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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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這天是驚蟄,我記得下了好大的雨,我們去太陽臺幫忙收藥材,可熱鬧了。”

這會是上午自由活動的時間,辛秋去了324房,打算看看柳姨,還沒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熙熙攘攘的討論聲。

他了然,想著大家估計又在給柳姨念記事本了。

柳月紅在知道自己記事容易忘的時候,就開始寫記事本,將記得住的事情給寫下來,她的文化水平不高,小學沒畢業就沒讀了,但好歹讀過小學,磕磕碰碰的勉強識得字。

在她狀態還好的時候她會自己去看,別人也會去提醒她看,但有時狀態不好的柳姨會連字都認不出,她拉過人給她念,估計找的人多了,又加上大家也都知道柳姨的情況,不少人閑著隔三差五會給她念那記事本裏寫的回憶錄。

“三月十九,那天老幺來找柳姨看他紮的海棠,結果人還沒進來,就摔倒在門口,那大禮行的,可把柳姨給嚇的!整屋子人能笑你笑到今年年底,這小孩還把半掉不掉的門牙給磕掉了。”

“我沒記錯的話,他還把他辛苦紮的海棠花一把摔成垂絲海棠。”剛說完,沒有惡意的哄笑就又一片連一片的給傳了出來。

那摔得花桿和花芯都甩出來的垂絲海棠就插在手工課上大家一人一個角給拼出來的菠蘿筆筒裏,放在柳姨房裏的內窗臺上。

眾人口中的老幺名叫陸可新,他就是那個喜歡花卻會花粉過敏的孩子,是一家福利院院長拜托療養院一位資深的治療師幫忙關註這小孩的心理問題,那名治療師經常去福利院幫忙做心理檔案,受熟人所托,觀察老幺一段時間後給人做了測驗就將人帶回來了。

福利院和療養院同陸可新溝通後將人帶來了朝陽院。

“人家那會死活不給人碰他那牙,結果直接給磕掉了,哭得跟什麽似的,還是何忍冬請救兵喊中醫組的季老帶著他回了房間扔牙才消停的。”

季老是中醫組一位老中醫,快退休的年紀,是保守派,過來坐鎮的,但心腸好,對小孩熱情,當時老幺因為牙磕掉了哭得讓人看著就可憐,就給抱在懷裏哄停的,季老當了爺爺,平時也帶孫子,搞定個老幺不成問題,老幺在朝陽院年紀最小,平時都招人疼。

那會兒到了換牙的年紀,總被人逮著去摸牙搖牙,到了快掉的時候說什麽都不讓人隨便碰了,偏偏那天跑得急,那天等他得了閑去看老幺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幾人堆在中醫組一處透光的窗臺邊,由眼神好的何忍冬拿著棉花鑷子止血,念著順口的溜子歌,給那糟了大罪的老幺順氣。

“下牙拋屋檐,上牙扔床底,牙兒齊牙兒白,新牙來把舊牙換……”有時何忍冬說話京味兒重,但有時又四平八穩的,也不知道是普通話學得地道還是在北方城長大的。

他個子還算高,但估計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是能在他身上體現得出的,山裏的水土溫養出了他不輸於北方人的個子卻不同於北方人的樣貌。

但何忍冬生得更高,背也板得直正,端端正正的,有的是四平八穩的處事不驚,讓人猜不到他是吃的哪方煙火長大的。

辛秋慢慢回神,或急或緩讀念回憶錄的聲音還徐徐傳來,繪聲繪色中,成了朝陽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知不覺中,春天快到了尾聲,辛秋在今天接到了柳姨家屬的電話,是杜卓偉打來的,同朝陽院說,這段時間想要接家屬回去了。

辛秋如被當頭棒喝,只覺得這太突然,柳姨是他接手的第一個病人,而且加上他幾乎不用給柳姨做常規咨詢,柳姨對他的意義還是很大的,等他去到324號房的時候,何忍冬已經在裏面坐著了。

電話是他接的,何忍冬估計還不知道。

“要同柳姨聊聊嗎?我在給她念回憶錄呢。”何忍冬今天沒戴他那副平光眼鏡,坐在床頭櫃子旁的椅子上。

他走過去看,看到了桌子前貼著的那張打印紙上用加粗馬克筆寫的一行大字:“記得經常看看我。”然後一個箭頭指著旁邊一張打印塑封的照片,正是柳姨那本記事本的樣子。

小小的打印紙上,不知道又被誰多畫了那麽多塗鴉,他想,或許是253那群孩子,也可能是季翔和其他朝陽院的病人和醫護,季翔他聲音好聽,但畫畫水平卻別具一格,畫的東西能在一群孩子中毫無違和感。

“柳姨說,她知道我們給她打過電話。”

何忍冬站了起來,順便給他調整了一下角度,讓他以一定的角度面向著柳月紅,辛秋知道他給他擺的角度是咨詢室椅子角度的標準,沒拒絕,坐了下去。

柳姨將何忍冬拉下來跟她一樣坐在床沿,今天她的狀態看起來還算不錯。

“看看嗎?”何忍冬將那厚厚一沓的記事本遞給了他。

辛秋翻著那本已經厚厚一沓的記事本,他先前為了解柳姨的病情狀況,經過她本人同意後是看過不少內容的,但後來柳姨的記憶衰退得越來越厲害,很多內容也是其他人補的。

後來他就沒怎麽翻讀過這本本子了,知道其中內容也不過是別人在念的時候他聽到過而已。

他尋著記憶,翻開那些沒怎麽翻讀過的地方。

回憶錄裏剛開始的字跡明顯看得出來是一個人的,字跡清晰,條理和邏輯也還算明了,後面的內容開始顛三倒四的沒有邏輯,記錄的內容越來越少。

但漸漸的筆跡開始多了,內容也豐富多彩,有娟秀或鋒利的字、有充滿童趣的畫、小孩花裏花俏的貼紙,或許偶爾還夾有風幹的花或樹葉,服服帖帖上了塑封,不知道是哪個小護士拿去封的。

季翔會隔三差五地拉上人陪柳姨,當初因為跟辛秋接住了爬陽臺的柳姨,不放心,隔三差五看一趟,漸漸的就熟絡有感情了。

季翔是一名配音演員,被其他咨詢師轉介過來的,入院前測出有中度的神經官能癥,神經衰弱使他的狀態已經影響到了日常,泛化出現了某些程度的心身疾病,所以在院裏也待了有一段時間了,權當來療養的。

季翔他或者給她念過本子裏記的事,有孩子甚至也幫著她記,說柳姨就跟他們現在一樣,看字還不如看畫聽故事來得有趣。

大家跟教老小孩一樣,偶爾帶著一樣大字認不得幾個的小孩一起,帶著她一起認、一起教。

看必然是要花上不少時間的,辛秋只是蜷著邊粗略地掃視了一遍。

他知道柳姨有話要說。

“我有時清醒的時候,其實是知道的,我兒子外人看著冷心腸是一貫的,但他也沒缺過我什麽,只是木訥不愛同我談心,我也沒怪過他,只是我人老了,總會想人陪陪。”柳姨披著她那件破了被何忍冬縫好的衣服,滿頭白發,在他們兩個人面前並沒有什麽精氣神,但笑得滿臉皺紋打褶,就像個和小輩閑聊的普通老人一樣。

“療養院人很好,個頂個的好,秋天是個乖孩子,冬天是個好孩子,喊媽媽很好聽,真抱歉,姨給你們帶了不少麻煩。”

她記性不好,用本子記下過東西,醒目的放在病房,貼了大字,每每都提醒自己看,就算寫了有時甚至會連字都不記得,就拉別人給她念。

第一回 何忍冬和辛秋打了電話給老人,柳姨估摸著太興奮,沒記下來,後面開始在回憶錄裏記,有一回剛好意志清醒,發現了對方其實是何忍冬,也就是那回開始柳姨其實是已經知道是何忍冬他們代她家兒子打了電話給她。

但她和季翔他們都沒拆穿這份善意,大家都知道辛醫生和何大夫都是很好的人。

但她今天跟著依舊來找她讀記事本的人,聽著他們在同她說她曾經經歷過的事,那些內容讓她感到熟悉,但她只覺得自己的情況應該一直以來都算不上太好,開始擔心,自己下回狀態這麽好時是什麽時候。

“不麻煩的。”辛秋搖頭,將記事本又遞回給柳姨。

“你們看,這花花綠綠的可真好看!多有趣啊!”此時的她又突然像個小孩一樣,對著他們驚呼和感嘆。

有些孩子的社會功能和技能訓練練得好,小孩裏有手工厲害得很的,也有標本做得好的,老幺也給她剪花,給她看何忍冬給他畫的時令花。

但她的記性是越來越差了,哪怕是日日夜夜地去回憶和重覆,記憶也還是會被忘卻,但其中情感卻不會消失,這些東西很美好,她想她肯定是不希望忘記這些過去的。

是啊,畢竟朝陽院的確是個很溫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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