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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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聽到蔣楓名字的那一刻,我神情不變,心臟卻跳漏一拍。

林如說完後繼續沈默,過了有那麽一會兒才收回手,在胸前抱臂。心理學上說這是一種典型的防禦姿勢,前不久她還牽著我的手微笑,現在卻這樣,顯然是我的錯。

我的心上湧現抱歉和憐惜,她實際上是我人生中有關情愛方面第一個這麽親近的女孩子,我嘗試主動去拉她的手,被她一擡胳膊照臉抽了一巴掌。

沒有留力氣,清脆的聲響。我猝不及防偏過頭去,左臉火燒火燎的痛感,繁華的風情街上路人向我們側目。

林如沒有動,壓低嗓音,問。

“孟中軒,我剛剛說的那句話,你是在當做沒聽見嗎?”

哪句?那句……“你的心跳得,可能還沒有和蔣楓一起打游戲的時候快”?

我用舌頭頂了頂臉頰內側,眼神的熱度一寸寸涼下來,盡量平靜地問。

“你是在因為這個生氣嗎?我可以道歉,和你牽手我也很開心。”

“開心嗎?”

林如笑了聲,這笑容稱不上冷笑,失望的意味更濃一些。

“你知道嗎,你現在的眼神。”她說:“你今天總是用這種眼神看我……雖然我們沒有挑明了說,你知道我來找你是為了什麽的吧?”

“我以為我們在暧昧期,但是你的眼神卻這麽冷淡。”

“之前我就隱隱有感覺,你好像只是把我當做一個陪聊,有需要的時候才對我熱情。”

她低低地問:“是這樣吧?”

我陷入沈默,不知該如何作答,因為我看不見自己的眼神,自然無法評判林如話中的真假。

然而,在這一刻,我的腦海同步浮現出了另一個孟中軒。那是我從過去到現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觀地看到自己望向他人的眼神——在宿舍裏,我隨意地倚著欄桿,身體前傾。在被我的手指觸碰到之前,蔣楓對我摁下快門。

那個孟中軒是這麽去看著蔣楓的。

我沒有回話,林如卻問:“你想到了誰。”

我居然沒有驚訝於她的敏銳,忽然間我意識到,為何蔣楓如此頻繁地出現在我們的談話中,不管是在網上還是現在。

原來,存在一種可能性,這不是因為林如,而是因為我。

林如說:“孟中軒,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如果是裝不知道,你到底是在瞞我,還是瞞你自己?”

林如說:“你還要我說的更清楚一點嗎,你在怕什麽?”

我們站在大街一角,並不是很中心的位置,但仍然引起了不少關註。這條街路燈和建築都明亮,西式風格的招牌別有情調,路人的註視如同光線直射過來,伴隨著店鋪裏的音樂聲以及大街上天然會有的喧鬧。它們包裹著我,讓我感受到一陣眩暈。

我沒有過多的掙紮,也許是我的潛意識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掙紮過無數回了。因此輕車熟路,只是有種溺水般的脫離感,我被迫上浮,從裹著我的繭中脫離,接著看清真相。

為什麽我看著蔣楓會莫名的、持續性地覺得惆悵。

為什麽越靠近反而越空蕩。

真奇怪,人居然對神鹿也會有欲望。

林如說得對,我怎麽敢。我不僅不敢,更不可能相信,世界上有三種人:男人,女人和蔣楓。我不是同性戀,從小到大都沒有喜歡男人的傾向,長時間的網齡讓我在網絡上見過太多花樣。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我對後兩者會產生生理反應,對前者完全是獵奇心態。

我對很多女生有過好感,自身條件所限,大部分時候這好感就像火花一樣閃過就熄滅了,伴隨著成長期間自然萌發的荷爾蒙。對陳笑的好感持續得算久的,但後來割舍倒也沒有多麽艱難。

盡管如此,兩相對比,我也確確實實算得上一個異性戀。

蔣楓是不一樣的。

蔣楓是個男人,當然。但他的存在對於我來說是特別的,不管是我生活轉折的建議者、見證者,還是我的向往,我定義的另一個世界。蔣楓集聚了我對“美好”這個詞的全部想象。

這樣說吧,貧窮的人向往富裕,醜陋的人向往美麗,刻薄的人向往仁善,孤獨的人向往狂歡。世界上大部分人不同程度上擁有這幾個負面特質,擁有正面特質的人不多,全部擁有的就更少。當這種渾身都是光芒點的人真的存在,普通人會逃開,出於對耀眼鋒芒條件反射的躲避,出於嫉妒、自卑和羨慕。

蔣楓不讓人躲避,因為他沒有攻擊性,他是食草系的。

我說了,他是神鹿下凡。

我喜歡他,當然;我愛他,也可以這麽說。但——我想擁有他?簡直離譜。

簡直離譜。

……我看著林如,林如看著我,我發現林如眼睛裏沒有眼淚,只有清醒。我在此刻意識到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一開始大概是對我有好感,她行動力絕佳地以合作視頻的方式接近了我。在熟悉過程中推進暧昧,又在意識到我可能對他人存在某種感情後選擇先見面,近距離觀察我這個人,以及我的生活。

乃至觀察過後她自己的感情。

她真了不起。

所以她很理智地下了決斷:“你做了很過分的事,難聽點來說,你在玩我。但我能感覺出來你並不是有心的,你臉上現在都還有迷茫,我不打算當你的人生導師。剛剛那一巴掌是你欠我的,先送我去機場,以後我們不要聯系了。”

現在已經晚上九點鐘,女生一個人去機場不安全。我打車送她過去,在路上知道她同時訂了晚上十點半的機票和W市的酒店,而我們關系的發展,會決定她是退掉機票還是退掉酒店。

到了機場,沈默地陪著林如值機。過安檢前我對她說對不起,還有謝謝。

林如沒有理我。

出了機場,天很暗,有星星。現在趕回寢室還趕得上門禁,我沒有回去,自己開了家酒店。淩晨十二點半的時候林如下飛機,我和她打微信電話,替她叫了回家的車,路上電話公放,隔空對著滴滴司機裝她的男朋友。

她安全到家,通話結束時隱隱嘆了口氣,似乎想對我說什麽,最終還是沒說。

掛斷電話,微信刪除,抖音賬號還是互關,我們的關系就到此為止了。

我感受到一絲混雜著莽撞、驚恐、難過和退縮的情緒,很覆雜,卻沒有那麽陌生。

我頭一次痛下決心,甚至以跟著蔣楓出去玩來自取其辱的方式,努力改變自己,和過去告別的時候,就產生過這種心情。

這是我人生又一個重要的十字路口。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沒有調鬧鐘,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所有的課當然是都錯過了。睡醒有蔣楓和林寒他們的未接電話,微信也有消息,林寒問我是不是玩瘋了,孫彥豪恭喜我脫單,又說我完蛋了,上午專業課點名,我沒到,平時分要大打折扣。

蔣楓:幫你喊到,被發現了,結果我也要被扣分

蔣楓:憤怒.jpg

我沒看到消息內容之前,先因為看到他的微信頭像而心臟強烈不適。看完內容,這不適才散去,恢覆到以往的跳動頻率,感受到一點可愛。

我沒有回,在酒店洗完頭澡,出去吃了晚飯才回學校。

林寒和孫彥豪都在,見到我一陣怪叫,熱熱鬧鬧地撲上來搖晃我。我給他們看臉上殘餘的巴掌印,還有指甲的細微劃痕,他們面面相覷。

“你們昨天晚上……”孫彥豪恍然大悟,擠眉弄眼:“激烈到她都扇你巴掌了?可以啊我軒!”

我說:“什麽都沒發生,她昨晚坐飛機走了,我們完全結束了。”

他們霎時怔住,表情懵逼而謹慎。

林寒試探性地問:“是因為……”

我說:“因為我做錯了事,不能挽回也沒有這個必要,所以就沒有後續了。”

我看孫彥豪還想問問我到底幹了什麽事能直接把林如逼走,但被林寒拉住。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總之不太安分的孫彥豪受林寒示意看了我一眼後也靜下來,我們隨便聊了兩句就各回各位了。

孫彥豪和林寒轉身擠在一塊兒竊竊私語。

“軒哥挺倒黴啊……”

“陳笑是這樣,現在這個還是這樣。以前也就算了,看來女人緣和臉長得怎麽樣沒什麽關系哈?”

我聽全了,有點想笑,不過沒有真的笑出來。我看了眼手機顯示的時間,感覺到心裏好像懸著一個巨大的掛鐘,鐘表在倒計時著蔣楓回來的時間,哢擦哢擦在我心裏撞出轟隆隆的回響。

沒有睡覺,沒有看書,沒有玩手機。

我什麽也沒做,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交疊雙腿等待命運的決斷,桌上的筆記本打開了,裝模作樣播著一部英文電影,我的手指在膝蓋上不斷敲擊。

八點鐘,寢室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蔣楓昂貴的球鞋踏了進來。

時間並不很晚,看來他今天沒有夜場。

接著是那雙修長的腿,穿的是短褲,所以小腿流暢的肌肉曲線毫無保留地露在外面。踝骨和膝蓋骨都長得妥帖好看,黑色布料貼著大腿皮膚,行走時勾勒出腰胯的輪廓。

無袖圓領長背心,疊戴的項鏈,凸出的鎖骨和喉結。胳膊肌群結實漂亮,雙手戒指眾多,熒光色驅蚊手環貼著手腕的青筋。

蜷曲的亞麻色羊毛卷,濃密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挺拔的鼻梁和飽滿的嘴唇。

他走進來,見到我,笑了。靠近後胳膊搭上我的椅背,俯身,肩窩傳來香水味和啤酒味混合的氣息,半埋怨半玩笑,豎起一根手指。

“欠我一次啊,幫你答到被罵個半死。你倒是瀟灑啊?”

讓蔣楓這種被所有人記住的臉幫我答到,正常人都幹不出來,明顯是會被發現的。

但我沒有去推這個鍋,我的視線深深、深深凝固在了他的臉上,不自覺用力呼吸。蔣楓身上的氣息填滿我的五臟六腑,我看他那根戴著戒指的手指,看他微張的唇縫,看他垂下的睫毛。

我不再感到空蕩,因為總算觸摸到了空蕩的原因,我感到沸騰。

我知道這是神鹿,我知道。

但……

心底的鐘聲竭力轟鳴,倒計時走到了盡頭。林如的巴掌似乎在這一刻重新抽上了我的臉,火燒火燎的刺痛感,透過皮肉直直烙進骨頭。

原來我想要的是這個。

神鹿也有缺點,是他自己這麽優秀,卻這麽親民。他還很懶,我需要幫他做很多事情,那勢必就會和他變得親近。他也葷素不忌,是個和吳勝水一樣的玩咖。他不設防靠我這麽近,豎著食指,那麽漂亮,那麽放蕩。

我喉結滾動,眼眶發燙,擡掌攥住他那根手指,卻低頭抵著他的指尖發出沙啞的低笑。

……我知道,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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