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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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開始不懂你在想什麽了。”

吳秋雨坐在沙發上,雙臂環抱小腿,靜靜看著桌上開著視頻通話的手機。

他已經摘掉了婚戒,視頻裏的江質眠還沒有;視頻裏的江質眠看他像看一位老朋友,他的目光卻還沒有。

“只是很簡單的公關效應。”江質眠戴著耳機,手掌放松地在膝上交握,平和地問:“需要講給你聽嗎?”

“不。”

吳秋雨搖頭,嘆了口氣:“我不明白這些,也不好奇。我想問的是你的動機——如果你為了追求他,願意往自己身上潑臟水,甚至需要我幫助的話,我會尊重與配合。但現在他身上的黑料洗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該考慮一下你自己了?”

江質眠靠在寬大的躺椅裏,這張躺椅斜對著落地窗,窗簾是半攏著的。早晨的陽光被深灰色的布料過濾,落入屋內的是朦朧朧的光,映亮了客廳一角。

“我已經做好了後續的公關安排,需要你配合的部分不是已經讓何沈發給你了?”

“我是收到了,但是已經一天一夜了!網上都把你說成什麽樣了?你的公關什麽時候才能啟動?”

“這不由我決定。”江質眠平靜地笑了一下:“要取決於真正有決定權的人想要我怎樣。”

吳秋雨註視著他的表情,手機非常高清,畫面沒有絲毫失真。於是江質眠好像真的近在眼前,他能從對方這個熟悉的笑容中窺出端倪。

過去的幾年裏,他見過許多次對方這樣笑,但這笑容都不是沖著他的。往往在處理一些外人看來十分棘手和困難的事務時,江質眠會露出這種志在必得的、極富控制欲的神態。

“你在想什麽?”

吳秋雨放下蜷縮的雙腿,直起身體:“你身邊還有其他人,是不是?”

江質眠沒回答,也沒有否認的意思。

吳秋雨正色道:“你做了什麽?”

江質眠聳了聳肩:“我邀請他來做客,他現在在我家,某個臥室裏。”

吳秋雨直白反問:“你把他關在你家?!”

江質眠的食指敲了敲膝蓋。

吳秋雨做了個明顯的深呼吸的動作,盯著他說:“你知道我們為什麽離婚的吧?”

江質眠收回視線,點頭。

“你的天性裏的掌控欲和侵略性太強了,這會讓另一半有很大壓力。”

吳秋雨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本身對情緒的敏銳度就很高,還有些輕微的抑郁。和江質眠同居後對方帶來的壓迫感直接加重了他的躁郁傾向,他一邊依賴於江質眠提供的正向情感,又在依賴的同時感受到越來越重的恐慌。

江質眠算是辯駁:“我什麽都沒有對你做,我們分開最大的原因是個性不和。”

吳秋雨不否認:“是的,你什麽都沒做,給了我最大的尊重。但是你還不理解嗎?你的掌控欲能從任何一件事的處理、一個生活細節中體現出來,光是這樣就夠我有壓力了。”

“我一直害怕你會不會有一天也想來控制我,你卻始終沒有對我直接表現出你的控制欲,我以為這種克制是你深愛我的表現。”

“……我現在不確定了。”

吳秋雨看著視頻,仿佛在這一刻真的面對面望進前夫那雙深淵似的眼睛:“你愛過我,江質眠。可是你不知道你現在的眼神,像一頭嘗過鮮血味道的野獸。”

江質眠透過手機屏幕和他對視,半晌,忽然笑起來。他笑得太放肆,如果是正常情況下,笑聲大約會填滿整個客廳。

但顧慮到客臥中沈睡的人,他的笑是無聲的,只能看見他顫動的肩膀,看著他俯下身去,再看見他直起身體,略帶倦懶地用手掌撐著一側臉頰。

“你是想說……”他問:“我這樣會逼瘋他?”

吳秋雨:“我是怕你瘋了。”

江質眠像沒聽見他的話:“他不會瘋的,他是只自私的小孔雀,在自己不舒服的時候會先來找我的麻煩。”

吳秋雨:“你忍過一次了,做得很好。他不一定和我一樣敏感,你為什麽不能用正常的方式追求他?”

江質眠繼續道:“但是他忍耐力很低,這也是個問題。”

“江質眠!”吳秋雨不得不提高嗓音:“你能不能聽我說話?!”

江質眠閉上了嘴。

通話靜默兩秒,吳秋雨還醞釀著說詞,就見江質眠擡起了眼睛。

他的眼窩非常深邃,眉骨平直凸出,眼尾收窄,是非常典型的鷹派眼型。兩顆黑色的眼珠嵌入其中——黑色在美術上被歸類為中性色系,也稱為無色彩色系,具有極廣闊的包容性——這一性征在江質眠臉上被徹底呈現。當他全神貫註看著什麽,所有情緒蟄伏在漆黑的眼底,那種無從分析和無處可逃的壓迫會將人包裹,讓人打從心底感受到戰栗。

江質眠就這樣看著他,毫無笑意地揚起唇角。

“如果饑荒年代的人有得選,他們不會去吃人。”

“秋雨,有些事不是光靠忍耐能做到的。”

吳秋雨怔在他饑餓的眼神裏。

慢慢的,同情、失望和不願意承認的落差感襲上心頭,他玩笑似的:“我不那麽愧疚了,看來你也沒那麽愛我。”

江質眠眨了眨眼,頃刻,那種直白裸露的情感收斂,他坦然配合這個玩笑:“當初哭著喊著讓我離開,覺得我是魔鬼的也是你。”

“是啊。”吳秋雨嘆息一聲:“……所以還是我欠你,我會配合你的要求。”

江質眠說:“謝謝。”

畢竟是愛過的人,這份情至今還沒淡幹凈,吳秋雨掛斷前忍不住道:“算我不公平。你真想吃人,就吃幹凈,別把太多決定權讓出去。你以為勝券在握,誰知道結果怎麽樣呢?”

江質眠不置可否,通話掛斷。

他摘下耳機扔到茶幾上,清晰的幾聲響。與此同時,客臥的門打開,阿瑟從裏面走了出來。

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套衣服,簡單的T恤加淺藍色牛仔褲。但因為穿著睡了一整夜,T恤完全揉皺了,軟塌塌地套在身上,清晰勾勒出肌肉輪廓。他的顴骨還留著睡出的紅,眉心無意識地微擰著,散亂的黑發挨著臉頰,生來帶著的那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場淡了大半。

最主要的,他左側耳垂略腫,靠近耳洞邊緣的位置有著細小的齒痕。那是昨晚江質眠用牙尖刮出來的,而這樣的痕跡在他脖頸、鎖骨上都有。

冷白的皮膚上被咬住,用力吮吻而產生的或紅或青的痕跡分外明顯,這一切讓阿瑟呈現出一種難得的狼狽,看起來像被狠狠糟蹋過。

當然麽,事實也相差無幾。

阿瑟昨天一整天經歷了太多,無論是輿論翻盤還是江質眠強行把他摁在墻上用手來的那一場。結束時可以說是心神俱疲,然後就被江質眠趁虛而入,冷酷地摧毀了心理防線。

他已經不太想得起來自己是怎麽吃下晚飯的,只是記得吃完了,對方說外面在下雨,要不要留下來睡覺。

天確實很黑,倒沒有聽見雨聲,但他那會兒已經懶得和江質眠糾纏,幹脆就去客臥睡了。

現在一覺睡醒,身體的疲憊消失無蹤,麻木的神經也迅速覆蘇——那些弱勢的、隨波逐流的東西頃刻被傲慢的本性掃蕩,昨晚當著江質眠的面掉下的眼淚炮彈一樣轟在了今天的阿瑟心上,他幾乎窒息了。睜眼瞪著陌生的天花板很久很久,才被迫接受了自己被人說哭的事實。

這件事的沖擊性比被摁在門關半強迫性的用影帝手舒服了一回還大,導致他做足了心理建設才決心打開房門。

甚至暫時性忘卻了百般講究,都沒察覺到同一套衣服穿兩天有多不適了。

“早上好。”江質眠神情自然,低頭看了眼手表:“十一點了,睡得好嗎?”

阿瑟隨著他的動作視線一低,同步落到了那只戴著腕表的手上。江詩丹頓經典的男士款,表盤和表帶都大,瘦弱的男人撐不起來。但江質眠完全不會。

他的小臂精悍有力,肌肉緊實而不誇張,腕部突出的骨頭如同嶙石,看起來就十分堅硬。牛皮棕色的寬表帶被更寬大的手掌襯成了正常尺寸,修長的手指放松時微蜷曲著,指節隱隱顯出其下的青筋。

那種被緊緊握住的感覺卷土重來,怪異的尷尬感讓阿瑟脊背發麻,他下意識擡眼,正好和江質眠四目相對,那種感覺頓時更加強烈。

“我。”阿瑟清了清嗓子:“睡得還行,差不多要走了。”

江質眠靜靜望了他一會兒,忽然起身。

阿瑟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接著立刻止住動作,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他在怕什麽啊!

“你在怕什麽?”另一道低沈的男音說出了他的心裏話,江質眠人高腿長,幾步就到了他面前:“……怕再對著我哭嗎?”

驟然,阿瑟的脖頸充血紅起,短時間內連耳朵帶臉都罩上一層紅暈。但大概是物極必反,強烈的羞窘感沒頂後他反而冷靜下來,緩緩掀起眼皮,瞧見江質眠專註的眼睛。

昨天半跪在自己身前的時候,他也是這種眼神。

阿瑟忽然伸出胳膊,環抱住了江質眠的肩背,他溫熱的指腹貼住對方的脖頸,摩擦著脆弱的皮膚一路上移,五指穿進江質眠腦後的發絲,輕輕抓撓後脖頸處幹凈利落的發茬。

接著阿瑟側頭,安靜地吻住了他的耳朵。

江質眠沒阻止他的動作,仿佛無動於衷,然而擁抱的距離下,雙方都能感受到彼此心臟跳動的頻率。

咚。咚。咚。如雷轟鳴。

阿瑟一直擰巴的眉毛終於舒展,唇角一點點挑了起來,他和江質眠貼著臉,真誠地困惑。

“我為什麽哭?照理來說,應該哭的都是告白被拒絕的人吧?”

江質眠的身體一僵。

阿瑟非常愉快地放開他,往後靠在門板上,懶洋洋地豎起食指朝他左右晃了晃:“不好意思啊,眠哥。我對你沒有多餘的想法。”

江質眠定定地註視著他。

阿瑟毫無動搖,面帶挑釁。

良久,江質眠偏過頭,毫無預兆地換了話題:“昨天就穿這套衣服睡覺的,你要不要洗個澡?”

經他提醒,阿瑟後知後覺地感到渾身不適,但:“算了,我沒有衣服。”

“我有,新的。”江質眠手伸到他背後,按下客臥的門把手:“去洗漱吧,也該吃午飯了。”

阿瑟瞥了眼餐桌,隱隱看見擺放著食物,默認江質眠的意思是吃過飯再走,心情舒暢下完全不覺得該虧待自己,很是心安理得地回客房洗澡。

面對浴室門鎖時稍有猶豫,然而昨晚那句告白猶言在耳,剛才被拒絕後影帝的沈默也透露出無能為力。阿瑟不自覺挺起胸膛,門也不鎖,意氣風發地去沖熱水了。

頭和澡一並洗完,房內沒有其他人,但新衣服包括內褲都已經放在了客臥的床上。尺碼沒有任何問題。

他把原來的衣服直接扔掉,換上新的,腦袋上罩著幹毛巾出門。江質眠見他這模樣,主動拿來吹風機給他吹頭發,阿瑟欣然接受,舒舒服服地坐上沙發。

兩個人一起吃完午餐,他以勝利者的寬容心態原諒了這位失敗追求者昨晚的上下其手,加上還欠了熱搜視頻的人情,就大方說了拜拜,走到門口。

電子鎖,密碼和指紋都能解開,與眾不同的是這鎖是雙向的。從屋裏出去也需要解鎖。

安全意識夠足的。阿瑟不由腹誹,轉頭示意對方開門。

然而江質眠走近,沒擡手解鎖,反而多上一道安全栓。

阿瑟沒反應過來,直到江質眠胸膛貼著他的後背,側頭用鼻梁緩緩蹭過他的鬢角,悶出笑聲。

“小乖,你有沒有發現,我沒有和你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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