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第九章血淋淋的心在白紙上跳動(上)

關燈
第17章 第九章血淋淋的心在白紙上跳動(上)

“你會給我發微信的吧?”福寶雙手牽著我,眉頭微蹙,不無擔憂地看著我,“到了教室一定要告訴我。”

“寶,我的教室就在這個門後面,五秒鐘就到了。”我說著勾起嘴角。

現在已經是周一下午兩點鐘,截止至現在,我和福寶膩在一起已經超過了五十六個小時,從周六見面以來我們便沒有分開過。如此高強度的形影不離使得此刻的分別實在難以忍受,我也遲遲不願意放開他的手。

還有一分鐘便要上課了,我們好似經歷著什麽生離死別似的,抱了又抱,親了又親,終於在聽到有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時松開了對方。在跑去樓上的教室之前,福寶親了親我的發頂,在我的耳邊說:認真上課,我等著拍你寫的劇本。

這還是我第一次和“同行”戀愛。曾經我對文藝型的男生是不會投去一點目光的,原因很簡單:他們大多窮困潦倒。但這次不一樣,對方可是福寶,他無論是什麽樣子我都會義無反顧地愛上。讓我意外的是,和同行戀愛的浪漫之處竟是我從未設想過的。

周六下午在東聖莫尼卡山段穆赫蘭道邊的一處長椅上,我們並排而坐,頭頂陽光,背靠青山,腳下洛杉磯山谷裏的城市景色被盡收眼底。福寶的手覆蓋在我放在長椅上的手背上,他娓娓說著,大衛林奇講過,在穆赫蘭道上開車的感覺是奇妙的,好萊塢在一邊,洛杉磯城市在另一邊,你能感受到許多黃金時代的好萊塢電影人曾經開車飛馳在你腳下的這個道路上……福寶說林奇是他最愛的導演,在他眼中電影的意義就在於林奇賦予的那樣,介於夢境和現實的朦朧區域之間,耐人尋味,有著濃重的迷幻、神秘色彩。

我們在那張長椅上坐著,我搬出電腦來寫周一上課要交的大綱,福寶在一旁讀書。他讀的是《追憶似水年華》的第二卷 ,據說已經讀了第十四遍卻還是對其手不釋卷。風吹過時我看見他的額發落在眉前,要遮住了視線,於是幫他輕輕撫開,問:“寶,你這麽喜歡讀書,為什麽沒有學寫作,學編劇呢?”

“我的文筆不好。”他看向我,眼中有些無奈,“特別是當讀了那麽多偉大的作品之後,就更加自慚形穢了。無論怎麽寫,都覺得自己筆下的文字蹩腳、矯情,索性不再去膈應自己了。”

“你要是這麽說,我真怕你讀我寫的東西,恐怕也會覺得蹩腳、矯情。畢竟你讀的書我都沒有讀過……我連書都很少看。”

“那不會,人總是只對自己苛刻的。”福寶輕輕捏捏我的臉。

說實話,那一刻我的心裏是有些不快的,因為這句話並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我所希望的福寶的回應,是認真地要過我的作品去看,並在讀完之後給出我的文筆很美這個答案,他當下的回答總有些默認了我的文筆確實差勁的意味在。但我同時也對他沒想看我寫的東西這件事松了口氣,我從來沒有讓戀愛對象看過我的作品,那對我來說是一種比裸體更加一絲不掛的赤條條。

我那既失落又慶幸的覆雜情緒並未在心頭糾纏多久,便被福寶的下一句話捋順得服服帖帖:“和你重逢之後,秧秧,我更加明白為何冥冥之中我選擇了導演這個專業。我的使命,可能就是將你的文字搬上銀幕。”

福寶之後說了幾個他很喜歡的將畫面賦予文字且將原來的文本展現得更加生動的例子,好像《美國麗人》也在其中,但我沒聽進去。我的腦海裏一直回蕩著他那句使命是將我的文字搬上銀幕的話,胸中熊熊燃燒著一團火焰。因為福寶的這句話,我對自己專業的熱情前所未有地高漲,好似多年創造出來的無家可歸的文字終於找到了歸屬。就是在這個動力的驅使下,我和福寶待在一起的兩天一點也沒有虛度,都用來寫大綱了。

周日晚修改完大綱的那一刻,我敲下回車鍵,回頭看見福寶倚在我的床頭。在我身邊的這兩天,他也第十五遍地讀完了《追憶似水年華》第二卷 。屋內的光線已經暗下來,透過百葉窗灑進來的光斑跳躍在他的鼻尖,他白皙透明的樣子好看得仿佛不該在這個人間存在。我突然感受到一抹來之不明的憂傷,好像預感到了將要失去什麽,心裏的那份酸楚使我不忍卒視。我扭頭看向窗外,洛杉磯恰巧在那一刻被點亮,千家萬戶的星點光芒逐一閃爍,連成一片蕭索蒼茫的銀河。

到教室後,我如約給他發去微信,他很快便回了我一句“好想你”。我握住手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恨不得貼著他一起上課。

這所學校上課以實際操作為主,許多課都是以研討會的形式展開的。編劇專業的流程是完成自己的故事大綱或者劇本等作業,並在上課之前發給班上的所有同學,我們要當堂逐一進行討論;課程進行的時候,作品被討論到的那個人不能說話,不能提出任何反駁。要把同學給的建議記下來,回去自己慢慢消化後再決定哪條能用,哪條舍棄。

這門課上一共有六個學生:我、阿萊茵、伊維塔、賈克還有傑森及安娜。傑森是個沈默寡言的大胡子白人,他自我介紹說是一名汽車銷售員,今年三十八歲,遇上了中年危機、找不到人生的意義,但不想出軌年輕的姑娘或者買愚蠢的跑車,於是在妻子的鼓勵下來學習一直十分好奇的寫作。安娜同我和阿萊茵、賈克一樣,剛剛本科畢業,順理成章地讀個碩士。她也話不多,不怎麽加入我們平日的閑聊,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角落裏聽歌。

班裏的同學們正在談笑著些無關緊要的事。見我到來,他們沖我打了個招呼,問我周末度過得愉快嗎?還沒等我搭話,阿萊茵便一臉促狹地說,她怎麽可能不愉快,她可是有了個新男朋友。在阿萊茵的帶領下,大家發出了很刻意的了然於胸的笑聲。

我見他們對我的態度與之前並無差別,一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許——我一直擔心有人在讀過我的大綱後會窺見那其實是我的親身經歷的秘密,或者幹脆認為我就是思想骯臟喜歡編這麽畸形的故事。寫這個故事對我來說並不容易,我時常陷入痛苦的回憶中,擡頭看見福寶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窗外是洛杉磯陽光下的棕櫚樹,我才會稍稍緩過勁來,意識到自己已不再身陷泥潭。

寫到一半時我也想過放棄,想著如果將其永遠地埋葬在心底的角落,對我來說會是件更容易的事情。但我逼著自己記起寫它的初衷,我要通過寫這個故事將這件事情抽離我的身體,讓它成為一個虛擬人物的虛構創傷,那樣我就可以蛻變成配得上福寶的幹凈清白的女孩。我甚至想,如果我筆下的主角能從這個陰影裏走出來,那麽她也能鼓勵我終於從這件事情裏永遠地解脫。

萊納德終於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背帶褲,看上去像 個泰迪熊般笨拙可愛。他一進門便與我對上眼神,我們沖對方笑笑,眼神裏已不再有除了師生情誼之外的任何情愫。同學們也都安靜下來,在電腦上調出大家的大綱,準備開始討論。

第一個討論的是阿萊茵的大綱。她寫了一篇超自然故事,是關於一個青年女孩如何一步步成為驅魔人的。按理說來,阿萊茵是個基督教徒,選擇此類題材也不算出乎意料,但令我意外的是她要將其寫成一個喜劇。我訝然於她對自己的信仰竟然可以既虔誠又不吝於拿它開玩笑,也許人只要對一件事情深信不疑,便不會害怕任何對它的權威的挑戰吧。

第二個討論的是賈克的故事。他描寫了一個多米尼加移民家庭在紐約辛苦打工,卻遭受來自黑社會和政府的兩重壓力,最終走向滅亡的故事。在大綱中,他對情節的描述並不多,卻用大量的筆墨批判了所謂“美國夢”的虛假之處。我見一旁的傑森撇了撇嘴,不由得有些想笑。

第三個討論的是伊維塔的大綱,她的作品是我最期待的。我十分好奇她這樣的美人會編造出怎樣的故事,看到她我就會想起《西西裏的美麗傳說》裏那一幕幕淒美的畫面。沒有想到,伊維塔寫的竟然是一個浪漫喜劇,講述兩個女孩在意大利相遇並墜入愛河的故事。萊納德說,好的喜劇要比正劇難寫很多,他很佩服伊維塔和阿萊茵的勇氣。

然後便到我了。

見同學們都在電腦上打開了我的大綱,我頓時心臟一陣緊縮——來了,終於還是來了。我血淋淋地剖開自己又冠以堂而皇之的假面的故事,就要在眾人面前接受我無從預知的審判了。就在我將要被恐懼淹沒之時,卻聽見阿萊茵說:“你的故事是我最喜歡的,克洛伊。”

“我也是。”伊維塔點點頭,“前天讀完之後,心裏特別受震撼,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如果要和大家百分百誠實的話,我必須說,我流下了眼淚。”

“這個故事取材於伍迪艾倫嗎?”傑森開玩笑道,大家都心下了然地笑了笑。我也露出笑容,嘴上答應著“讓我們給他留點臉面吧”,心裏卻在想:如果是的話就好了。

我多希望這個故事不是取材於自己。

看著大家圍繞著我的故事展開了熱烈的討論,沒有一個人露出我恐懼的那種厭棄的表情,我充滿了感激,心裏也不由得動了動:看來人們對於這種事情也沒有太過無法接受,也許我可以早日把真相告訴福寶呢——

“我不喜歡。”賈克突然說道,“首先,我不認為這是個好故事。其次,如果這個故事給我帶來了任何感受,那這種感受絕對是不適。這個故事對我來說太惡心了,我不認為自己願意再次讀它。如果可以的話,萊納德先生,我希望以後在討論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可以短暫地缺席課堂。我會在這個故事被討論完之後立馬回來。”

我整個人從頭冷到了腳,雙手霎時間如結了凍霜一般冰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