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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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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面對王含章的問題, 高慕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王含章不給他推拒的機會,繼續說:“薛執柔來了,是嗎?”

高慕對著她行禮道:“臣不知娘娘說的是何人。”他的目光落在王含章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緩緩道:“娘娘懷了身孕,還請珍重自身。”

王含章聽罷, 神色淡淡的:“知道了,你回去吧。”

高慕的腳步聲走遠了, 王含章靜靜地仰著臉,看向那寫著“春庭日永”的四字匾方。這幾個字都是齊桓的手書, 都說字如其人, 這幾個字雖然寓意平和, 但卻寫得雋狂,頗有幾分吞天吞海的氣勢, 也符合這位年少天子的野心。

王含章靜靜地看著這一行字, 心中卻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和每個十幾歲的女孩兒一樣,她也曾自閨閣起便憧憬過自己未來的夫君。作為瑯琊王家的嫡女, 她的婚事必然不會草草而就。當得知自己要嫁的人是齊桓時, 她曾遠遠地望過他一眼。

彼時齊桓才到益州, 全益州都在盛傳著齊桓馬上要登基的消息。這個少年郎君劍眉星目,端方朗朗,是世間少有的俊秀男子。只一眼,她便芳心暗許。

她也曾以為自己會和齊桓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直到新婚之後, 她去拜見了太皇太後。

富貴雍容的太皇太後,如今也添了幾分憔悴衰老,但餘威猶在。

太皇太後盯著她打量了一番不說話, 倒是齊桓的生母徐太後笑著叫她起身:“好孩子,生得真是俊俏。到母後這裏來坐著, 讓我好好瞧瞧。”

王含章乖順地挨著徐太後坐下,徐太後說:“早聽說你這孩子身子單薄,一路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你了。往後有什麽事,用的住的不習慣,都只管告訴母後。咱們這兒現在不比未央宮那麽氣派,真是陛下和哀家對不起你的地方,但你要相信陛下,他早晚會風風光光地把你迎回未央宮。”

“是。”王含章盈盈笑說,“來益州前父親也囑托過臣妾,臣妾能有緣份見到兩位娘娘已經是很大的福分了。”

見她說話溫文爾雅,太皇太後的臉色終於松緩了些:“你能這麽想,哀家心裏也覺得寬慰。”說著讓身邊的嬤嬤把見面禮送給王含章。

國事吃緊,雖然齊桓沒有裁減兩位娘娘的用度,可太後也明裏暗裏貼補了不少,如今能傍身的東西並不多。今日送給王含章的除了綢緞之外,還有一柄玉如意和一對翡翠鐲子。

徐太後的禮比太後略輕些,是一條紅寶石的項鏈,還有一對東珠。

王含章謝了賞賜,從侍女身上接過托盤:“這是兩條狐裘披風,用的是入冬前的白狐料子,保暖又舒適,是臣妾兄長專程獵來的,也是晚輩的一點心意。”

不知怎的,太皇太後的臉色有點不好看,徐太後打了個圓場:“如今這樣好的料子確實是不多見了,你有心了。”

隨後的閑聊中,太後也沒怎麽再說話。過了小半個時辰,王含章便起身告辭了。只是臨走時她多留了個心眼,出了正門之後,繞過垂花門,那裏有一扇小窗剛好能聽見房間裏的說話聲。她的本意是看看自己哪裏做得不好,惹了太後不快,卻不成想聽到了這麽一出。

“母後這是怎麽了。”這是徐太後的聲音,“臣妾覺得含章這孩子很懂規矩,不愧是從王家出來的女孩子,怎麽母後像是不大喜歡她的樣子。”

空氣靜了靜,太後的聲音才響起:“不是哀家容不得她,而是有……在前頭。”

“自先帝去後,你同哀家一直吃齋念佛,一年到頭也不碰葷腥。可王氏頭一次來,就送了狐貍皮的料子。你瞧瞧這兩件氅子,不知道要殺多少狐貍才取的皮子,這不是殺孽是什麽。還說是專程為了哀家獵的狐貍。”太皇太後嘆了口氣,“這樣的東西,哀家蓋在身上都會睡不著覺的。”

徐太後說:“母後心腸純厚仁善,就是連螞蟻都舍不得踩。佛祖不會因為一件衣裳責怪母後的。含章也是好心,這麽大的女孩子,獨自千裏迢迢的來咱們益州,既不說想家,也不埋怨這裏粗陋,已經是很難得了。”

徐太後的話說得王含章心裏有些感動,手中捏得緊緊的帕子,暗地裏松了松。

太皇太後緩緩道:“其實,哀家何嘗不知道這些。”

“母後是還想著薛家那個女孩子吧。”徐太後終於道破了這一句。

屋子裏沈默了片刻,徐太後又繼續:“人和人總歸是不一樣的,含章也有她的好處。”

太皇太後笑了一下:“你也覺得執柔更好,是不是?”

徐太後一哂,沒說話。

立在垂花門外的王含章,心裏卻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徐太後的沈默,像是冰錐子一樣往她心口裏戳。

薛執柔。

她在閨中時就聽過她的名字,她是忠烈之後,又是大司馬薛伯彥的義女,說是一句天之驕女也不為過。她自詡是名門望族出身,薛執柔卻又是望族中的望族,挑無可挑的尊貴。

更重要的是,薛執柔從小養在太皇太後膝下,和齊桓又是青梅竹馬。若不是薛伯彥有不臣之心,皇後之位必然是輪不到自己的。

外頭盛傳著太皇太後對薛執柔只是淡淡的,並沒有格外偏寵些,齊桓對她也並不是情深似海、非她不娶,更重要的是她的叔父謀反,是人人可誅的罪臣罪女,王含章並不把她放在眼裏。

只是今日,兩位娘娘的話,簡直是狠狠扇了她一記耳光。

打在臉上不光是火辣辣的疼,還有近乎割肉般的羞辱,讓她幾乎擡不起頭來。

這兩件氅衣是她幾個兄長專程去大雪山裏獵來的,一連去了三天三夜,費盡辛苦才做成這兩件衣服。她本也是好心,不成想卻落下了埋怨。

這時候,太皇太後又說話了:“我現在穿的氅子還是她親手做的,兩三年過去了,針腳一點都沒松。那丫頭沒有王氏這麽能說會道,卻是個能踏實做事的性子,不爭不強、不急不躁,又把什麽都裝在心裏。”

徐太後道:“幸而她沒真的一脖子吊死。”

這話有點和太皇太後叫板的感覺,這話她說完就後悔了,小心地陪笑說:“臣妾也是隨口一說,還請母後勿怪。”

太皇太後垂下眼,指甲輕輕刮著桌角:“哀家沒後悔送她走,若是重來一回,哀家還會做同樣的事。但她能活下來,哀家也不覺得生氣,這是她這些年攢下來的福氣和造化。到底養在哀家身邊這麽多年,就算是個貓貓狗狗的,也有感情了不是。”

這話是太皇太後的心裏話,她至今仍沒覺得自己做錯了。

博山爐裏的香快要燃盡了,徐太後親自拿來香盒來添。

“別添了。”太後擺擺手,“這味道太濃了。”

“過去母後的香都是薛氏親手調的,益州的這些制香的匠人們,比不得她的手藝好。”

“是啊。過去總不覺得她好,只記著她是薛家的孩子,哀家也不敢太親近她,害怕養熟了舍不得對她下手。只可惜,她命不好,又被她叔父轉手送給了齊楹,這才是真的把她送進火坑裏呢。”太皇太後啜了一口茶,“把皇後送的衣服收起來吧,壓在箱子底,別叫哀家瞧見。”

秋深露重,殘葉疏疏。

王含章仰著頭,倔強地不肯讓眼淚從眼眶中掉下來。

自那一日起,王含章便記住了薛執柔這個名字,不但記住了,甚至還帶了三分恨意。

恨她沒來由的就將自己比了下去,又恨她太出眾,以至於太後和太皇太後都忘不掉她。這必然是她虛情假意、屈意奉承的緣故,王含章深為不齒。

隨她一道從瑯琊來的奶娘張氏說:“娘娘何必要和一個罪女計較,她身上的罵名是要背負一輩子的,就算再受兩位娘娘的喜歡,她們也不敢放在臺面上說。如今娘娘是陛下明媒正娶的皇後、千尊萬貴的主子,娘娘哪裏需要討好那兩個老婦,只要陛下心裏有娘娘就夠了。娘娘得分得清主次,別因為不相幹的人不痛快。”

這話叫她醍醐灌頂,她如今是皇後,薛執柔再如何,那也是過眼雲煙。齊桓這些年若真的喜歡她,哪裏會連一個名分都不給她,甚至眼睜睜的看著太皇太後賜死她。

想到這一重,她心中的怨氣也少了些。自此之後,仍舊照常敬奉主子們,從沒有半分疏漏。那時她心裏想的是,薛氏做得再好都是過去了,她要比薛氏做得更好。

只要她做得足夠好,齊桓早晚也會知道她的好處。

直到她在齊桓的書房中看到了許多女人的畫像。

或坐或立,有時執團扇,有時手不釋卷。有時抿唇而笑,有時似怒實嗔。

如此鮮艷活潑,如此嬌柔動人。

她強顏歡笑地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齊桓:畫上的這名女子是何人?

齊桓說:她是一位故人。

眼中柔情款款,是從未給過她的深情。

王含章大受打擊,幾乎立刻病了一場。她許多年來,錦衣玉食地長大,花團錦簇、眾星捧月,何嘗受過此般委屈。而這樣的委屈,她孤身在外,又無法向任何人言說,她埋在心底,只敢在深夜飲泣。

她從小驕傲著長大,也並不想去怨恨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更有可能,薛氏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卻要承受著她洶湧得無法遏制的恨意。王含章有時替薛氏不公,有時又替自己委屈。兩廂拉扯,難以自洽。

奶娘張氏見她日漸消沈,也心急如焚。

“說到底,都是過去的人了。而且男人都是這樣,得不到的東西才會念念不忘,娘娘信不信,如果薛氏真成了陛下的人,陛下反倒把她拋到腦後去了。娘娘的當務之急,是先懷上一個自己的孩子,生下嫡子,娘娘地位穩了就什麽都不怕了。”張氏一面拿帕子給她擦淚一面說,“娘娘還年輕,陛下也年輕。若是娘娘不在這時候把孩子生下來,日後陛下身邊的人多了,娘娘難不成哪個都要傷心?孩子才是最要緊的,與其求男人的恩寵,不如有個孩子最穩妥。”

“而且男人嘛,最喜歡心疼女人,尤其是曾經屬於自己的女人。他總會設想著她過得不好,然後自己去拯救她。”張氏是個見過世面的婆子,說起話來也有一番見解,“陛下如今是在拿自己當菩薩,想要救薛氏於水火呢。男人最喜歡的兩件事,一是拉良家子下水、二是勸表子從良,娘娘想開了就別難過了。”

這些話王含章聽得多了,漸漸也品出幾分道理。

她個性堅韌,不是個只知道哭鬧的女子,很快便收起自己那些旖旎的心思,一心想要生下一個孩子。如今她已經得償所願,有孕在身,齊桓也因為這個孩子的緣故對她多了些敬重,一切終於往好處發展了,她對自己的生活還算滿意,沒有料到的是,薛執柔竟然陰魂不散,從長安來到了益州。

這一天,她在齊桓的門外站了很久,到底沒有走進去哭鬧一場。

春庭日永這四個字看得太久,以至於每個字都顯得逐漸陌生了起來。

不知道齊桓打算做什麽,府邸上下的人都像是在瞞著她。王含章不用想都知道,齊桓是想要見薛氏一面。這樣的事不能大張旗鼓,不光要瞞著外人,還要瞞著自己,王含章都替齊桓辛苦。

她坐在自己的院子裏,給自己的孩子繡虎頭鞋,奶娘張氏有些坐不住了:“娘娘真這麽放心陛下?”

王含章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繡線上:“不放心又如何?不叫陛下見這回,他始終是放不下的。見過了,反倒就好了。若他們當真兩情相悅,我不做這個皇後又能如何?橫豎這個孩子是陛下的孩子,他還能拋棄我們母子不成?”

短短一年的功夫,王含章已經長大了。張氏心裏寬慰,又湧動起一絲酸楚:“娘娘受委屈了。”

王含章拍了拍張氏的手,笑道:“哪裏的話,就像奶娘說的,一切想開了也就好了。”

*

執柔睜開眼時,頸後仍舊是一片酸痛。

晨間才出西跨院不久,她就被人從身後敲暈了過去。此刻只覺得如墜夢中,不知今夕何夕。

黃昏已過,暮色四合。餘暉從半開的錦支窗外投落進來,照得滿地金黃。

這房間裏的陳設看得有些谙熟,待她意識漸漸回攏,才逐漸認出來,這房子分明是照著永福堂來建的。昔年她住在太皇太後身邊時,就住在永福堂裏。

窗邊的細口瓶裏插了兩支水仙。

窗框上掛著竹簾,簾下一左一右地掛著兩只銅鈴,風一吹便輕輕靈靈地響。

楠木案幾上擺著一只根雕,不似舊時在永福堂裏擺的那個松鶴延年,那是前朝留下來的舊物。這一只根雕做成的是喜鵲登枝,意頭也很好。

她緩緩坐直身子,望向那個站在窗邊的人影。

那人聽到動靜徐徐轉身,四目相對那一刻,齊桓淺淺笑了笑。

“上回你做的鹽漬青梅,我已經吃完了,這次來想要再向你討一些。”

齊桓沒有自稱朕,說話的語氣刻意仿照著從前。

這話一說出口,就像是江河湖水都倒流了一般,猛然叫人回想起許多年前,他們二人在未央宮裏生活的點點滴滴。

好像他們二人依舊年少情深,未曾隔了萬水千山、家仇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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