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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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窒息感。

日覆一日的,被淩虐的痛楚。

這樣的日子會到頭嗎,還是說就算遠遠地逃開,也不過是陷入新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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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真是狂妄啊,你這小子。”金允在扯住眼前人的頭發,強行逼他仰頭:“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他穿著明顯大一個尺碼的校服,裏面沒有配套的襯衫,只穿著外套。外套大大敞開著,露出來的胸膛不太結實,只有薄薄一層肌肉。脖子上掛著金項鏈,垂在胸口,隨主人的呼吸耀武揚威地起伏著。

這裏是男廁所,但外面掛了“維修中”的牌子,現在裏面只有壞掉的水龍頭的滴水聲。其他的,就是沈悶的忍耐痛哼和響亮的叫罵聲,因此走廊上的老師、學生都明白所謂“維修中”不過是個借口,有不良少年在修理人才是真的。

可是不會有人插手去管,曾經試圖制止的一位老師已經付出過代價了。

金允在用手掌掐住這個人的臉,像晃小狗一樣晃他:“說啊,你的錄取通知書呢——聽說,是首爾大學?”

“哈哈!老大,他考上了首爾大學啊?”

“不是整個學校、全世界都知道了嗎?他的名字寫在校門口的橫幅上呢,太可笑了。”

“我還沒見過首爾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呢,叫他拿出來看看啊!”

一幫人,金允在的狗腿小弟齊聲附和,嗓門很大,笑聲很粗。像變異了的應聲蟲;這群惡毒的蟲子圍著他,只有某道女聲稍顯柔和一點,但更可怕,是一只通體艷紅色的毒蟲。

尹慧珍,金允在的女朋友。她光明正大地站在男廁所裏,勾著金允在的胳膊,笑瞇瞇地說:“哥哥呀,沒了錄取書也能去上大學嗎,我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啊!”金允在大笑,粗暴地拍她的屁股,說:“所以小子,你倒是幫我們試試啊,大家一起過了這麽多年了,幫我們做個試驗也不願意嗎?”

面前的人只是沈默,他雙腿分開跪在地面上,整整齊齊穿著校服,盡管校服滿是汙水漬。在極其普通的衣料下,仍能窺探到他寬厚的肩線,修長的四肢和緊窄的腰身,他應該很高,然而這麽跪著,佝僂著身軀,就什麽也顯不出來了。

厚而長、且沈重的旺盛黑發簇擁著他的腦袋,把他從鼻梁往上全都埋沒了。仿佛蘑菇頭爆炸,亂糟糟的,從正中央生出小半張潔白的臉。而這小半張臉因為臟汙、恐懼正瑟縮著,孱弱得令人惡心。

金允在和尹慧珍羞辱了這個啞巴似的人很久,終於厭倦點的時候,叫人拖他起來,把腦袋摁進水槽裏。

一個小弟說:“這小子真是重的像豬,豬也能上大學嗎?”

於是又掀起一陣爆笑,笑聲裏他們擰開水龍頭,水柱槍擊般射下來,對著他眼睛的位置沖刷。

好幾個人抓著他的頭發固定他的位置,他無法移動,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緊閉雙眼。劇烈的水流把厚重的劉海砸出一道縫隙,在這縫隙裏無情地隔著薄薄的眼皮捶打左眼珠,生理淚水混著水流淌進水槽,漫長的時間過去,他脖子上的力道松開了。

腿彎被重重踹了一腳,笑聲、叫罵和嘲諷聲逐漸遠去,隱隱聽到遠處尹慧珍在對金允在撒嬌。

“哥哥,我也想上首爾大學。”

“乖,這裏也沒什麽不好啊,我的地盤,能罩著你……再說就算這小子真拿出來了,我也沒辦法換成你的名字……”

大門開關,“維修中”的牌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一只骨節分明的蒼白手掌緩慢上移,關掉了水龍頭。

尚宇哲擡起了頭。

他的頭發前半部分完全打濕了,因為水流的沖刷的緣故,在左額三分之一的位置分開,露出了下方那只通紅的眼睛。

一只,盡管在如此狼狽的狀態下,依然無損驚人美感的眼睛。

單眼皮,整體寬且長,眼尾自然揚起。上下眼睫都濃,虹膜也濃,夜色似的,是一柄純黑的鋒刀,或者揚翅的黑鷹。

紅到可怖的眼眶沒有讓他顯得軟弱,反而更加鋒利,過分密長的睫毛兜下的陰影遮蔽眼神,水珠從尖部滑落,混合在水龍頭滴水的聲響裏。

水槽上方是鏡子,尚宇哲平視前方,左眼的刺痛讓他眼前出現重影,右眼被劉海擋住,因此視野一片模糊。但即使在如此不清晰的視野中,他仍能看見鏡子裏的自己:

左眼流出膿血,眼皮往下拉聳,一直垂到下巴。鼻梁下陷,連嘴唇都是扭曲的。

不管看多少次都不會習慣,他猛地低下頭,輕輕抽著氣。用掌心盡量小心地揉了揉澀痛的左眼,發現一碰更痛之後立刻放棄,只是迅速將濕漉漉的劉海撥回原來的位置。

接著他把校服袖口和褲腿的臟水擰幹,慢吞吞從廁所裏走了出去。

夏天的風吹向走廊,尚宇哲習慣了厚劉海,自以為大風不會影響什麽,額前濕成一縷縷的頭發卻被掀起小半。他平靜地走過走廊,在風沒停的這一刻和某個女生擦肩。

幾步後,那個女生猛地停住腳步,用力回頭。

.……什麽啊,那個人的臉?那個長相是.……

真的存在那種長相嗎?!

“所以說!你怎麽又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尚承恩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兒子,手機握著一罐啤酒,手臂重重揮舞起來。

“你看看你這個不人不鬼的樣子!”

“好了,好了他爸。宇哲他,他生病了……你知道的……”李淑珍連忙拉住丈夫。

最近丈夫被裁員,上中學的女兒的舞蹈班剛交完費,一家四口的生活擔子都壓在李淑珍身上。她經營著一家小規模的洗衣店,以前丈夫在公司上班的時候,一天只工作七小時,現在要工作十二個小時。

高強度的工作讓她臉上滿是疲憊,盡管這樣還要包容被裁員後丈夫越來越差的脾氣。好在尚承恩只是嘴巴壞,並不會打人,被她一拉也能勉強停下來。

“我真是受不了他。”尚承恩埋怨:“他有什麽病?我看他好著呢!”

他和李淑珍是青梅竹馬,都是生活在韓國社會中的普通人,普通的家庭,普通的長相,順其自然地結了婚。

婚後第一年生下了尚宇哲,這孩子稍微長開一點就俊氣得不像話,既不像李淑珍也不像他。他倒是沒有懷疑妻子的意思,只是覺得醫院是不是抱錯了,帶著孩子去醫院問了一通。

醫生本來覺得他在找茬,但看完孩子的臉,又看看他們夫妻兩個,保證沒抱錯後建議他們去做個親子鑒定。

被醫生打量著,尚承恩感到了冒犯,他壓著火去做鑒定,自己和李淑珍都做了,等結果出來確認這就是自己的兒子,尚承恩大感揚眉吐氣!

兒子長得這麽帥氣,實在讓他臉上有光了好幾年。然而自從尚宇哲開始懂事,逐漸就顯出一些不正常來。

比如他不愛照鏡子,一照就大哭大鬧,甚至遠離任何能反光的東西。動不動就撓自己的臉,還會低頭走路,好像不願意讓其他人看見他。

這可不得了,好好一張臉,幹嘛藏著掖著?

尚承恩懷疑他有自閉癥,和李淑珍又帶他去了醫院,經過很覆雜的一通排查,精神科和心理科轉來轉去,最後得到的結果是他們聽都沒聽過的一個名詞。

體象障礙癥。

體象障礙又稱為體象畸形癥,在國外有人稱它為醜形幻想癥、畸形恐懼癥。臨床表現是患者基本感知功能正常,個體在客觀上軀體外表並不存在缺陷,但因其主觀想象具有奇特的醜陋而產生心理痛苦。

也就是說,在尚宇哲眼中,他自己是個醜陋無比的怪物,除此之外他一切正常。

事情變成這樣,尚承恩簡直像被雷劈了。得知此事的朋友們安慰他,覺得自己是醜八怪總比是真的醜八怪要好,他心想也是。但隨著尚宇哲因為這個病開始留頭發並把自己全身都藏在衣服裏,從外表也開始向醜八怪靠攏,他又郁卒了。

還好沒過兩年李淑珍生了小女兒,不知道是什麽福報,女兒同樣漂亮得很。而且健康又開朗外向,沒有任何不正常,給尚承恩找回了丟失掉的臉面。

“他腦子這麽機靈,病人怎麽能考上首爾大學?”

尚承恩還在說,李淑珍無奈地看著他。尚宇哲沈默地站在他們對面,天氣熱,在學校待了一天,身上的衣服已經幹透。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像剛曬出來的梅幹菜。

他的頭發垂到鼻梁,只從劉海的縫隙看人,從小被霸淩東逃西躲跑出來的高大身材微微躬著,像是一道低沈的陰影。

他不回話,尚承恩大大發洩一通,總算扯到正題。

“你是想上學的吧?”

尚宇哲眼皮擡起來一些,點點頭。

尚承恩:“現在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們可付不起你的學費。況且首爾那麽遠,物價又貴。”

尚宇哲:“我假期會自己打工的。”

尚承恩:“打什麽工,還是去端盤子啊?你得端一年盤子才能湊出首爾一學期的開銷吧!”

尚宇哲閉上嘴巴,不說話了。

尚承恩滿意自己取得口頭上的勝利,喝光啤酒,把空酒瓶拍到他懷裏。

“但是呢——我是你爸爸嘛,肯定會幫你想辦法,你低頭看看,知道現在賣酒能掙多少錢嗎?”

這是他出門找工作的時候無意間看見的,招聘啟示貼在墻上,開出的工資驚掉了他的眼睛。

要不是他已經過了年齡……好吧,就算他年輕二十歲對方估計也不會要他,不過他這不是有個兒子!

尚承恩:“我把招聘啟示拍下來了,你明天起就放假了吧,晚上就可以去應聘,我把照片傳給你。”

尚宇哲:“是什麽店?”

尚承恩:“酒吧服務生,去的時候記得打扮得漂亮點。”

尚宇哲:“……要露臉嗎?”

尚承恩:“廢話!不然你靠什麽賣酒?”

“對不起爸爸。”尚宇哲一秒鐘的思考都沒有:“我不去,我會努力端盤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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