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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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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蛋城裏春的痕跡留得明顯,路邊都是艷紅的木棉花和棉絮,但這裏已經走了一波濃郁的夏意。辛秋走在路邊,身後車鈴聲清脆,遠遠的就傳來男人同熟人打招呼的對話聲,他扭頭去看,他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近,來人的衣角隨風飄揚,車騎得很穩,車籃裏盛得滿滿的紅木棉。

來人騎著何爺爺的老式自行車。

他記得他說想要拿木棉來煲湯來著。

“秋天!”何忍冬停在了他身邊,揚起了一陣清淺的風。

“今天不騎車了,我們走著回去吧。”蛋城的日子閑適安逸,總會讓人想要享受每一個這樣的時刻。

臨近晚霞,一個沒留意天際的雲就又換了個模樣,附近就是一所中學,不少放學的高中孩子推著自行車跟同伴攀談,也有不少人倚靠在江邊的圍欄上擡頭看天,看它由朱紅的赤色轉為橙暖的黃,煞是好看。

兩人並肩相攜著往城東走,步伐悠閑自在,生活的節奏慢得不行,街景喧囂熱鬧,兩人年輕的男人毫無違和的與小城融為了一體。

有時候他會覺得何忍冬像個少年,似乎一直在堅守初心,留著自己的純真,不遜色與那群從他們身邊經過的年輕孩子。

“我在這個縣城內念的高中,之前我是在蛋城邊緣的一個小鎮長大的,我在這才待了沒幾年,我卻很喜歡這裏。”歸屬感使著他在無意中早已將自己融為了這裏的一份子。

他喜歡去城南的集市,從學校往外走經過紅綠燈下了樓梯就能看見石磨坊,老板能記得他很喜歡吃豆沙包,那家的油炸饅頭是整個鎮子最好吃的。

然後是占了一條街的菜市場,拐角是他經常中午跑出去買涼拌菜的鋪子,香菜總是足的,旁邊就是個燒鴨攤,站在那就能聽見剁肉的聲音。

再往外走,就出來了,是個郵政銀行,他總是會選在下午踩著黃昏與綠色的郵箱擦肩進去取錢,旁邊有著上了年頭的老鳳凰花樹,開花期間去一趟,等下一趟過去還能翻到飄進書包裏的幹花瓣。

那些記憶促使他這個在外漂浮不定的游子回來,不需要任何人來治愈他,他在這裏生活,自然會被治愈。

何忍冬在道觀那會兒仍舊會給他爺爺寄信,長大了,縱使有了手機和電腦,他也會偶爾用信件和包裹的方式與他爺爺和熟悉的舊友來往。

這些年願意書信往來的人越來越少了,他意識到這會麻煩到別人,而且他也早過了要找筆友一訴緣分的年紀了,他寄出的信更少了,但現在不同,多了一個人。

辛秋經過那個街道,像學生時期的自己一樣,踩著紅色的滲水磚,迎著黃昏經過那條菜市場和街道,去鳳凰花樹下的綠皮信箱旁。

何忍冬重新上山的那段時間,他和何忍冬也曾寄過手寫信,那所綠箱郵政開在城南街道,那邊是市場,熱熱鬧鬧,他每次去寄信的時候,期盼著與人見字如面的時刻,在去那條綠郵街和城南街道的路上時,所見皆是明媚。

這種顯得麻煩費神的事情,既不便捷也不方便,但慢了步調,就多了正式和期待,就像彼此多了個見字如面的筆友,兩位先生仿佛與快節奏的時代格格不入,但在小城裏,也就顯得沒那麽突兀了。

緣分總是妙不可言的,於他們而言也如此。

他們在初逢的時候,估計並不能得知,他們或許早就在很久之前就走過一樣的街道、目睹過同一場盛宴和表演,看過一樣的香江河,見過一樣的風景和人,他們或許吃過同一家店的飯,甚至於還曾坐過同樣的位置……

其實他想說,小城會替他們見證彼此曾經以不同方式交錯開的時刻,然後給予我們別致的遇見,又賦予我們重逢。

替我愛你,保留你我的痕跡,或許她記得我們每一個人,我們在此重疊記憶和過往,就像我們早已相遇相識。

不知不覺中,辛秋的院子裏多了許多何忍冬的印記,即使何菖蒲任教回來,何忍冬也常待在他那邊,何爺爺看著自家孫子煩,巴不得他“返老還童”重回青春期去膩著辛秋。

何忍冬去到城東,打開家裏的冰箱門打算將買來的菜放進去,沒想到當即就被嚇了一跳。

入目滿滿當當都是荔枝。

何忍冬頭開始痛了,像對著自己不聽醫囑的病人:“一個荔枝三把火!”

“可這實在好吃。”辛秋像個貪吃的小孩子,對他笑得無辜,而他懷裏還抱著半框龍眼。

“朋友回來蛋城一趟,這是他們去嶺南那邊團建給摘回來的,老遠送回來,不想辜負了他們的心意。”

辛秋見他來了,將筐子遞給他,何忍冬看著他,後面被看得沒了脾氣,擠在冰箱前開始堆放。

偏偏何忍冬還拿他沒辦法,只能低聲哄道:“偶爾嘗嘗,不用一次性吃太多,我給你煮個敗火茶放著,記得喝。”

“好好,我的何大夫。”

他惦記著辛秋好這一口,其實他也托人送了嶺南的桂味和糯米糍寄過來,還有好些龍眼,這下看來可不能給他知道了,不然還得了,直接當飯吃了。

等他擺放完,他發現辛秋已經戴好工裝手套等著他了。

“既然你來了,走,跟我去花圃拔草。”然後遞給了他另外一雙手套,何忍冬拔草藥赤手空拳拔慣了一直都戴不習慣,拔草的時候還是辛秋給強制戴的。

“草藥寶貝著你糟蹋自己手沒關系,來我這種菜除草的你多顧著點自己手,不然你手摸人的時候老是糙得人疼。”後來辛秋故意這樣說了,何忍冬才將這個習慣糾正了過來。

在他的院子外圍,兩邊都搭著細直的竹竿,一旁載著葉大果碩的四季豆,花芽和豆條墜得滿滿的,尖兒纏著桿子,一副豐收的成果感。

另一旁則是紅綠相間,搭滿了蔦蘿花,矮墻上蔓延肆意生長,欣欣向榮,少有人會專門栽蔦蘿,紅黃綠紫的栽了滿院子,他不同,養這花像養他自己,好養好活。

滿足和欣喜,生活本身就有,花和豆苗,煙火蔥郁,同樣擠得整個小院熙熙攘攘,半點都不遜街頭人擠人嚷的鮮活,小城一角的春色與綠意。

這些都是開春的時候種下的,現在長勢喜人,特招人喜歡。

朋友越來越喜歡賴在他的院子裏,他扒著茂密的細藤,去牽新生的短苗,用玻璃瓶子裝那些細小如芝麻的種子。

“怎麽種起蔦蘿了?”

“當時看著這圍墻外邊空蕩蕩的一副頹敗荒廢的破落樣,在決定種什麽的時候糾結過一段時間,但後來想起了你在荷花鎮送我的那束蔦蘿花,後面就上網買來種上去了。”

“這花好養活,當時我隨意灑的,你看看,長得多好。”辛秋手裏拿著把小鋤頭東挖西鏟的。

這還是何忍冬給他拿的小藥鋤,他看他現在用得挺得心應手的。

無心插柳柳成蔭,無意栽種下的綿綿情意,在如今收獲累累,辛秋扭頭去看,發現何忍冬在沈思,凝著視線又像是在放空一樣。

“忍冬?”

何忍冬回了神,忽地一笑,開口道:“不是蔦蘿,是荷花。”

“那最早的時候還是朝陽院的玉蘭和辛夷花呢。”那時候他抱著一捧一捧的挨個科室發,簡直要把春色全攏在懷裏了一樣。

辛秋搖頭,不跟他辯這個,其實他記得那些事,但當時在荷花鎮時,這人捧著蔦蘿的那個時刻仿佛被他濃墨重彩的標記留在了記憶裏。

“我們已經養了缸荷花了,院子裏有口大缸,我們到時候投點魚進去怎麽樣?”

辛秋的院子裏最近養了一缸蓮花,沒有投魚進去,清冽冽的,但裏面水清草綠,看著讓人舒適極了。

“聽你的。”那口缸還是辛秋從犄角旮旯找出來的,後面被他搬在了外邊,院門打開的時候就能看見,這段時間總會有孩子跑來攪水。

這要是放了魚苗進去,那些孩子不直接無法無天了!

“但我們這看著點街坊鄰居的孩子,再來玩,估計就得來個司馬缸砸缸了。”到時缸壞了辛秋心疼是大事,孩子傷著了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所以何叔叔到時拿出點教訓你家附近孩子的架勢。”辛秋手上沾了泥,用手肘捅著何忍冬。

“辛老師也仍需努力啊!”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兩人往院內走了幾步,辛秋像想起什麽一樣,停下來問他:“朝陽院最近有什麽好消息嗎?”

“有的。”而且多著呢。

“說說看?”

“最近我和院長視頻,他說現在朝陽院可有盼頭了……”

陸可新被鐘於育和葉寄雨領養了,居無定所的他有了歸宿。

葉寄雨把陸可新的畫制成了繪本,還根據昔日的所見所聞和柳姨的記事薄裏關於朝陽院內大多數人的經歷制作成了繪本,畫成了朝陽院回憶錄,裏面有很多的故事。

朝陽院得到了最溫暖的宣傳,引起了不少人的關註,同時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看到山前精神療養院的人越來越多,

其中還有鐘醫生和他愛人的故事,隨著社會曝光度的提高,這對夫夫為社會邊緣人士奉獻了大半輩子的人終於被大家所看見,同時也引起了來自社會與心理學屆對他們山前精神療養院的項目與邊緣人士的關註。

而季翔也受到影響,組織了個公益宣傳團體,將朝陽院的故事在配音演員的合作下表演了出來,大家所熟悉的各具特色的人們被活靈活現的用不同的聲音演繹了出來。

在他們的共同宣傳下,使得社會人群發現了山前精神療養院的存在。

而黎肖啟在返回家鄉拍了新的宣傳片而大火,以至於他其他的紀錄片大火,博得了良好的名聲,人們也得以關註他鏡頭之下美麗的家鄉,一時之間帶火了不少旅游業的發展。

……

都是一些很好的消息。

“別杵在這兒聽,趕緊洗洗手去。”何忍冬接過他手上的藥鋤,推著他進去墻角扯著根平時接來澆花淋菜的水管讓他洗手。

何忍冬在洗著的時候辛秋把水管扔給了他,說他先進去端碗解暑的茶給他,那藥茶包還是他給配了放著的。

等他喝完端著杯子打算進去的時候,他哪怕是站在屋外就能聞到一股從屋內傳來的很濃一股酒味,探頭去看,發現辛秋正在餐桌臺上開酒壇,他走近端起酒壇子看上頭標的時間。

辛秋這會淺淺地嘗了一口,皺著眉頭說:“嘶、好烈!”

然後他扭身去看站在他身體的何忍冬,問他:“嘗嘗?”

他打算喝掉重新倒點給他,但何忍冬端過他手上沒喝完的半杯酒,不算很多,他抿了抿。

“的確有點,壓得桂圓味不是很重。”

“不知道再加點冰糖能不能搶救回來。”這種酒他換了一種白酒做底,放的材料量都是按原來的標準放的,沒想到這款的酒味那麽辣。

“我下班的時候幫你買點冰糖回來。”

辛秋臉上帶了幾分愁色,用酒勺攪了攪酒液:“大不了到時候自己喝。”

“太烈了,少喝點好。”

辛秋也沒想多喝,只是小酌一下,盈盈倒了兩杯就給端去了院子裏的茶幾上,然後虛虛的錘了吹自己的腰,期間還瞥了瞥拿了蒲扇跟出來的何忍冬,故意嚷嚷著嗓子:“蹲久了,腰酸背痛的,不知道是不是年紀上來了?”

何忍冬一聽他這麽老成的講話就想笑:“你這是數落我吧?”

“我哪敢啊!”然後他坐在了一張躺椅上,還伸了個懶腰舒展著身體。

“到時跟著我晨練?”何忍冬順勢拖了把竹椅坐在了他旁邊。

“跟你一起打拳比劃招式還是算了,你上次教我的套路我還沒學明白呢,你還不如教我練老人操。”

何忍冬看著他犯懶的樣子,放下了扇子給他隨意按著腰身和手臂。

“那我們不急,慢著點來練。”

“嗯,那你到時拉我早起。”辛秋被按舒服了,瞇著眼睛,然後順勢躺了下去。

後來兩人又隨意聊了聊,辛秋被磨來了睡意,回答越來越模糊,後來何忍冬發現他睡著了,就去屋裏點了串蚊香出來放著。

金桂落滿頭,他躺在院角的躺椅上,睡沈了,就連何忍冬給他披了件衣服都沒留意到。

晚間的光屑落在辛秋披著的衣角邊上,隨著風搖,隨著聲蕩,無聲之間,細細碎碎的鎏金色沈隱在了這戶小院裏。

年輕時定義愛情,總覺得要愛得轟轟烈烈才算刻苦銘心,如今覺得細水長流也有滋有味。

三餐茶飯,四季衣裳,這就是一個家。

【後記】

今天是休息天,辛秋家裏來了人,是一群熱鬧活潑的孩子,還都是他的堂弟堂妹們,何忍冬得了消息,急急忙忙地就從制藥廠趕了回來,見到人時發尾的水汽還沒消呢。

人群裏年紀最小的也到了讀初中的年紀,辛秋就直接告訴了他們直接的關系。

“這是哥的愛人,你們跟著喊哥就行了。”

辛秋跟家裏的大人沒什麽聯系,但跟同輩的兄弟姐妹感情倒是維系得很好。

院裏頓時嘰嘰喳喳響作了一片。

“你是要陪哥哥一輩子的人嗎?”

“那你是我們的嫂子咯!”

“你生得也好看!”

“哥你家裏允許你喜歡男人嗎?”

“你是做什麽工作的啊?是醫生嗎?”

年輕的孩子話問得很密,何忍冬用眼神向辛秋示意自己能搞定,等著一屋子人鬧騰完,熱熱鬧鬧地吃了頓午飯後兩人才舒了一口氣將這一群大小崽子送去路口坐車。

辛秋問他為什麽一副惆悵的樣子,何忍冬抱著他嘆氣:“年老色衰啊。”

辛秋一看就知道,這人是被他那一群青春活潑的堂弟堂妹給刺激到了。

“何大夫一枝花呢!”

“這都三十二歲了。”辛秋還經常跑學校裏,經常能接觸年輕的孩子,這不讓他危機感實在爆棚。

“那我今年過完生日也算是邁過三十這道坎了,也算是個大家口中三十而立的成熟男人了。”他斜著身子,眼含深意地與他對視著。

“沒人規定三十歲就一定得代表成熟,你可以擁有四十歲的沈穩,也可以有二十歲的爽朗與十歲的天真,但我會為你的任何模樣心動,因為我愛你。”

他又接了一句:“即便你老了。”

“剛才你怎麽不這樣說?我那三十好幾年老色衰的何大夫?”

何忍冬蘊著笑:“無奈愛人太優秀,讓我實在患得患失啊!”

辛秋不與他申辯這種類似於小兒辯日的問題,對著他搖頭,然後眺望遠方放空著自己。

“想起了柳姨,如果以後我老了,忘記了許多的人和物,到了那個時候,不得苦了身邊的人?”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常態,但還是免不了去幻想和擔憂未來,特別還是自己現在已然不是勃然一身的狀態。

何忍冬已經可以很熟練地與他十指交握了,這會也一樣,兩個人手指相扣,如同任何一對相愛的普通戀人一樣。

何忍冬低聲說道:“如果你老了,忘記了許多的人和物,我會在你每天醒來的時候告訴你我是你的愛人,我很愛你。”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然後跟你一起拄著拐杖看我們的院子,跟你介紹鄰裏,你隨便指著處地方問我,我也能給你說出一串關於我們曾經的故事。”愛意內化於心,外化於行,即使不宣之與口,也是能體會得到的。

隨著何忍冬的娓娓道來,他突然覺得兩人往日的相處歷歷在目。

辛秋心口滾燙,將頭後仰倒在何忍冬的肩上,何忍冬也順勢彎了彎腰任他賴著,姿勢親昵。

“到時就成了兩個白發蒼蒼、長滿老年斑,就連說話都不利索的糟老頭子咯。”辛秋實在沒法想象那個樣子的自己跟何忍冬,笑了幾聲,但話裏話外多了幾分惆悵。

但他很快又聽到他說:“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麽大歲數,不過,中醫童顏鶴發的大有人在。”

“心理學家不少也長壽得很的。”

“那我們可都要長命百歲。”兩人相視一笑,辛秋將額頭往他臉上貼了貼。

“活成兩個老妖怪好了。”何忍冬看著近在咫尺的年輕人親昵的動作,感受著他柔軟的頭發和皮膚蹭在自己臉頰上的觸感,心底悸動著。

真到了那個時候,兩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子,止不準一樣搬著凳子去街頭看人下棋,去學生多的活動廣場,看年輕人的青春活潑,回憶自己的往昔,生活過的是紅塵煙火,日子走的是細水長流,在這座小城裏白頭相偕一起度過餘生。

——正文完

但他們的故事依舊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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