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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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蔣楓很輕易就答應了我們的要求。

正式報名已經結束,我們不太習慣地拿著書和課表滿世界找教學樓,在不同的教室上完了一堂又一堂課。初開學,直接上教學內容的老師不多,大部分是邊介紹相關科目邊和我們嘮嗑。點名與起立自我介紹兩種方式相結合,幾乎要在每位任課老師面前上演一遍。

我天生有點臉盲,也可能是單純的記性不好,這麽好幾輪下來都沒能把班裏三十多個人的臉一一和人名對上號。好吧,其實我連人名也沒記全。

而且我以前是不會刻意去記名字的,高中因為大家待在班級的時間長,自然而然就會認全人。放在這麽個新環境,我本應該隨波逐流,想想其實還是有受到影響。

影響源就是蔣楓。

蔣楓太精彩了,他的世界好像才是值得上文學作品的大學生活。常見於小說、電視劇和短視頻裏的人生,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能誘發他人心中的憧憬。

孫彥豪本來就是我三個之中最外向的那個,能看出他這種外向在蔣楓面前誇張地放大了,幾乎有一點討好的意思。

有一次他發現蔣楓的行李箱還放在衣櫃裏,只在拿衣服的時候臨時打開,猜測他是不愛收拾東西,於是趁他不在幫他把衣服拿出來,整整齊齊疊好放進了衣櫃。

這猜測實際上是對的,他收拾得也確實很整齊,連拾綴自己衣服都沒這麽盡心。蔣楓回來看了眼,眉毛微不可見地一皺,隨即笑著說謝謝,看起來很真誠,沒有不高興的意思。

但當天下午吳勝水就陪著他拎了個購物袋,身後跟著好幾個商場專櫃的服務人員,把衣櫃裏的衣服全清了出去,換成了新的一批。

收拾衣櫃的活也由胸口別著“經理”牌子的男專員代勞了。

蔣楓出去的時候,吳勝水留在宿舍和我們說:“小楓不喜歡讓別人動他的私人物品,用過的東西、穿過的衣服這些都算。新買的就沒事,可以讓人碰。”

我忽然記起蔣楓的行李都是他收拾的,唯獨衣服他沒有碰,原來不是嫌麻煩。

回過神來,再去看孫彥豪,果然看見了他臉上壓抑不住的難堪。現場氣氛十分尷尬,以正常人的腦子,都能看出吳勝水是特意說這話的。

也因此他仿佛沒看到孫彥豪的臉色,自顧自送走了收拾好衣櫃,還把包裝垃圾帶走的男專員。林寒想說什麽,和我對視了一眼,估計沒能想出話,最後也就不說了。

這時蔣楓從外面回來,手機拎了五杯奶茶,在場五個人,正好一人一杯。都是同一種口味,非常一視同仁。

孫彥豪顯然不想接,看掙紮的表情應該在猶豫要不要擺臉色,但蔣楓伸手,把先前單獨由吳勝水提著的購物袋遞給了他。

“除了我爸,已經很久沒有其他人主動幫我疊衣服了。”蔣楓拍了拍他的肩膀:“謝謝你照顧啊,彥哥。”

男生開玩笑,甭管是誰,都會帶上一句我是你爹。

這麽接地氣的一句話,加上一句哥,立竿見影地撫平了孫彥豪的不爽。事後蔣楓沒在,他拆了包裝,發現裏面是件上衣,和蔣楓之前穿的獅子頭是同個系列。上網一搜,官網報價兩千三,頓時僅剩的別扭也沒了。

蔣楓似乎就是這樣一個人,天生會照顧別人的情緒,雖然不會委屈自己,卻更不會直白地口出惡言,總能以其他方式巧妙地化解矛盾。

就像吳勝水欠我的那本漫畫書,他們出去玩整夜未歸,第二天回來居然還記得這件事。蔣楓親自押著吳勝水把那個系列的雜志都買回來給了我,因為吳同學自己都忘記丟的是哪本了。

他會答應帶我們一起玩,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蔣楓這樣的人畢竟是極少數,一個學校裏能出幾個都不容易,絕大多數人都還是平凡人。我們班也是,經過幾輪自我介紹,我印象中大家的顏值都在平均水平上下起伏,有幾個帥的,也是帥得一般般。

女生普遍都挺好看,其中以姜源為首,因為她出去和蔣楓玩過,我特意關註了一下。幾乎和我差不多高,紮著馬尾,畫著清清爽爽的淡妝,看起來親切、漂亮又能幹。如果說蔣楓是鹿的話,姜源大約就是林中溪水,總之氣質是一個類型的。

我們班會課結束,姜源正式被任命為班長——我也投了她一票——她提出大家一起聚餐,除了少數幾個人沒參加,大家都同意了,而且興趣高漲。

輔導員也參與,姜源很利索地每人先收了五百塊,多出來的費用正好留下當班級經費,預備下一次活動。然後選餐廳、訂包廂。

地點是學校附近一家便宜大碗的私房菜館,包廂裏有兩張大圓桌,足夠容納我們整個班的人。紅酒不劃算,要了啤酒,她一馬當先給自己倒上。先講開學體悟,再講未來憧憬,最後感謝師長同學信賴,希望一起學習進步,不負四年同窗一場。

輔導員還算淡定,但眼睛裏分明都是欣賞,我首次接觸到酒桌辭令,心裏密密麻麻都是佩服。等她一口幹了,桌上不知道哪個男生叫了一句好,大家頓時都舉杯。有的還想站起來,看別人沒站又坐下,拉扯片刻才都坐著幹了這一杯。

我就這樣匆匆忙忙喝下人生第一口啤酒,心裏還回蕩著姜源條理清晰的話語,莫名激蕩。

氣氛熱鬧起來,我悶頭吃了好多菜,直到蔣楓搭上我的肩膀,我傻傻看人,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間包廂的主場易主,已然落到了蔣楓身上。

他先是敬了輔導員一杯,再以同學的身份和班委喝過一輪,接下來自然就是我們這幫舍友。

蔣楓站在我和林寒中間,一只手搭在我身上,一只手端著酒杯。他的羊毛卷是剛到耳下的長度,毛茸茸的,卻不會顯得淩亂,有種天然的蓬松感。突起的額骨和鼻梁像潔白的大理石,顴骨微紅,神色坦然而自在。胳膊往下一垂,和我們碰了酒杯。

他和我們喝過酒,隨意閑聊兩句,就進了下一個人堆。似乎和所有人認識,也被所有人歡迎。

聚餐一直到晚上九點,大家都散了,輔導員安排著清醒的同學送幾個喝醉的。我們本來也打算走,林寒轉身想叫蔣楓,發現他站在姜源旁邊和幾個人說著話。

孫彥豪忽然說:“他們是不是還有下一波啊?”

我頭一回喝酒,也喝了兩罐,現在大腦有點遲鈍,慢半拍聽他們講話。

林寒說:“好像是,還有體委和文藝委員。”

孫彥豪:“……那我們也過去唄?”

林寒:“啊?”

孫彥豪:“搭個話一起玩嘛。”

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和他們一塊兒站在了蔣楓身邊,孫彥豪加入了話題。由於第二天還有課,他們不打算再喝酒,要續一把桌游。

作為蔣楓的室友,他的意見顯然起決定作用,他接納了我們,其他人自然不會反對。路上蔣楓打了兩個電話叫人,我以為會看見吳勝水,但對方沒來。

經過介紹,才知道來人是法學院的幾個同學,甚至還有其他系的。

不過社交圈打開是第一步,交不交得到朋友還要靠自己。我這一晚上渾渾噩噩,主要是在湊人頭,因為酒精而神經興奮,時而傻笑,也算過得開心。

第二天腦筋清醒,感覺到孫彥豪情緒不對,私下裏問林寒,被告知他在蔣楓的朋友圈裏碰了壁。

蔣楓並不是主動給自己設壁的人,但與他玩的、尤其是玩得好的,都各有特長。其他人我不了解,只說吳勝水和姜源——前者帥得突出,後者不僅好看還能力夠強。總之,這樣的人自己是會設交友門檻的。

我昨天一無所知,狼人殺、海龜湯、撲克牌,哪缺人就去哪裏湊數。林寒最開始和孫彥豪一起行動,基本是蔣楓在哪張桌上就去哪裏,蔣楓也很配合地和他們聊天。然而,想和蔣楓聊天的人太多了。

有人幽默耍寶,有人游戲技術高超,還有人像蔣楓一樣自帶話題度,他們兩個自然而然被擠到了群聊邊緣。如果不積極主動插話,很難融入桌上的氛圍。

林寒的臉皮薄,待了一個小時不到就去別的桌玩了,也不知道孫彥豪最後怎麽樣。看他現在的狀態,應該是不太好的。

通過幾番我們知道或不知道的嘗試,孫彥豪的關系並沒有比我們和蔣楓更近一點兒。我隱隱約約從他的失敗中感受到了蔣楓溫和面孔下的薄涼,他會放松自在地和我們相處,絕不擺架子制造矛盾。但我們的定位也只是舍友,輪不上讓他引薦入自己真正的朋友圈子。

日子如流水滑過,大約一個月後,孫彥豪才終於對蔣楓死了心。不會再刻意和他搭話,更不會努力尋找一起出去玩的機會。

他回到了我們身邊,和我們一起上下課,吃食堂。因為性格開朗外向,和班裏人熟悉得也很快,有了除我們外的另一幫朋友。當然,這些朋友和蔣楓也都沒什麽關系了。

蔣楓對我們的影響漸漸淡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至於我,要說有什麽特別的事——

有一件,我覺得我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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