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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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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黑白

那人氣急敗壞,掙紮得五官扭曲,滿臉漲成豬肝色,卻不知被林旭使了什麽巧勁牢牢禁錮住,完全無法動彈。程雲清與他對視一眼,顧不上多說什麽,俯下身,想趕緊將倒在腳邊的秦醫生攙扶起來。

秦醫生渾身癱軟,抖若篩糠,巨大的身心屈辱沖擊讓她根本說不出話來。

程雲清的頭撞了墻,此刻有些暈眩,勉力支撐著她,剛站起來——見兒子在林旭手底下吃了虧,一旁的老太太竟然不知道從哪裏拿了一把鐵錘,大喊著要人償命沖了過來,眼見這致命一擊就要落在秦醫生的頭上,程雲清猛地一拉,將人擋到身後,伸手想去推開面前已經近在咫尺的老人,卻被一聲淒厲的“媽——”弄得遲疑一瞬。

電光石火間,在一片驚呼聲中,林旭飛撲上來,替她擋下了那一擊。

本該落在她身上的鐵錘,就這樣直接砸在了他的後背。

程雲清整個人被他完全籠在懷中,耳邊只聽到了一聲壓抑的悶哼,她下意識抓住他橫在自己身側的手臂,察覺到這是一種全然的保護姿態時,她的心臟像是擰在一起的麻繩不斷抽緊。

隨後現場陷入完全的混亂,穿著制服的保安終於拿著警棍沖了過來,大聲斥著“幹什麽幹什麽,都別動!”和那幾個家屬爭吵著撕扯起來。

等轄區派出所的民警趕到,把涉事人員分別控制起來做筆錄了解情況時,林旭已經遠遠地避開了。此刻,他正反著身子跨坐在程雲清診室裏的椅子,趴在靠背,上衣撩上去一大半露出脊背,任由她檢查察看。

他背部靠近左心口的位置清晰可見一塊不小的淤青,橫亙在一些新舊疤痕之間,顯得十分猙獰而觸目,程雲清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氣,蹙眉道:“傳過來的片子我看了,顯示是組織挫傷……”

林旭拉下衣服下擺,坐直,語氣散漫而隨意道:“說了沒事,你非要再看看……”見程雲清t面色凝重,他輕笑著逗她:“不知道的,還以為程醫生要趁機占我便宜呢。”

程雲清站在他身前,靜靜看著,沒笑,沒說話。

林旭幹咳一聲,轉移話題問:“剛才那些人到底怎麽回事?”

在他去拍片時,程雲清大致了解過情況,言簡意賅答道:“孩子發燒好幾天了,秦醫生診斷是手足口病,開了退燒藥,在搶救室裏輸液觀察著,結果八點多的時候,突然就不行了。”

嬰兒太小抵抗力弱,重癥手口足病的死亡率高。發燒幾天,可能已經變成重癥。

程雲清能理解家屬的心情,也無力於醫患溝通的困境。

咚咚兩聲——

護士小陳敲門,將程雲清要的止疼噴霧送進來,插嘴道:“本來還挺可憐那孩子的,誰知道他們這麽不講理,都病成這樣了才送來,不分青紅皂白就喊打喊殺,警察來了不敢了,現在只說讓醫院賠錢,可他們連醫藥費都沒交呢。”

程雲清手裏拆著包裝,沒搭話,聽她繼續道:“後來來的那個男的,說是幹裝修的,但那樣子,就跟黑社會似的……”

說罷,發覺不對勁,止住話頭,不自然地瞟了林旭一眼,“那個……程醫生,沒事的話我就先出去了。”

程雲清見林旭除了臉色有點發白,看不出別的異樣,搖晃了兩下噴霧瓶,問:“疼嗎?”

林旭若無其事地笑,“沒事兒。”

程雲清不反駁他,只是放下手中噴瓶,去飲水機用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度適中的水回來,遞到他手裏,“喝點水。”

林旭不明所以地道謝,低頭喝了一口,含進嘴裏,卻怎麽都咽不下去,伴隨著吞咽的意圖,痛感從後心窩四射蔓延開,瞬時激起一頭冷汗,他忍不住閉目暗咒一聲,看來是這兩年在外頭松懈太久了,這具身體的忍耐度大不如前。

程雲清看著他隱忍不發的樣子,又問:“疼嗎?”

後知後覺發現她的意圖,林旭輕笑了下,胳膊隨意靠在桌邊,勉強咽下去那口水,瞇著眼緩了下神,坦白承認:“疼。”

程雲清示意他轉過去趴好,邊噴止疼藥邊問:“你今天怎麽來急診了?”

清涼而苦澀的草本植物的味道旋即在診室彌散開,林旭抻了下手臂,答:“……換藥。”

靜了半晌,只有“呲呲”的噴霧聲回蕩,程雲清問:“你……怎麽不像對那個男的一樣制服那個老太太?”

林旭低笑著解釋了句,“萬一弄傷了她,又是一樁麻煩事。”

當時他被拖住,並無十足的把握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同時保證程雲清和秦醫生兩個人的安全。若是他出手,老人立刻倒地不起,到時才真是有理說不清。況且,如果因為無端牽扯進這樣不相幹的傷人案被抓進派出所,影響到後面要辦的正事,何隊怕不是得犯高血壓,非按著頭讓他寫三千字檢討不可。

“怕什麽?你是正當防衛。”程雲清理解岔了,卻歪打正著接上了話。她還以為林旭是因為自己有案底,所以才會在民警到達前躲開。

林旭怔楞一瞬,順勢自嘲調笑道:“誰相信我這種人說的話啊?”

“我信。”程雲清和他對視,“就算警察不信,我也會給你作證的。”

大概是她說得太過斬釘截鐵,這樣的信任像是突如其來的負擔,讓林旭沈默了好幾秒,終於低下了眼睛。

程雲清沒再多說,將處理外傷的工具盒端過來,示意他把袖子擼到肩膀處,“……我幫你換藥。”

傷口縫合得很漂亮,已經基本愈合,林旭垂眸,看著蘸滿藥水的棉球輕柔地掠過,帶起一陣輕微的刺痛感。

程雲清突然問:“換藥應該去普外門診,為什麽特意跑來急診?”

林旭一頓,說出事先準備好的借口:“……上次麻煩你送林灝回家,想當面說聲謝謝。”

“這個月我都沒有急診的班,今天是跟同事換的。”言下之意很明顯,他們能見到純屬偶然。

林旭上唇與下唇輕輕碰了下,想說什麽,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程雲清面容平靜地給他貼上新的醫用膠布,將醫療垃圾收拾幹凈,過了好一會兒,他仍然沒有說話。

程雲清開口道:“藥換好了。今天的事,該我謝謝你才對。回去後有什麽不舒服,隨時來醫院……”頓了頓,加一句,“我……平時都在九樓,神經外科。”

話至此,林旭不再多說,起身緩慢地走出兩步,低聲道:“再見。”

這是最後一次換藥,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該不會再見了。

診室門輕輕闔上的聲音傳來,片刻後,程雲清從怔忡中回過神,快步走到窗前,撥開窗簾朝外看。

初夏的夜晚,有風,病房樓前的道路兩旁微微搖曳的棕櫚樹影在暗夜中濃密而陰森。

不多時,林旭從急診樓走出來。他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疏落幾盞路燈投射下微弱的光,將長路上那道瘦長身影映襯得頹敗而孤獨。

有那麽一瞬,程雲清下定決心,如果他回頭,她就出去找他,像交新朋友那樣,留個名正言順的聯系方式。

可是,直到那個背影全然消失在黑夜裏,林旭都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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