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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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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當天下午下班之前,關於尚宇哲的一切資料,已經原原本本地送到了李赫在的辦公桌上。

體象障礙。

自卑自厭的小怪物,出生在典型的韓式傳統家庭,父親擁有重大家庭權威,而他父親視他的疾病為恥。小心翼翼過活,十五歲起就利用假期時間在烤肉店打工充當自己的生活費,有兩次因為被客人毆打逃跑成為老板不給工資的借口。

從小到大沒有朋友,幫助他的老師曾因為被誣陷潛規則學生辭職,唯一交心對象是保護他不受霸淩的發小安泰和。

從幼兒園、小學、中學、到大學,金允在、韓承甫、金南智 、洪秀賢 ……還有無數亂七八糟的路人甲。

言語侮辱、毆打、睡眠禁止、動刀威脅等等等等,仿佛是個人就能對他肆意妄為,在他頭上狠狠踩下一腳。

李赫在臉色越來越難看,在翻到最後一頁附著的,尚宇哲一周前在醫院住院的病歷後,他把資料扔進碎紙機,然後猛地掀翻了厚重的辦公桌!

實木辦工作傾斜倒地,在地面砸出巨大的聲響,桌上的其他文件、咖啡杯一並從半空拋落。白紙黑字的材料紛紛揚揚,黑咖啡汙染整潔的地毯,碎裂聲中咖啡杯斷了陶瓷握柄。正在工作的碎紙機隆隆低鳴,砸落在地也沒停止運轉,電線被粗暴拉扯,死無全屍的調查資料在機械裏嗆出骨灰似的蒼白紙末。

李赫在額角鼓出青筋,死死盯著這一地狼藉。秘書長聽見巨響敲門後謹慎走進,詢問現在是否需要清理。

“處理幹凈。”李赫在喉管像被火星燎過,嗓音沙啞到可怕的程度:“還有,讓樸秘書把剛剛拿來的資料再送一份過來。”

秘書長垂下眼皮,不敢直視頂頭上司此刻的神情,應聲退了出去。沒一會兒清潔人員魚貫而入迅速將辦公室恢覆原狀,連地毯都原封不動照以前的款式換了一張,全程沒超過五分鐘。期間,李赫在立在一側,再次進門的樸秘書站在旁邊,手裏捧著攤開的背調資料。

李赫在第二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喉結滾動,分不清是吸了口氣還是笑了一聲,從齒關中咀嚼出古怪滲人的音節。

接著他用手摁住眼角,被遮住的眼眶猩紅,森森開口。

“開車,回城北。”

別墅裏,尚宇哲沒什麽事做,他的手機沒被收走,就在線看一些學習視頻。臥室門被驟然推開砸上墻面,尚宇哲嚇了一跳,手機掉在了被子上。

白天李赫在一般是不回來的,況且他沒有耳機,因此覆雜的專業術語飄出來,回蕩在寬敞的房間內,讓李赫在焦躁的腳步為之停頓。

尚宇哲坐在床上,由於這張床實在是過於大了,在靠枕和被子的堆積中,身量不低的尚宇哲也顯得渺小起來。他的黑發自然垂落,為了看清屏幕把劉海撥開夾到了耳後,眼睛微微睜大,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脫離Vitamin五光十色的環境,脫下那一身就是為了烘托身材打造的修身制服,再拋開李赫在平等對任何人都不正眼相待的傲慢有色眼鏡。

沒有了這一切後,當李赫在現在認認真真打量他,忽然發現他看起來年紀很小。

事實上,尚宇哲也的確只有十九歲而已。

李赫在緩下腳步,慢慢走到床邊。尚宇哲因為他的靠近手指蜷縮,小心地把手機撈回來,關閉了視頻。隨著低頭的動作,他左耳夾著的發絲滑落,遮住了半邊臉頰。

尚宇哲的手掌因為遍布傷痕而有些粗糙,臉部皮膚卻很光滑,李赫在把他頭發重新捋起來時感受到那種觸感。那麽柔軟,像蘑菇撐起的飽滿傘蓋。

雖然昨天兩個人相擁而眠睡了一整個晚上,但尚宇哲睡醒的時候李赫在已經走了。此刻,失去昨夜昏暗、風雨交加的環境,僅僅是作為兩個階級差距巨大的人面對面,尚宇哲心中不由升起熟悉的恐懼。

他不清楚李赫在的態度,也不知道對方會做出什麽。

李赫在掐住他的脖頸,把他往後摁在了床頭。

尚宇哲後腦撞上去,連帶心臟都像是被砸了一下。一種無限接近於失望的情緒攝住了他,以至於讓他忽視了李赫在的力道並不大,或者說,至少比之前對方制止他反抗時用的力道小得多。

李赫在居高臨下,盯著他的臉俯下身體,他保持著掐住尚宇哲脖頸的姿勢,卻沒有收攏五指。

而是在註視他顫動的睫毛幾秒鐘後,開始解他的紗布。

雪白的醫用紗布一圈圈松開,逐漸露出裏面黃色的藥膏,當最後一片紗布脫離尚宇哲的脖頸,就暴露出皮膚上那道新愈合的肉粉色刀口。

沒有吻痕,沒有指印,沒有項圈留下的痕跡……和李赫在曾經默認尚宇哲身上所留的印記都毫無關系,與那些旖旎臆想都截然不同的真相,就這樣刺進他的眼睛。

一道橫貫側頸的,細長的刀傷。

這是尚宇哲並未保密但無人問津的秘密,他身上已經退去的青紫於痕同樣是被毆打留下的傷痕。在經歷被霸淩、孤身前往醫院、被迫和解後,他出院的第二天,就被李赫在帶了回來。

他要求尚宇哲笑,用口枷固定他的唇角,肆意發洩欲望,再把他一個人丟在牢籠似的別墅。

換做是李赫在自己,即使手無寸鐵用牙咬的,他也會一口一口把對方撕成碎片。

但是尚宇哲,他給了他一個擁抱。

李赫在親見這一事實,背調資料迅速在他腦海滑動,一行行冰冷的敘述性文字剜過大腦神經。李赫在打心底裏生出強烈的荒誕,他沒有同樣的疾病,無法理解尚宇哲的自卑,更沒有人可以對他肆意淩辱,所以他也無法對尚宇哲的經歷感同身受。

但是這不影響什麽。

——因為世界上沒有誰對誰能夠感同身受,人的情感只要能對其他人共情幾分,就足夠生出諸如憐憫、欽佩、憤怒、厭惡的情緒。

李赫在從尚宇哲身上體悟到的是巨大的不解。

“……為什麽?”

他問,聲音很低,似乎只是一句囈語。

尚宇哲既沒有聽清楚,也不明白他要問什麽,於是只用迷惑的眼神望著他。

李赫在和他對上視線,回想起對方昨夜被燈光映得暖黃的臉。閃電如刀抽在他的瞳孔,從裏面反射的陰影仍是柔和的,像一捧蔭涼的水。被暴力砸碎的酒瓶碎片紮滿地毯,他赤腳踩過,腳掌淌出細細的血線。

“昨天晚上。”李赫在艱澀重覆,不是他主觀意願上恥於開口,而是他的喉管受到不知名的東西擠壓,讓他發聲艱難。每一個字都要費力從胸腔榨出:“你為什麽要對我笑,為什麽要抱住我?”

尚宇哲聞言,極慢地眨了眨雙眼。

他逃避般垂下眼皮,但李赫在很快扼著他的下巴擡起,他躲不開視線,被迫面對李赫在氣壓極低的臉。他好像懸在野獸口中,尖銳的獸牙隨時就會落下。

尚宇哲並不擅長說謊,似乎也沒有說謊的必要,他註視著李赫在漂亮的淺色眼珠,輕聲說。

“……因為,你看起來很難過。”

李赫在臉上空白了幾秒鐘,緊接著問:“就因為這個?”

尚宇哲說:“就這個。”

那種荒誕感更加放大了,把李赫在淹沒在裏面。尚宇哲的回答沒有給他解惑,反而將他推入更深的不解,他仔仔細細看眼前這張臉,幾乎要把裏面的血肉也翻出來打量個遍,但一無所獲。

“你他媽的……你他媽的……”

李赫在茫然呢喃,手不自覺松開了,連高傲的頭顱都仿佛承受不了見神的重量。他肩背躬起,後頸骨彎折,單膝跪於床沿,額頭頹然落在尚宇哲的左肩。

“……見鬼,你到底是什麽,聖母瑪利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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