上弦月幽靜地散發著神秘的潔白光芒,夜涼如水,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差不多該赴下一個約了。我翻身起來,撿起丟在地上的墨綠色連衣裙,開始整裝打扮。

托比見了,一骨碌坐起來,藍色眼睛有些祈求地盯住我:“你今天留下來,好嗎?”

我環顧四周,坐落在帕薩迪納的一棟兩層小別墅,寬敞的特大號床上鋪著埃及棉床單,床頭櫃上擺著從意大利定制來的昂貴臺燈,地上鋪著潔凈的珍珠白色波斯地毯,房間裏的各處裝飾都彰顯著主人的養尊處優。床上坐著的男人相貌英俊,身材高大,性格溫柔,正眼巴巴地等著我留下來陪他。最重要的是,他有美國國籍。

這一切就是我在尋覓的。

然而我不能放松警惕,驕兵必敗,越是接近得手,越要小心行事。我對著墻上的鑲銀邊鏡子整理好頭發,轉而俯身摸摸托比的臉:“明天要去看彩排呢,你忘了?”

“那從我這裏過去不是更近嗎?”

“如果我們一起去,會很奇怪的。我們還沒準備好告訴斐,不是嗎?”

托比聞言扯過被子躺下,將身體蜷曲起來,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金毛犬。他悶悶地說:“是你沒準備好。”

“再給我一點時間,親愛的,等我不那麽忙了,再來處理我們之間的關系。”

“你的意思是等我們真正穩定下來了。”

“這麽說也沒錯,難道你不想穩妥一點嗎?”

托比有些為難地點了點頭,繼而起身穿好衣服:“我送你下去。”

和托比親吻道別後,我一邊開車一邊撥通了伊維塔的電話。我告訴她我很快就到她家了,她可以開始放洗澡水了。伊維塔買了新的浴球,已經等了我好幾天,想要一起燭光香薰泡泡浴,我都推說忙,沒時間見面。

確實是忙,一邊見了萊納德的媽媽,一邊還要促進和托比的發展。還好馮喻晗那邊已經在開始排戲,不大需要我的參與,不然我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了。

見萊納德媽媽還算順利,那個白人老太太雖然有一點不自知的種族歧視,但總得來說還算是比較友善的。在得知我願意忍受覆雜的學習和繁瑣的手續,打算加入猶太教後,她看我的眼神便從冷淡轉為了熱絡。

她和萊納德的相處模式讓我更加確定了萊納德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果然,他有一位深愛他的媽媽,她對他的一切決定都無條件支持,這使得他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越來越舒適,越來越不願意為了外界改變一分一毫。無論他在外受到怎樣的不公正和委屈,回到家來都能得到媽媽的寬慰,告訴他錯的不是他,是這個世界不懂他。和這樣的女人相處很容易,只要不停地誇讚他的兒子,表現出能遇見他兒子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便行了。

不出所料,第二天萊納德興奮地約我出來,在公共場合親了我臉頰好幾下,說媽媽從來沒有這麽滿意過他的哪一任女朋友。看著他激動的眼神,我心知肚明這個游戲已經通關。雖然已經沒有什麽繼續玩下去的必要,但編劇類的作業和期末評分很大程度上都是主觀的,之後的學期肯定還會有他的課,和萊納德談戀愛能讓我本來就不錯的成績更上一層樓。

我無比慶幸他礙於師生關系無法在我畢業前和我結婚。母子如此寄生在彼此身上、以高親密度共生的關系,是我絕對不想摻和的。如果嫁給他,離婚的時候肯定要褪一層皮。

這就是我為什麽需要托比。

和托比在一起的過程很簡單。我借口和男友分手了想找人聊天,約他出來喝酒。碰杯之間我告訴托比,他所向往的那種“命中註定”在我這裏卻只是一個遺憾,我把哄騙班上同學的說辭拿出來,說我和男友雖然重逢得浪漫,但彼此之間並沒有感覺。

其實這話也不完全是欺騙,對福寶來說確實是如此。

我還告訴托比,最終讓我下定決心和前男友分開的原因,是因為我最近遇見了一個真正讓我十分心動的男人。托比只是稍稍楞神了一小會兒,便聽懂了我的暗示。

深夜酒醉,我有計他有意,我稍稍矜持了一下便和他發生了關系。整個過程很幹巴,這是出乎我意料的——畢竟我沒少勉強自己和人上床,就算面前是一頭大汗淋漓的臭豬,為了達到目的我也能裝個有模有樣,更何況是和托比這樣帥氣得讓人忍不住要回頭多看幾眼的男人發生關系,我心裏是不覺得抵觸,甚至不覺得自己虧了的。但我們之間的動作就是那麽詞不達意、草草了事,有一種兩個人都不情不願的感覺。

那晚我沒有留下,因為是我先主動表達了對他的喜歡,此時若還留下過夜,會顯得我太過粘人,這難免要引起托比的警惕。而且我一眼便能看穿托比喜歡的是什麽樣的人——他喜歡馮喻晗那樣的,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有才華、不粘人、有自己的事情,最好忙得顧不上理他。別看他在這委屈巴巴地求我留下陪他,其實我只有走了,才能使他對我的喜歡和依戀達到頂峰。如果我真聽他的話留下來,那在他的心中,我就成了“不過如此”的另一個女人。托比這種條件的男人不缺女人往他們身上貼,於是那些不拿他們當回事的女人便成了難得的珍饈佳肴。

只要一直按照現在的狀況發展下去,不出一兩年的時間托比便會向我求婚。伊維塔那邊,只要在畢業之後分掉就好了,我有把握讓別人喜歡我,當然也有辦法讓她討厭我。萊納德更是容易解決,我只要開始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張,頻頻頂撞他,不再當他心中那個百依百順的“繆斯”,他便會迫不及待地主動甩開我。和托比一起生活三年後,找個借口把婚一離,那之後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由的人了。

一路上得意地思索著未來的走向,我不久便到了伊維塔家。自從和伊維塔談戀愛之後,她經常要求我來她家過夜,我也不敢忤逆什麽,生怕一拒絕她就會收回慷慨解囊的決定。按下門鈴前,我拿出包裏悄悄買的和她同款的香水,灑在自己的脖頸之間。我不希望她在我身上聞到別的味道,怎麽說她也是我的金主,雖然從未明確地談過我們之間是唯有彼此的關系,但這點假作忠貞的自覺我還是有的。

不得不說,三個人之中,我最對其感到愧疚的便是伊維塔。她認為我們全心全意地陷在熱戀之中,殊不知我只是怕她不肯再出錢。

有天晚上我們去了格蘭戴爾(glendale)的一個小山包上喝紅葡萄酒,我靠在她的肩頭,才知道原來她早在新生入學指導日那天就看上我了。那天我扭頭和她眼神碰上,用嘴型誇讚她的美貌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心動了。之後我有了男友,她默默地將這份喜歡藏在了心底,只和我當朋友。有次她和我打電話,告訴我愛會讓人唱歌也會讓人痛苦,她慶幸我的愛情是前者之時,其實那個後者,說的就是在單戀中的她自己。

在她向我娓娓道來這和我終於“兩情相悅”之前的暗戀心路歷程時,我的內心沒有喜悅,沒有厭煩,甚至沒有一絲波瀾。我聽著她口中那個聰慧、美麗、有天賦、努力、善良、方方面面都完美無瑕的我時,只覺得她在說另一個人。伊維塔的愛是熱烈的,她從不吝嗇於表達她濃濃的愛意, 不管是口頭上還是肢體上,都是會讓一些人招架無力的。

我對女人的身體並沒有欲望,縱使伊維塔美得驚心動魄,也只能讓我不感到排斥罷了。有時手搭著她的肩膀,她親吻我的小腹,我會想如果我是個男人,這該會是我幾輩子都修不來的艷福。但伊維塔是深深眷戀著我的身體的,這和托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托比是一個不大在意性的人,在第一次興味索然地發生了關系之後,我們一起躺在床上的活動便只有看電影了。比起性,托比更喜歡帶著我到處逛街,買衣服、逛藝術展、看話劇,或者在帕薩迪納一個街角的一家冷凍酸奶店裏坐一個下午,聊聊電影,觀察來往的行人。

托比醉心於商場的櫥窗設計,經常駐足於某個明亮的窗口前,指著某處設計說想要在我和馮喻晗的劇目置景中加入類似的元素。這讓我和他之間的相處並不煎熬,反倒還蠻有趣——不用在床上假意承歡的感覺是輕松的,我有時都擔心這樁買賣是不是便宜得過了頭。

至於萊納德,我們之間除了親吻便什麽也沒發生過。我沒和他單獨去過他家,他也沒來過我家。我們默契地對性事避而不談,不知道他是怕萬一有一天我們反目了我拿這個當把柄去學校告他,還是因為他認為我是個中國女孩,過於傳統不可能在婚前親熱。無論是哪種原因,我都樂得清閑。

第二天下午,出門去看彩排之前,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打消了伊維塔想看看我寫的故事的念頭。她知道和馮喻晗的劇目是簽了保密協議的,當然沒法讓她看,但她想看看還沒有被要求在同學之間傳閱的、我提前寫了的萊納德那門課的劇本,就是我和夏浚譯的故事的劇本。我已經寫得差不多了,下個學期伊維塔總是會在課上讀到的,但我就是不願意提前給她看——和她在一起之後,我對她想要多多了解我的心情產生了越來越多的抗拒。

我仔細想過,可能是因為我從前的金主們都從未有過這樣的要求。那些男人,他們覺得手臂上能掛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就足夠了,只要我能裝出一副天真爛漫女大學生的樣子,他們才懶得理我的靈魂到底是什麽顏色。但伊維塔不同,她想要的並不是一個美麗的花瓶,她真的拿我當一個“人”來看待,想接近我內心裏最柔軟最痛楚的那一部分。這讓我警鈴大作,求生的欲望使我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對她這種行為的反感。

我不禁想到,福寶從未對我寫的東西產生過興趣,他要求看看我寫的故事是在我告訴他馮喻晗想要和我見面之後——他只在乎被別人認可了的作品,並不在乎我想表達的東西。這麽大的一個“他不愛你”的警示牌我竟然沒看到,我在照片墻(Instagram)上看過一句引言:“當你戴著戀愛濾鏡看人的時候,所有的紅色警示旗子在你眼中都變成了玫瑰色。”

我剛停下車,就見馮喻晗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她穿一件簡單的灰色吊帶和同色工裝褲,戴著黑框眼鏡和鴨舌帽,看起來像模像樣,儼然一個忙碌且果敢的大導演。見到我,她拉起我的手腕,帶著我一路小跑到了劇場門口。我不明所以地跟著停下,她一指門前,一張巨大的海報映入眼簾。

那張海報是棕黃色調的,滿天的黃沙裏能看見一個隱約的輪廓,是一個女孩垂著頭的背影。她獨自站在那裏,不知道在思索些什麽,身旁是一個石頭墓碑。海報的左下方用兩個白色的小字寫著“夕落”,如果不是特意去看,並看不見這個標題,留下的印象只有滿眼蒼涼。

說實話,我覺得這個海報有些裝模作樣得過了頭,而且絲毫沒有劇中置景裏處處都有的粉色加桃木色元素,沒有點題,十分割裂。光看這海報,還以為這部劇是關於三毛和荷西的呢。而且《夕落》這個名字改得也十分一般,還是透著一股小言味,配不上這海報那大氣的悲愴。

我做出一副驚喜的樣子,說,這也太有創意、太好看了吧!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咱們兩人的眼光真是驚人地一致。”馮喻晗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瑞拉說用力過猛來著,她不理解咱們對這個主題的熱情。”

確實用力過猛了,我在心裏想著,但沒有說出口。這只是一張海報而已,它沒有與馮喻晗的後續合作重要。我又誇讚了幾句,馮喻晗樂呵呵地帶著我去了劇院裏面。

演員們都已經在臺上了,打過招呼後,馮喻晗便發號施令給音響和燈光。劇院暗了下來,戲要開始了。

我十分緊張地坐在椅子裏,馮喻晗看出了我的忐忑,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放松。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著自己的作品被演繹出來,心臟簡直跳得要蹦出嗓子眼。我聚精會神地望著臺上的一片漆黑,身體竟然微微顫抖了起來。

在我焦灼的目光中,臺中央的一盞落地臺燈微微亮起,照亮了放在桃木櫃子上的一張黑白相片。那黑白相片被框在一個淡粉色的相框裏,看上去哪兒哪兒都透著古怪。悠長的小提琴聲響起,伴著琴聲,一只纖纖玉手拿起那張相片,繼而響起了一聲無奈的長嘆。

……

不得不承認,雖然對海報的嗅覺不慎敏銳,但馮喻晗導演得是有一手的。我只在寫劇本的時候和演員們碰過幾次面,排練完全是由馮喻晗負責的,這還是我第一次來看。臺上演員們的表演和燈光、聲音、置景的調度,完成度遠遠地超出了我的想象。

文章被搬到舞臺上,我筆下的臺詞從演員口中說出的感覺實在是奇妙,看到英梨發現蔣傑患癌癥的那一刻,女主角的演技竟讓我控制不住地潸然淚下。那一塊的臺詞我糾結了很久,無論寫什麽都覺得有些俗氣和矯情。想著不要弄巧成拙,最終我只是讓英梨站在原地,看著蔣傑,說“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這句臺詞實在是普通,然而女主角在演繹的時候,在這句話的結尾加了一點點拖長的尾音。“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呀……”她說道,站在昏黃燈光下的瘦削身板讓人心疼,最後的拖音之後又是一個哽咽的吞音,聽得我心狠狠地揪了一下。那一刻,我原本對英梨的愚蠢的厭惡轉化成為了對父權社會下受壓迫的女性的憐惜,腦子裏的英梨和蔣傑已不再是我和趙存暉,轉而切切實實地變成了演員的模樣。

好的演員和導演竟能重塑角色在作者心中的形象。

太奇妙了。

我沈浸在臺上的人的表演中,此時手機震了一下,約莫是伊維塔來問我彩排看得如何了。她喜歡無時不刻保持和我的聯系,分享生活中每一個時刻的每一個感想,說實話,我並不介意,反而覺得有人關心的感覺還不錯。只要她不是非要看我寫的東西或者問我太接近靈魂深處的問題,我都對和她之間的互動還算是樂在其中。

我將手機亮度調到最暗,打算拍一張舞臺的照片發給她。就在我準備發送的時候,才發現,這條短信並非來自伊維塔。

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寫著:我和菲菲要結婚了,秧秧,我認為有必要讓你從我這裏知道。希望我們能得到你的祝福。

我的手腳頓時冰冷,看向臺上,劇場的燈恰巧暗了下去。一股寒意從我的心底升起,好似吐著信子的巨蟒一般,要將我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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