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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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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鋸子很快就被拿了來, 張通在尚方司時本就習慣了和這些玩意打交道,三兩下的功夫就把銅鎖鋸了開,他將木門向裏推開, 只聽得年久失修的吱吱呀呀聲伴著簇簇煙塵,空空蕩蕩的長秋塔就展現在了眼前。

執柔接過了張通手中的油燈, 用手護著火苗。

細白的指尖攏在一起,橙黃色的火苗跳躍在她的掌心裏, 這幅畫面單看著便是極美的。

長秋塔裏的空氣都要比外面更冷些,站在門口一股陳舊的味道混著黴味飄來, 除了陰冷外, 還能叫人感覺到幾分荒涼。

這樣的地方總得有著香火和人氣才能顯得熱鬧。

齊楹的手輕輕落在執柔肩上, 用了一分力:“走吧,朕跟著你。”執柔側過臉, 那雙骨節輪廓很好看的手就貼在她肩膀上, 看似是在借力,其實是在靠她來指引方向。

齊楹很久都不用盲杖了, 只要和她在一起, 他就喜歡像這樣依靠她。

依靠。

那個強大得讓人忽視缺陷的男人, 卻總是在她面前袒露出自己的那一分脆弱。

或是無心,或是有意。

他潛意識裏的放心,已經漸漸融進了他的血肉。

執柔的唇角露出一個弧度。

“你們都不必跟著了。”齊楹不知執柔心裏在想什麽,依舊正色地吩咐張通他們。

一盞燈照亮了這座長秋塔, 墻上畫著彩繪和壁畫,離得太遠看不清上面具體畫了什麽。

他們沿著木質樓梯緩緩向上,齊楹的手指落在扶手上, 再擡起時掌心落了厚厚一層灰。

這個過程中,齊楹走得很慢, 他在用一種自己的方式,感受這座塔的一切。從氣味再到觸覺,甚至是讓人感官都變得敏銳的黑暗。

走到塔頂,齊楹推開了木質的窗戶,在這裏可以俯瞰整個未央宮,甚至連長安城的街巷都能看出阡陌縱橫的輪廓。

迎面吹來的風,將二人的衣袍都吹得鼓起,齊楹的神情分外平靜,他的長發被風吹起,吹到執柔的頸側,有些癢癢的。

“執柔,這還有一封信,你來替朕讀讀。”他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緩緩遞給執柔。

上面寫了陛下親啟四個字,落款就是尚存。

封口都沒有拆,只是顏色已經被摩挲地有些模糊,想來是在齊楹手中拿了良久。

“你先看看,再決定要不要讀給朕聽。”齊楹靠著墻壁,慘白的陽光照進來,他的臉頰明昧交織。

執柔將信紙拆開,上面只有簡短的兩行字。

善者善終,惡有惡歸。

決意赴死,切勿悲傷。

執柔猶豫了片刻,還是將信上的內容讀給了齊楹。

齊楹沒說什麽,只是將信收回來,重新放回到了懷裏。

“和朕想得差不多。”他的聲音卻是很平靜。

“大長公主會知道嗎?”執柔問。

“不會。”齊楹的聲音自寂靜處傳來,“赤城離並州太遠了,而且朕也不會讓她知道。”

他對著執柔伸出手,與她十指交握,他們並肩站在窗前,執柔仰起頭,只能看見天際翻卷著的白雲和群山婀娜的輪廓。

湛藍的天,白色的雲,在這冰冷又陰沈的長秋塔上,隔著一道軒窗,像是一幅靜謐的圖畫。

可以想象到的是,昔年先帝與孝寧皇後站在這裏,看到的也會是和她所見到的一般無二的景象。

“並州是不可能打下來的。”這是齊楹下的定論,“不論是誰,尚存還是薛伯彥,都是白費功夫。”

“那怎麽辦?”執柔憂心忡忡,“咱們會輸嗎?”

齊楹笑:“你怕嗎?”

執柔點頭:“臣妾害怕會輸。”

木質的墻壁上刷了一層泥土,黃褐的顏色伴著彩繪的墻畫,對照著窗外色彩如此鮮明清晰的遠景,齊楹輕輕從背後將執柔抱在懷裏。

“不要怕。”他的下巴落在她發頂,“就算輸,也不會輸得太糟。”

感受著齊楹胸腔的震顫,片刻之後,執柔低道:“陛下心裏難過嗎?”

尚存的死,以及太多難以完成的事。

他聽罷沈沈一笑:“很多事,朕來不及難過。”

怎麽會不難過呢,尚存的死訊傳來時,他一個人在承明宮裏坐了很久,感受不到時光的流逝,甚至無法判別一天中的十二個時辰,直到張通問他要不要掌燈,他才知道已經入了夜。

這些年和尚存相處的細節,像是走馬燈一般在他的腦子裏走過。

尚存死了,那麽過去的那一部分齊楹也跟著一起死了。

只是漸漸的,他就想通了。他覺得自己很快就會去另一個世界見尚存了,想到這一重時,他竟然發自內心地感受到了釋然。

“老師在教朕讀書時,有一句話常常喜歡掛在嘴邊。”齊楹換了個舒適的姿勢,牢牢將執柔圈在懷中。他的兩只手落在窗沿上,左右手臂成為了禁錮她的堡壘。

他開辟出這一塊方寸之地供她容身,好像可以替她抵禦一切風雨。

“今天,朕想把這句話也說給你。”

“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則霸,權謀立而亡。”

這是《荀子》中的一句。

齊楹說完後,又為她解釋說:“為人君,既要樹立道義,又要講求信義,唯獨不能只用謀略。”

頓了頓,他又說:“就像方懿和,他追隨朕,從來都不是因為朕用什麽手段,而是當日你救他性命的恩情。他跟隨朕,是為了報你的恩。”

報恩。這是執柔沒想到的。

“臣妾,也只是舉手之勞。”她小聲說,“沒有想著要靠這份功勞來要他回報。”

“朕知道,方懿和他也知道。”齊楹怕執柔覺得冷,將她抱得更緊,“但這兩者並不沖突。”

山風吹得人也有幾分慵懶,齊楹擡起手,輕輕撥弄著執柔鬢角的頭發:“朕的小女君記得了嗎?”

女君。

執柔垂下眼,輕聲問:“陛下為何用這個稱呼喚臣妾?”

不只是一次半次,齊楹將這個稱呼堂而皇之地掛在嘴邊,如今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了這個稱呼,當作是齊楹對皇後的寵信。

齊楹笑:“朕記得自己從殷川回來那一日,才走到椒房殿的門口就聽見你在訓斥明堂丞。中氣十足的樣子,只怕是人人都要敬你畏你,這不是女君又是什麽?”

說完後,又補充:“一個稱呼而已,不要想那麽多。”

群山、藍天、白雲。

還有長安。

齊楹看不到,卻在用心感受著風裏的味道。

除了冬日裏的冷冽外,還有執柔發上的淡香。

“朕會下一道旨意,將老師葬在望螓山上。”

“望螓山?”

“嗯。”齊楹的臉轉向南方,“那是殷川最高的山,也許在天氣晴好的日子裏,可以望見從赤城飛來的大雁。”

南北相隔,路遠音疏。

“執柔。”

“嗯。”

“朕想帶你再去看一個東西。”

他握著執柔的手,緩緩向長秋塔東側走去。

黃褐色的墻壁滲透出陳舊的味道,以及依稀的殘餘的檀香。大亮的天光也很難將這裏照得通透,齊楹帶著她,走到了一面墻的前面。

執柔舉起燈,墻上掛著一幅畫。

是一個秾麗動人的女子,她靠著八仙榻,一只手拿著團扇,神情安寧沈靜。

上面有題字,畫中的女人正是孝寧皇後。

作畫的人並不是宮中的畫師,上面印著的是先帝的私印。畫工並不算極致的巧奪天工,卻將畫中女子眼底眉梢的神韻畫出了十成十。一筆一畫間的情意是做不得假的。

“朕有些忘記她的樣子了。”齊楹看不見,卻仍仰著臉,面向著畫的方向,“你來替朕講講,好嗎?”

很多東西是可以靠反覆重申加深印象的,而有些卻不能。

執柔一字一句地描述完孝寧皇後的容貌之後,齊楹微微搖了搖頭:“朕還是想不出。”

他嘆了口氣:“不是你的錯,朕那時候,還是太小了。”

忘了便是忘了,再也無法挽回,任憑山崩地裂,都彌補不了遺忘的代價。

他擡起手,用指尖碰了碰這幅畫。

“你說,這幅畫、這座塔,甚至是整個未央宮,千百年後會是什麽樣子?”

“臣妾覺得,”執柔順著他的指尖看向畫中的女人,“大概是滄海變桑田了吧。”

齊楹仰著臉,笑意淺淺的:“敗的人死了,贏的人也死了。忠臣死了,奸臣也死了。不論是朕、是你、還是別的誰,都是會死的。這座塔、這幅畫,還有未央宮,都是留不住的。”

說到這,他又轉過臉,朝向她的方向,任由執柔手上的燭光照亮他整張臉。

眼上的絲絳上繡著銀色的竹紋,在光下微微發亮。

“每次想到這些,朕就會非常坦然。坦然地面對生,也坦然地面對死。”

他又笑:“執柔,你呢?”

“臣妾不喜歡生離死別。”執柔看著他的臉,“但臣妾從來沒有怕過。因為害怕是沒有用的。”

她上前一步,輕輕將頭靠在齊楹懷裏,手臂環住齊楹清瘦的腰身:“陛下,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對嗎?”

齊楹沒說話,他沈沈地笑,過了很久他終於說:“不論如何,我們終會在有愛有光明的地方重逢。”

又在塔上站了良久,齊楹與執柔向樓梯處走去。

留給齊楹的時間越來越少,每每想到這裏,他都會想要把一分鐘當作兩分鐘來用。

想做的事情太多,他又害怕自己給執柔留下太多忘不了的回憶。

那些沈甸甸的念頭盤桓在他胸口。

站在一個轉角,齊楹最後一次擡起頭“望”向孝寧皇後畫像的方向。

他在心裏說:“母後,她叫薛執柔。”

“她待我很好,好到讓我不知該如何報答。”

喉嚨中湧起一絲艱澀的酸楚。

“我很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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