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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十三章誤會大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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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十三章誤會大了(下)

我看著馮喻晗的嘴唇一張一合,她越說越激動,端咖啡上桌的服務員都被嚇了一跳。我聽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跳愈來愈快、愈來愈響,手也禁不住打起了顫。待她說完,我甚至想在地上挖個地道離開這裏。

我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當年寫的“小甜文”,對我和趙存暉之間的愛情的完滿結局的幻想,在馮喻晗的眼中,竟然是一篇對男權社會的諷刺和討伐!我曾經夢想中的愛情,在她看來卻是一出活脫脫的父權社會中的女人的悲劇!我認為終於得到了真愛且從此幸福的英梨,在馮喻晗的視角裏,只是一個愚昧可憐而不自知的受害者。

我頓時覺得無地自容,自慚形穢。比起進步的馮喻晗,我都在想些什麽啊。如果說四年前我正在失戀的餘韻中,腦子不清楚,寫下那種幼稚的幻想還情有可原。那麽今天,已經見過那麽多男人小醜一般的嘴臉的我,竟在重讀這篇故事的時候仍然沒有清楚地意識到應該用怎樣的視角去看待我與趙存暉之間發生的一切。“被生父拋棄,被養父虐待,卻又找了一個‘父親’來進一步侵犯自己”——這幾句話振聾發聵,我呆坐在桌前久久不得平靜。

回憶起四年前的我,將一切都交代給了趙存暉,企圖在他的身上找到答案和出路。我被他欺騙,被他拋棄,卻還幻想著與他白頭偕老——這是多麽令人惡心啊!前兩天回看《晨霧夕陽》的時候,我竟然還覺得當時的自己勇敢,可以與伊維塔媲美。

我完全忽略了自己和伊維塔根本沒有可比性這個事實。伊維塔的愛是目的純粹的,她去愛別人是建立在人格完整的前提上的,所以失去了便失去了,再傷痛也不會因此被損毀了自身。我的愛卻一直動機不純,我企圖在男人身上找到重生與救贖,當時和趙存暉如此,現在——

我心下一驚:現在和福寶,也是如此。

我只有從福寶雙眸的倒影中才能看見“張秧”,我想要成為的那個人只能依靠於福寶而存在。我把與福寶的重逢看作是命運的安排,果真如此嗎?還是說我只是找了這麽個無法證偽的玄乎借口來勸服自己,實則又走上了想要被男人救贖的老路?

福寶真的特別嗎,他真的和別的男人不一樣嗎?

所謂的靈魂相交,所謂的命中註定,會不會都只是我因為急於找一根救命稻草而在腦海裏面臆造出來的幻象呢?

這個念頭的終點是什麽令我恐懼萬分,無法面對。我突然覺得面前的一切都開始劇烈地震顫搖晃,我的世界將要驟然頹圮。我害怕地用雙手緊摳住椅子邊沿,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思維不要再繼續發散下去。

“初秧?你還好嗎?”

面前的馮喻晗及時地把我拉回了現實。再差一秒,我便要在自我厭棄和信仰崩塌的向下螺旋中轟然沈沒。我感激地看向她,說:“叫我克洛伊就好,同學都這樣喊我。”

“這個英文名很適合你。”她說,“克洛伊,快嘗嘗這個棉花糖拿鐵吧,味道特別棒。”

我六神無主地端起桌上那杯拿鐵,玻璃高腳杯子的壁上掛著琥珀般的棕色焦糖,濃郁的巧克力在底部托著香醇的牛奶咖啡,杯口紮實地漂浮著幾顆烤得微焦的棉花糖,白色的軟綿綿的表皮上縱橫地淋著些許巧克力醬、點綴著餅幹碎和杏仁片。我用環保吸管啜飲一口,巧克力、棉花糖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直擊心頭,過於甜膩以至於它滑過食道的時候更加襯托出了我心臟的酸苦。

我皺了皺鼻子,說,真好喝。

“克洛伊,我喜歡有事說事,就不和你拐彎抹角了。”馮喻晗鄭重其事地說道。我趕忙放下杯子,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今天請你來,其實是想和你談談,有沒有與你合作的可能性?我想把《晨霧夕陽》排成英文舞臺劇,你當編劇,我來導演。我想用這個劇目去參加明年春天的‘鐘閣(Bell Hall)戲劇藝術節’。”

聽見她竟然真的如我妄想的那般發出了合作邀約,我極其俗套地不可置信地悄悄在桌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不是在做夢,這是真實在發生的:我的故事被人看中,將要改編成劇本——而且是由我來改編,最終搬上舞臺,成為一出舞臺劇了。

我的心登時沸騰了起來,但還是不將喜怒形於色,做出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悠然問道:“為什麽選擇我的故事呢?”

“我老早之前就想參加這個藝術節,但苦於找不到合適的劇本。我也有嘗試過自己寫,但寫出來的東西要麽過於寓言化,要麽太直給太生硬,想表達的東西一直沒能表達出來。那天讀完《晨霧夕陽》,我驚訝地發現,那麽多年來堵在我心頭的想法竟被另一個人準確無誤地表達了出來!一看個人檔案,你竟然就在洛杉磯,而且正在讀編劇碩士,這一切都太天時地利人和了。你能理解我有多激動嗎!”

看著面前露出伯牙遇子期般的表情的馮喻晗,我心知肚明該告訴她,她以為我想表達的東西,與我的本意其實有著天差地別。但剛想開口,我的眼前就展現出了和她合作之後的美好圖景——一切都將如同我期許的那般,我藉此打入洛杉磯的話劇圈,然後進入電影圈,成為一個行業內小有名氣的編劇。有一天可能還因為長期的積累和某個契機,一躍成為大編劇,買下一棟後花園栽滿鮮花的房子,和福寶住在裏面。幾年後,我們會生一個可愛的女兒,將世上一切最好的東西都一股腦地塞給她,擁有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幸福的家。

我發現,我無法在對未來的想象圖景中抹去福寶的身影。我又想到伊維塔那天說的話:不要讓對未來的恐懼吞噬當下的幸福。既然對他如此不可割舍,那還不如接受命運,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吧。也許當我擁有得足夠多,便能成為伊維塔那樣的女人,有底氣去勇敢而不顧一切地愛自己想愛的人。

想到此處,我將湧到嘴邊的話語活生生咽了下去,牽動面部肌肉,露出一個看似誠摯的完美微笑。

“我太懂你的感受了,能遇到一個與我心靈相通的創作者,這是我最大的幸運。我當然願意和你合作,這是我的榮幸。”

“太好了!”馮喻晗眼中亮起了光芒,她俯身前來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興奮不已地說,“那你來主編劇呢,也沒問題嗎?我理解你才剛剛開始 學習編劇,如果覺得壓力太大,也可以讓我們劇團的老師主筆。但我當然還是更希望你來寫的。我覺得和你之間的溝通,可能會比與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暢通。”

我本來有些底氣不足,想說自己可能有許多地方不大熟練。但轉念一想,我不願因為一時的膽怯而放棄主筆署名權,且如此自謙不免會導致之後的許多決定和想法不被重視。於是我壯了壯膽子,昂首挺胸道:“我有信心把它改好。畢竟是我寫的故事,沒有人會比我更了解它的主旨。況且還有你在把關,我更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管它呢,先胸有成竹地答應下來,之後在過程中有什麽不明白的再現學——這是我從無數個約會過的男人那裏學來的招數。他們許多人的專業能力其實都是半瓶子醋晃蕩,但這並不影響他們自吹自擂,拿著一點點可憐的技術去招搖撞騙。與此同時,他們的很多女同事、女合夥人,掌握著高出男人一大截的技藝卻還謙虛地覺得自己無法勝任,以至於好些機會都白白被那些不夠格卻不自知的男人搶奪了去。

我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聽到我答應得如此爽快,馮喻晗更加神采飛揚。她竟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我身邊來,給了我一個擁抱:“我太開心了,真的太開心了!這還是我第一次這樣約編劇出來談合作,沒想到一切都進展得這麽順利。你接下來有事嗎?有沒有時間?我想帶你去我們的劇場看看!”

“編劇”,在她的語句中,我已經成為了一名正兒八經“編劇”。

這個稱呼是多麽地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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