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第7章

“真的。”

蕭郁十分真誠地道:“想找一個戳,咳,想遇到一個這種人很難的。”

蘇蓁倒是覺得他沒說謊,心裏閃過幾個念頭,“但前輩頭一回見我,就表現得仿佛……”

認識她?

不。

蘇蓁真心覺得,那並不像是見到故人、或者將她當成什麽人的眼神。

因此才越發奇怪。

蕭郁很坦率地道:“那肯定是因為我早就知道你,認出你的那一瞬間就很激動。”

蘇蓁想了想,如今天元宗的年輕弟子中,若是數天賦悟性最好的幾位,自己的名字必然會被提到。

雖然勉強說得過去,但縱然是他在與宗主或是旁人的談話中,聽到仙尊弟子們的事,人家也就是提一嘴罷了。

還能說多少?

不過若是淩霄峰那些長老,也不是沒有嘴碎的。

只是以這家夥的歲數,什麽人沒見過,有什麽好激動的?

“……對了,我先去準備禮物了,過兩天再見。”

蕭郁迅速說完,也不給她拒絕機會,當場就消失在原地。

蘇蓁聞言回過神來,在原地站了片刻,也直接回住處去了,布下數道結界,將院落重重封鎖,然後安心閉關修煉。

本事不夠說什麽都是白搭,這道理上輩子她就悟了。

若是她再強一點,說不定就能從飛鳶城廢墟跑掉,不至於被帶回去處刑,也不至於讓那真兇的奸計得逞。

待到她正經出關,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月。

她嘗試著使出了許多上輩子熟悉的法術,其中有幾個對於化神境修士來說頗為危險,但也都成功用出來了。

她甚至還晉入了化神境二重。

論理說,化神一重晉入二重,一兩年能做到已算是極快的,十年二十年都不算慢。

蘇蓁稍感欣慰。

然而對比死前的實力,眼下這修為也讓人高興不起來。

畢竟修為不夠,很多事都不好做,既不能去報仇,也不能隨意脫離門派。

不過——

有的修士背負深仇大恨,確實是以執念驅馭求道之心,但她走的從來不是都這個路子。

與凡人一樣,修士間爭鬥從不止息。

無論出於什麽原因,輸了無非是本事不夠大,運氣不夠好。

上輩子當魔修前,她就領略了這道理,在魔界混跡一段時間後,更是深刻明白。

她自己不算什麽好人,不敢保證做過的事件件符合道義,有一天栽了也只怪自己不夠強。

當然,那屠城誣陷她的賤人必須死。

但她對這事的怨氣有限。

今天有人為了幫柳雲遙而殺她,明天可能就有人為了吞噬她的元神而殺她。

除非日日躲起來閉關,否則但凡是出來歷練,總會有各種緣故遭遇險情。

既然有機會重活一世,那麽覆仇也好,了結往日恩怨也罷,都是能做就做,不能是自己生命裏的一切。

否則也太無趣了。

蘇蓁推開房門走入院中。

短期內她不需要再深度閉關,只消在山中待著混混日子,靈力便會自行強化元神。

再過一段時間,元神再穩固幾分,曾經那些法術能再多使出幾個,她就敢出去做一些別的事了。

東域已是盛夏。

天元山滿目蒼翠,落英飄飖,大半庭院沐浴在葳葳樹影裏,她站在樹下掏出玉簡,看著諸多紛雜混亂的消息。

“小蒼山東部,清剿魔物,來金丹境以上的。”

“青銅山西南,除妖,來築基以上的。”

“收二十斤上品烏金晶礦,帶價來。”

“出一對迷月蝶魔的翅膀。”

“……誰在賣魔物材料,是咱危雲峰的嗎?惡瘴都清幹凈了?有沒有找我或者我師姐檢查過?賣翅膀的報個名字。”

“賣翅膀的是你師父。”

“……對不起師父。”

危雲峰內部公開消息頁,向來是這樣亂成一團的。

蘇蓁面無表情地劃了過去。

還有不少人給她私發了消息,前面幾天多數是祝賀她晉境的,有的是熟人有的不太熟。

蘇蓁翻了一會兒,挑著回覆了幾條,門外忽然傳來了動靜。

她拉開院門時就是一楞。

門外的半空中,漂浮著一提三層的木質雕花食盒。

木料光滑溫暖,暗紅泛橘,色若晚霞,鑲螺鈿描金漆,十分精致華貴。

一只由無數紙片拼湊出的白色小鳥,撲閃著翅膀停在空中。

它的兩只爪子攥著食盒的提手,穩穩地拎著比自身大了十數倍的物件。

蘇蓁伸手接過了食盒,檢查了一遍發現上面沒有留下任何信息,“給我的?沒送錯人?”

那小鳥歡快地點了點頭,然後向她慢慢飛了過來,懸停在她的身邊。

蘇蓁:“……”

她用指尖敲了敲食盒的木板,確定這是妖界翻雲嶺的一種特殊靈植,名為熠木,是高級聚靈法陣的必備材料之一。

它還是聚靈陣最難得的材料之一。

在修士的坊市拍賣會裏,也是千金難求的。

一來需得深入妖界,二來熠木生長緩慢,本來也不多,即使去了也未必能找對地方。

故此許多實力不夠的門派,只得退而求其次,選擇在山門裏構建中級聚靈陣。

蘇蓁倒是有兩根熠木打造的簪子,因喜歡這種靈木摸起來的手感,所以親自跑了一趟,從那翻雲嶺領主手裏搶了一點。

但那也是兩百年之後的事了。

——誰能財大氣粗到用這東西做食盒?

蘇蓁看向身邊的小鳥,“你就是要送我這個?我還以為你要親自過來呢。”

這話沖口而出,講完她又有點後悔,因為這口吻倒像是與熟人說話了。

“我也不知道你是否有心情見我?”

旁邊忽然響起一道沈穩磁性的嗓音。

蘇蓁擡起頭。

黑發藍眼的高大青年站在臺階下,一席剪裁貼合的暗紋玄色錦衣,襯得肩寬腿長,威武英氣。

他微微擡頭,神情似乎有幾分緊張局促,但在與她對視時,眸中又漸漸升起笑意。

“你要不要打開看看?”

“……好吧。”

蘇蓁轉身偏了偏頭,抓住了空中靜止的小紙鳥,“前輩先進來坐。”

她徑直回身,走入庭院裏。

這院子位置僻靜,遠離人來人往的幾條主山道,故此圍墻內外皆植被藩盛。

數十棵巨樹森羅參天,院內更是一片青青綠意,風來卷翠如屏,石板地上晃動著大片蔭影。

庭院正中栽了一棵千年青桐,樹冠離地數十丈,枝葉繁茂亭亭如蓋,樹下擺了一張圓形石桌,旁邊嵌了四個圓座。

蘇蓁將食盒放在桌面上,慢條斯理地打開了。

第一層是冰涼軟糯的涼糕,白白的糯米塊上撒著鮮艷的紅糖漿,旁邊圍著一圈晶瑩剔透的冰塊,涼氣絲絲縷縷蔓延開。

裝涼糕的盤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蘇蓁將紙拿出來,讀出了上面的字,“沒有毒,放心吃。”

她看向蕭郁。

後者站在桌對面,理直氣壯地道:“萬一我見不到你呢?這就是個備用計劃。”

蘇蓁哭笑不得。

那字半行半草,筆勢剛健又不失風流,端的是龍鳳飛舞,矯若驚雲。

下面又是一行小字。

——除非你不想吃,那就別吃了。

蘇蓁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她就莫名很想笑。

為了掩飾這種情緒,她趕緊低下頭,用手撚起一塊冰。

這冰塊即使與皮膚接觸,也沒有半點要融化的意思,顯然是被靈力凝成的,但卻讓人很難分辨靈力的氣息。

要麽是手法精妙,要麽是此人靈力太過精純,在形成實物後不洩露半點氣息。

——要知道靈力形成的實物,通常在離開修士本人之後,本來就難以長久維持形態,會很快潰散。

更何況像冰這種東西,在炎炎夏日裏,本就會迅速融化。

蘇蓁看著掌心裏小巧晶亮的冰塊,忽然覺得有些微妙。

像她這種境界的修士,不再為自然氣象所影響,但也能清晰感知冷熱,只是自身不會有任何不適罷了。

涼意在手中蔓延,細碎的寒氣絲絲騰起。

她拿起旁邊的白瓷描金的圓勺,舀了一塊送進嘴裏,果然香甜清爽,而且甜味比尋常的涼糕更多一重。

旁人可能會覺得太甜了些,但她嘗著卻是正好。

蘇蓁自恃體質特殊不懼毒素,再說,如果蕭郁真想害她,實在用不著這麽迂回的方式。

“怎麽樣?”

蕭郁有些緊張,“還要退貨嗎?”

蘇蓁才將最後一勺送進嘴裏吃完,聞言再次無語,“哪有吃完了再退的?味道倒是不錯。”

蕭郁似乎松了口氣,“那就行。”

蘇蓁其實還是評價得比較保守了。

平心而論,這點心的味道已經是極好了,她都想不出哪家鋪子能做得更好。

從死前至今日,她也有段日子沒吃過尋常的食物了。

修士在築基境完全辟谷,絕了常人的新陳代謝,從此不再需要進食補身,縱然吃進腹內也只會被靈力消解。

當然,為了口舌之欲,也仍有許多修士,在辟谷後也時不時品享美食——蘇蓁偶爾也會吃一點,但也不常碰。

這點心原本就美味,再加上她許多年不曾進食,這回吃起來倒是格外過癮。

清空了第一層食盒,她又打開了第二層。

裏面整整齊齊放了一大盤綠豆糕紅豆糕桂花糕,個個形狀可愛,花紋精致,咬一口便是香氣四溢,內裏的餡也調得偏甜。

第三層卻是一種奇怪的糕點。

那糕點是長長的柱狀,被橫放在盤上,看著顏色質地像是蛋卷,聞起來還有一點牛乳味道,上方擺了藍紅交織的莓果,裏面則是夾著橙黃的檬果塊。

盤子旁邊還放了一把精致的白瓷刀,仿佛是用來切點心的,刀旁邊則是一把小小的三股叉。

蕭郁看上去更緊張了,“你要是不習慣用刀叉,繼續用勺子也一樣。”

蘇蓁倒是無所謂,好奇地拿起那副刀叉,試著切了一塊。

這糕點十分松軟,割成兩塊後,白色的油狀乳酥流淌而出。

“這是什麽?”

“蛋糕……那是奶油?可能不太正宗,但味道應該還行,而且純天然,沒有任何添加劑。”

“前輩說話真是高深莫測。”

“咳,我的意思是,你要不先嘗嘗?”

“……”

她忍不住吃了一塊,蛋卷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口感極佳,唇齒間盡是乳香。

蘇蓁仔細品味了一番,不由驚嘆,“好生香甜。”

蕭郁微微一楞,看向桌對面的人。

少女坐在日影斑駁的樹蔭下,絲縷金輝透過枝葉縫隙,悄然落在她臉上。

她半挽著發,盛鬢堆鴉色,翠玉釵橫斜,更添幾分慵懶之意。

蘇蓁微微低著頭,香腮凝雪,眉目如畫,長睫投覆一片陰影,掩蓋著那雙充滿勃勃生機的蒼翠綠眸。

她生得一副花顏玉貌,坐著不動時,顯得嬌柔文靜。

偏偏身上透著一股子疏離倦怠的氣息,時不時還變得尖銳冷厲,這種矛盾感總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此時嫣然一笑,卻宛如皎月出雲,好似鮮花齊綻。

蕭郁默默擡手抵在嘴邊,“……嗯,確實很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