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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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李赫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樸信彥正好在他身邊。他看著堂哥可怕的表情,生怕被遷怒,謹慎措辭道。

“辭職就辭職了,反正他也跑不出首爾,怎麽都是在你手掌心裏。”

李赫在卻冷笑:“我對他夠寬容了,他憑什麽跑?”

樸信彥尋思就你現在這樣,換我我也跑啊,傻子才不跑呢。

“他自己說的。”李赫在把手上的文件扔在桌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喃喃:“……我們是同類。”

因為尚宇哲很早就被李赫在圈了地盤,樸信彥沒敢去查他的資料,自然也不知道尚宇哲患有體象障礙。聽到這句話只覺得滑稽,一時沒忍住出口。

“什麽同類,他一看就是吃素的。赫在哥,你……”你不吃人就不錯了!

樸信彥艱難地咽下後半句話:“總之,你們根本不是一個品種嘛,他被你嚇跑也是正常情況。說我們是同類還差不多。”

兩人牛頭不對馬嘴,李在赫懶得理他。但有一句話樸信彥說的是對的,尚宇哲害怕自己。

——這不應該,明明那個下著暴雨的夜晚,是尚宇哲先選擇擁抱了他的。

李赫在拿起手機,親自回覆了Vitamin的經理,毫無保留餘地的一句:摁下。

尚宇哲的辭職申請就這樣被駁回,資本家扣押了他這個月的工資,因此鼓起勇氣任性逃跑的尚宇哲立刻被現實生活擊敗。都沒有嘗試和經理們講道理,就溫馴地回來上班了。

對於Vitamin,他其實覺得是自己貿然辭職的不對。大家都很關照他,而且他對店裏也有作用,這樣突然走掉是很不負責的行為。

但是他還是小小提出了要求,不願意再上Vitamin的第三層。

這個要求當然是轉達到了李赫在的耳朵裏,男人齒關合攏,磨了磨後槽牙,批準了。

然而,尚宇哲很快發現,這個要求是沒有意義的。不如說他打算離開Vitamin的想法也很天真。

因為當他被新朋友們簇擁著走出教學樓,見到樓前的空地上那輛眼熟的庫裏南靜靜停著。不少路過的學生停步偷偷拍照,鄭在英發出低聲驚呼,鄭在英幾人的家境都不錯,在學校住的也是兩人間。但這種級別的車子家裏還是買不起的,不由羨慕道。

“是庫裏南啊,而且好像還做了改裝……真是大手筆。”

“對啊。”閔先藝接話:“不知道是來接誰的,我們學校有哪位有名的富家子弟嗎?”

尚宇哲陷入沈默,腳步生根。原本熄火的庫裏南啟動引擎,低低的轟鳴聲像是野獸一覺蘇醒,它逆著人流緩慢行駛靠近,最終停在了尚宇哲面前。

鄭在英他們整齊地露出迷茫的表情。

車窗放下一半,露出後座李赫在白色的頭發和寬闊的額頭,再多就看不見了。男人探出右手,大理石般蒼白冷硬,五指極其修長。手腕帶著經典款的Hublot,銀色的表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只手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裏,然後朝著尚宇哲的方向招了招。

仿佛一瞬間被掐緊脖頸,鄭在英他們猛地安靜下來,而後同時扭頭看向尚宇哲,氣氛變得十分微妙。

尚宇哲如芒在背,尷尬難安。尷尬——這對他也是種新鮮情緒,不過估計沒人會有意願細細品味這個。尚宇哲僵在原地,不想上車,但又怕不主動上去會被保鏢強行拖進去。

李赫在的手掌保持著邀請的姿態,兩人一時僵持。

吳允兒左右看了看,壯著膽子打破這古怪的氛圍:“宇哲,是你朋友,還是你家裏人啊?”

這句話問倒了尚宇哲,他和李赫在是什麽關系?

同類……李赫在是惡魔,壞蛋,混球。他不想和對方當同類了,雖然李赫在長得實在很漂亮。而且即使是尚宇哲也明白,“同類”這種關系不屬於正常社交關系的範圍內,是不好對外說的。

那朋友?當然也很難算得上。李赫在站在金字塔頂端,他站在金字塔下,連眺望對方都困難。那麽仇人——也沒有這麽深仇大恨。細究起來,其實對方幫了他很多,不管是眼鏡、霸淩事件或者其他,遇到李赫在之後,他受了很多苦,但生活也切切實實在變好。

最後,李赫在幹什麽老是對他幹那種事,這不是戀人之間才能做的嗎,他們又不是。

李赫在也沒有打算把他當戀人吧,這個人看起來只是色魔而已。

尚宇哲想了很多,時間不知不覺流逝。吳允兒沒想到這麽一個簡單的問題都沒人回答,破冰失敗,她也尷尬起來。

車上,李赫在收回了手,低沈的嗓音響起,似乎不太愉快。

“上來。”

尚宇哲聽出了他話裏的不耐,暗暗嘆息,擡手拉開了車門。在上車之前,他偏過頭,倉促地對留在原地的吳允兒幾人說了句。

“是朋友……我先走了。”

隨著車門的拉開關閉,李赫在雕塑般的側臉在他們面前一晃而過。他上過財經雜志,是當時的封面人物,閔先藝認了出來,好險才吞下了到嘴的一聲驚叫。

……那可是李赫在。H-Y集團的社長,李氏財團的唯一繼承人。

居然和尚宇哲是朋友嗎?

“我是你的朋友?”

李赫在沒漏過他上車前的話語,也這麽問。

尚宇哲坐在他的斜對面,徒勞的試圖拉開最大距離,聞言抿了抿嘴唇。

“我知道不是。”

“你知道就好,跟你說過的吧,你是我的東西。”

“……”

“怎麽,又不願意了?這是你自己親口說出來的,需要我再幫你回憶一遍?”

“……那你就跟他們這麽說好了,說我是你的東西。”

尚宇哲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他也反抗不了什麽。

李赫在卻因為這一句話沈默,實際上,吳允兒的問話也叩到了他的心臟。是同類,是我的所有物,這些答案李赫在給的不假思索,也在一瞬間明白這些答案無法說出口。

盡管他心裏就是這麽想的,但說出來很容易讓人曲解,覺得蘑菇是個廉價品。事實是“我的東西”並不代表尚宇哲是個什麽玩物,只是字面意思,是他屬於李赫在而已。

他的沈默讓尚宇哲有點失落,他自己也不知道失落什麽,可能覺得他們說不定有那麽一絲機會也能對外宣稱是朋友吧。

靜默中,李赫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地盯了很久。

忽然說:“你是要和我結婚嗎?”

連李赫在當場吃人大概都會面不改色的司機手掌一抖,車輛猛地打了個彎。李赫在濃眉挑起,渾身攝人的威壓就要爆發,尚宇哲卻沒有坐穩,直接往他的方向栽了過來。

不悅散去,李赫在難得識人不清,會錯意覺得這司機還有點眼力勁兒。他張臂摟住尚宇哲,漫不經心地說。

“這麽著急,很開心?”

尚宇哲被心理生理兩種驟然襲來的沖擊弄得發懵,掙紮都忘了,隔著護目鏡楞楞地盯著他。

李赫在摘掉他的眼鏡,手掌扣住他下意識瑟縮的臉,邊摩挲邊道:“不過你要知道,韓國是不承認同性婚姻的,要結婚只能去國外,即使結婚了也受不了韓國法律保護。”

“但有了這段婚姻,你就有了和我平等的地位。”

李赫在說:“我會對外宣稱你是我的妻子。”

在他的心目中,婚姻並不是所謂感情的象征和升華,只是一種美化後的利益捆綁。雖然本質醜陋卻實在好用,除了天生註定的血緣關系外算是最顯眼、最穩定的領地標記。

中上階級的家族用聯姻方式穩固財產、合作擴張成為最基本的手段,每一段婚姻都像一根厚重的枷鎖,牢牢固定住了韓國的財權金字塔。譬如他那後期近乎成了死敵,以彼此最愛的人的鮮血相互報覆的父母。

一個失去了畸戀的妹妹。

一個失去了心愛的兒子。

但可笑的是他們的婚姻關系至今持續著,兩家的合作項目仍然運行良好,他現在能平平安安坐在這個位置,拋開本身不會被人拿捏的性格,也是婚姻利益穩固的證明。

只要把這段關系擺出來,維持表面的體面,私底下的利益交換都可以商量。那位如今偶爾回國,仍然會被尊稱一聲李夫人。

李赫在也要給尚宇哲這樣的關系。

多麽完美,所有人都知道尚宇哲是他的東西了,而且至少表面上不敢對他不敬。他的財產會朝尚宇哲傾斜,涉及財團的部分家族的老不死當然不會同意,也不合規矩,但光是他自己私產就夠尚宇哲揮霍到死,還遠遠超過。

符合實際,妥帖,又體面。

李赫在想當然的覺得尚宇哲會樂意,然而低頭一看,懷裏人凝固成了一尊漂亮石雕。連被撫摸最敏感最抵觸的臉部位置都顧不上抗拒了,看怪物似的瞪著他。

被這種眼神刺了一下,李赫在眉心皺起。

“怎麽,你不想嗎?”

“我怎麽會想啊……!”

尚宇哲驟然回神,腳下裝了彈簧似的猛地彈開,脊背緊緊貼在車座靠背上,滿臉不加掩飾的不可置信。

“你……你是男人,我也是。你也說了,韓國是不承認同性婚姻的。”尚宇哲有些語無倫次:“最重要的是,只有相愛的兩個人才能結婚,我並不愛你啊!”

相愛結婚論對於李赫在來說就是狗屁,既然如此,他對尚宇哲天真的言語自然該不屑一顧,送上冰冷的嗤笑。

然而,怪異在於,當尚宇哲的最後一句話落下,李赫在仿佛被兜頭抽了一記耳光。

並且是毫無保留的、極具疼痛的耳光,剎那間就喚醒他身體裏本就不安分的野獸。五臟六腑都在充滿血腥味的獸吼中顛倒,血液倒流,神經抽痛。這感覺如此不適以至於摧枯拉朽般碾平了一切念頭,他看到自己驀然逼近,掐著尚宇哲的脖頸把他摁在了座椅裏。

“……你說,你不愛我?”

尚宇哲被他嚇到了,呼吸困難。卻認真凝視著他因為色澤淺淡顯得很純粹的眼珠,反問:“難道你愛我嗎?”

李赫在,難道你愛我嗎?

幾要噬人的野獸巨口懸而未下,李赫在怔怔松手。他沒有退開,在這樣近的距離與尚宇哲對視,眉心不自覺折疊出褶皺,居然是一種茫然到略顯脆弱的表情。

這樣的男人想要什麽都能輕易得到,因此是不是從來會跳過權衡斟酌的步驟,不去拷問自己的內心呢?

他喃喃地說:“你是我的東西。”

尚宇哲並沒有反駁他,即使剛剛被掐了脖子,依然本能性為同類的脆弱動容。因為同類本就稀少,李赫在又那麽強大,這份脆弱尤其可貴。

“你想要占有我,並不代表你愛我。”尚宇哲輕輕摩挲他緊繃的脊背:“……就像Vitamin也有很多客人想要我,但我知道他們不愛我一樣。”

李赫在因為他後半句話躬起肩背,整個人顯出極強烈的攻擊性。

“他們敢肖想你——你把我看得和那群廢物一樣?!”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尚宇哲趕緊說,努力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解釋清楚:“就是,你對我可能只是獨占欲作祟……總之,如果愛一個人的話,也會尊重他的想法。不、不去傷害他,不對他施暴。”

說到後面,尚宇哲的聲音低下去,不安地瞟了一眼面前的李赫在。

李赫在才掐過他脖子的手掌頓時如同火燒般燙了起來,甚至於傳來陣陣灼痛。

尚宇哲說:“所以我們不能結婚的,不是因為法律不允許,而是因為我們不相愛。”

李赫在長久地凝固在原地,後來,司機把車開到了Vitamin,尚宇哲就下了車。

車內,李赫在獨自坐了很久,抽掉了一整包煙,那個晚上並沒有踏進酒吧大門。而是用嘶啞的嗓音叫司機調頭,回了距離最近的住所。

這件事發生以後,尚宇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對方。

有時候想起這件事,他心裏會升起很覆雜的情緒。

一方面,他驚訝於自己居然有勇氣拒絕李赫在,還是在男人明顯在發怒的情況下。也許他潛意識裏明白,不管李赫在當下表現得多麽粗暴,其實應該不會真正的傷害到自己。

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也許是那個郊區倉庫,對方主動刺激他,讓他朝自己揮拳時給的。

另一方面,不管怎麽說,這是他第一次被……求婚。是的,不管是如何發生的,前因後果是什麽樣、又是什麽形式,但它的的確確可以算得上是一場求婚。

尚宇哲貧瘠的人生經歷,感情模塊簡直蒼白無比。親情從確診體象障礙那天起就很稀薄了,友情更是獨一份,也就最近才稍稍豐富一點。至於喜歡啊,愛啊,這種甜蜜的心情根本是夢裏都不存在的,只有從電影和書籍中窺探到朦朧一角,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他對李赫在說相愛才能結婚,並不是他對愛情抱有期待和幻想,僅僅是他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和人不能做違法犯罪的事一樣,是一種定律。

李赫在自己都搞不明白,莫名其妙塞給尚宇哲的東西,這場求婚,已經是他19年人生中離“愛情”這種奇妙的感情最近的一次了,以至於小半個月過去了還回不過味來。

他甚至在一次睡前鬼使神差搜了國外一對同性情侶的結婚視頻,很短,也就十幾分鐘。他看完了,當晚夢見自己戴上了潔白的頭紗,頓時嚇醒,睜眼直到天明。

當然,如果是個陌生人,比如Vitamin的某個客人這麽沖出來對他發出結婚邀請的話,尚宇哲絕不會有多少動容。唯一的情緒波瀾大約只有恐慌。

但是,那是李赫在。李赫在行事天馬行空、效率至上、不計後果。像他了解尚宇哲,尚宇哲也在一次次交鋒中了解了他,更有種同類的命定憐惜感在,就很寬容了。

也能偷偷在背地裏,砸摸一下這種滋味。

沒有了李赫在,在Vitamin的打工生活平靜無比。崔銀赫已經重新被送出國進行藥物戒斷,崔家小兒子冒犯在先,被李家動手整治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作為殺雞儆猴的那只雞,他的作用非常顯著。Vitamin二三層的客人輕易不敢仗著身份騷擾他了,頂多讓他上來倒酒,過過眼癮。

就在尚宇哲覺得或許對方聽進去了他的話,豁然開朗已經把他們之間怪異的關系放下,他大約不會再有機會見到這個男人時。

李赫在又出現了。

仍舊是三樓,仍舊是那個包廂。尹經理帶路,他手持托盤,端著兩瓶白蘭地進了直達電梯,最後跨進大門。

包廂門鎖自動關閉,李赫在今天出人意料的戴了口罩。口罩非常寬大,完全遮擋住了他的下半張臉,他從來不戴項鏈,現在脖頸上卻有一個金屬質感的環狀物。側方有個類似智能手表的小小長方形屏幕,上面顯示著數字。

光線太暗,尚宇哲看不清,也看不懂。只猜測或許是醫療用品,監測脈搏心率之類的,但這個金屬環還連接著一條纖細的鎖鏈,往上延伸到鬢角、口罩遮掩範圍之內,就讓人很迷惑了。

尚宇哲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直到李赫在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樣開口說。

“過來。”

他走過去,男人接了他手上的酒,隨意放在桌上。微微低頭,看著他的眼睛,發出下一道指令。

“替我把口罩摘了。”

尚宇哲莫名有些緊張,心跳加速,仿佛冥冥中預感到什麽。他指尖顫抖,動作猶豫又焦躁,摸了兩次才摸到李赫在耳後的口罩帶子,像揭開一個禮物,他摘下了男人的口罩。

李赫在的下半張臉上是一副黑口枷,外用式謹防犬類咬人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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