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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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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戳破◎

王府水榭。

他這樣當著眾人的面, 托著她被王爺握過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沈默地擦了起來。

他的力道不算輕, 一下一下地擦著九姬的手,好像擦拭一只玉盞,每一片瓷每一只縫都沒漏過。

可他就是不說話,只有指尖的力道, 每一下都提醒著九姬他不可忽視的存在。

沒人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只是卻也沒人提出疑問, 都還以為他在作法似得。

沒人出來幫忙,只有九姬被他控在掌心就這樣擦著手。

等他終於擦到了指尖, 待將她指尖也一一擦完,他才緩聲開了口。

“臣自側妃手掌的紋路上, 想起從前見過的一種奇怪病癥。”

他開口說話, 這才終於擡起了頭來, 目光默然落定在九姬的眼睛上。

一旁的王爺聞言連忙問,“怪病?少卿說得是什麽病?”

九姬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賣什麽關子,但她的手還在他的掌心裏握著,眼睛也被他眼睛盯著。

她不敢動, 只聽見他道。

“這病, 叫謊病。”

謊病... ...

九姬一聽,就知道這位少卿說得是什麽意思了。

可王爺卻沒懂。

“恍病?是指神思恍惚嗎?側妃確實總道頭暈, 神思不清,這才常年在外養病。只是本王沒聽說過, 還有這麽一種病。”

幾位道長也都說沒聽說過, 但這位少卿是連妖案都能斷的人, 見多識廣也是有的。

九姬一直以來, 也曉得他自小歷經坎坷、經多識廣。

但能把她用了幻珠、變幻成了唐大小姐的事也識出來,是九姬怎麽也想不到的。

所以,他都知道了。

東京妖坊的熊坊主斥重金買來的落蜃草,確實是給了他用。

雖然所有人看她,還都是沈側妃的模樣,但在他眼皮下面,她早就露出了原型。

不是沈側妃也不是唐小姐,而是她自己。

他這麽多日,一直都沒有戳破她,直到今日。

九姬目光掠過周遭。

身後就有三位道士,與她同在水榭之下,而這整個王府,又何止這三位道人?

如果他一直等待,就是為了等到今日這道士齊聚的便利之時,那倒也說得通了。

九姬方才那點不知因何而起的慌亂,突然就不慌了。

她慢慢吸了一氣,沈下了心來,回看向這位大理寺少卿的眼睛。

“所以,鐘少卿準備怎麽給我治呢?”

是準備再跟她打兩圈啞謎,還是當眾說破,讓這滿院的捉妖道士,直接在王府捉妖?

不論怎樣,九姬水來土掩,兵來將擋。

她既然冒用了他妻子的身份行事,就做好了一著不慎被他發現的覺悟。

只是沒想到,他早就發現了,直到今日才表現出來。

真是沈得住氣啊。

她覺得自己早該想到的,但事已至此也不重要了,九姬等著這位少卿的回應。

她長眉微挑地看過來,嘴角甚至勾著一抹自嘲的笑意,滿眼都是,既然都知道了、那就無所謂了的神色。

鐘鶴青忽的心頭微抽,在那細微的抽搐中隱隱一痛。

所以她以為的是,他在設計最佳的時機捉她。

所以她就沒有任何其他的猜測了。

所以在她心裏,原來就是這樣看他的... ...

空氣在兩人之間凝固了一樣,隔著一層薄帕交疊的手,各自冰涼。

九姬等著這位少卿開口。

只是卻見他低垂下眼簾,嗓音低啞地道了一句。

“這病有且只有一種治法。”

“是什麽?”王爺連忙問。

九姬也等著他的答案。

可他只緩聲開口,說了兩個字。

“回家。”

水榭下的池中漫上來的清涼濕氣,連同半空旋來的風,頓時將兩人之間凝滯的氛圍一掃而空。

九姬驚訝地向他看去。

他卻輕輕將她的手放了下來,將帕子還給丫鬟。

他臉色低悶到好像要落下了雨來,偏雨未落,他跟在旁全然不解的王爺拱手行了禮。

“臣才疏學淺,只是偶然聽聞此病而已,或許並不是真,還需要另行查閱書典籍確認。”

他說著,目光又自九姬身上輕輕一掠。

“臣這便回去翻閱書籍,請王爺允臣先行回家。”

王爺斷沒有阻攔他的道理,一邊嘀咕著“側妃在外養病五六年,是該‘回家’了,也許回來了就好了”,一邊連忙叫人去送鐘鶴青,“少卿且去查閱,不急不急。”

王爺半是恍惚,半是恍然,捋著胡須。

而男人墨藍色的身影在消失於視野裏之前,九姬看到他腳下頓了頓,又回頭靜默地特特看了她一眼。

但他從頭到尾也什麽都沒有說。

沒有當眾戳破她,更沒有讓道士捉拿。

他就這樣先行回了家。

九姬的心緒像是越過山巔的風,就在這一盞茶的工夫裏,跌宕起伏了好幾個來回。

被他這一擾動,王府水榭錢場面有些混亂,不過反正沈側妃生病的事眾人皆知,她幹脆道頭暈,讓王爺允許她也下去了。

待回到側妃院中,沈側妃被她幻術遮掩還沒醒來,她施了些術法,讓她睡得更加昏沈了。

至於側妃醒來,自然記不得水榭裏的事,但她素來頭暈恍惚,王爺都不奇怪,倒也沒什麽了。

九姬安置好沈側妃,悄然離開了王府。

離開王府,同一條街的另一邊,便是鐘府。

鐘鶴青提前了她兩三刻鐘回去,眼下估摸已經看到唐亦嬈的屍身了吧?

九姬腳下猶豫。

她還有回去繼續假扮他妻子的必要嗎?

可她耳邊莫名就響起了他方才的話。

“這病有且只有一種治法。”

“回家。”

巷口的風在日頭下燥熱起來,九姬想了又想,終是把心一沈,回了鐘府。

*

鐘府,正房裏。

鐘鶴青進來便看到了床榻上躺著的人。

金娘子說有時候娘子頗為嗜睡,要睡上好幾個時辰不許人打擾,她們便甚少進來。

她在提醒郎君也莫要打擾娘子,言下之意,許是娘子有孕在身了。

但鐘鶴青只暗暗苦笑。

哪裏是她懷了身孕,分明就是躺在床上的人不能說不能動,只是屍身而已。

鐘鶴青看著唐大小姐眉眼間的淩厲,便是人已逝去也沒減分毫,這才是真正的唐亦嬈。

他擡手讓金娘子先下去了。

落蜃草能克制幻珠的幻術,也能讓人看破簡單的幻象。

此刻唐亦嬈額頭上的血窟窿現在了鐘鶴青眼前。

他在發現九姬扮成唐亦嬈的樣子成了他的妻子後,也想過唐大小姐是出了什麽事。

於是他打聽到,就在婚前,唐亦嬈馬車上的馬兒突然驚了,然後拉著車跑出去很遠,最後發現她的時候,柳嬤嬤上前查看,一眼看去還以為姑娘撞死了,彼時驚倒在地,後來再有人上前查看,卻又驚奇地發現姑娘轉醒過來。

如果九姬何時扮成了唐亦嬈的模樣,那麽顯然就在此時了。

但唐亦嬈的死應與她無關,畢竟唐大小姐身死之前有別樣的預料與征兆,真正的死因恐還是與極陰命格相關。

而她若是兇手,非但不避嫌,還裝成唐大小姐的模樣嫁給他,不緊不慢地在他府裏生活了三月,怎麽可能呢?

唐小姐已去,她的根本死因只能後面另行調查。

而眼下,與他真正拜了天地結了姻緣的妻子,能回來跟他說幾句實話了嗎?

鐘鶴青不由地向外看去。

外面突然有了腳步聲。

來人卻是觀星。

觀星到了窗下便道。

“郎君,盧大郎君來了,只是盧郎君不肯進咱們府邸,讓你問您還好不好,若是好的話,請您去外面說幾句話。”

鐘鶴青不想搭理他。

正欲拒了,轉眼又想,若是自己一直在這房中,等她回來,又怎麽好繼續在府裏扮成唐大小姐的模樣?

府裏其他人,終歸是不知曉她真正身份的。

念及此,鐘鶴青起了身,離開了正房。

... ...

九姬回來的時候,院子裏還同走之前沒什麽兩樣,金娘子給庭院的盆景澆水,金栗子則在踮著腳東張西望。

“娘,我好想昨日的小貍奴,它今日不會不來了吧?”

九姬聞言往樹藤深處退了一步。

只有金娘子和金栗子,鐘鶴青不見影子。

他難道就沒來正房看一看嗎?

她正想著,就聽金娘子讓女兒小聲些,“娘子還在睡覺,郎君都舍不得打擾,坐了一會就走了,你可小點聲,莫要擾了娘子歇息。”

金栗連忙捂了自己的嘴。

九姬站在墻頭的樹影裏楞了一會。

他來了,又走了,還什麽都沒說破。

是想等她自己說吧?

也是,眼下這等情況,她假扮唐亦嬈的事,他都知道了,那她不如說點實話。

至少告訴他,唐亦嬈死的蹊蹺,而她,可不是殺死他未婚妻的兇手。

以及,他們的“夫妻”關系到此結束,雖然開頭不怎麽樣,但到後面,也算是段良緣吧。

就算以後各安天涯,也該有始有終。

九姬暗暗思量著,只覺得這種交際之事可比修煉十八般武器難多了。

她見金娘子母女正好離開庭院,她便回到了房中,又變回了唐大小姐的模樣。

只不過她“醒來”後,叫了丫鬟問了一聲,才曉得鐘鶴青被盧高蕭叫了出去。

天邊夕陽垂落,庭院裏的老石榴樹都像是打了哈欠似得,搖動著樹枝伸了個懶腰。

九姬看向門外的方向。

不知他什麽時候回來。

*

鐘府外,大街上。

盧高蕭一想到聞野娶回家的娘子,身份古怪十足,這鐘府他就進不去一點,自然更想不通自家好兄弟怎麽有這麽大膽子,還敢跟“人家”共枕同眠。

這會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鐘鶴青。

見他穿著如常,神色雖有些不耐,但也沒有一副虛脫的病態模樣。

“怎麽了?”他帶著滿臉的不耐煩問他。

平日裏對旁人都是溫和有禮的少卿,在他這關心他的好兄弟面前,就這般一臉地不待見。

盧高蕭剛想說不怎麽,就是來看看他還好不好。

只是他這話還沒說出口,忽然發現他一雙眼睛發紅。

不是那種哭泣的發紅,是眼中遍布了密集的血絲,好似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地連著用眼似得。

“聞野你... ...你眼怎麽了?”

鐘鶴青皺眉,“什麽怎麽了?”

盧高蕭見他沒有察覺,急急忙忙扯著他到附近賣銅鏡的攤位前。

拿起了一把磨得最亮的銅鏡來。

“你自己看,你眼睛裏全是血絲!”

鐘鶴青拿近細看,果見自己兩眼裏布滿了血絲。

他自然沒有不眠不休地用眼,而是,連著用了兩日落蜃草的原因。

眼皮之上還有些隱隱的刺痛感,盡管這會兒,落蜃草的功效已經散去,無法再看透幻珠的幻術了。

但鐘鶴青放下了銅鏡,在盧高蕭焦灼的神色下,淡淡道無事。

“晚間早睡會就好了。”

盧高蕭卻根本不信他這鬼話,又急急將他拉去了無人處。

“你跟我說實話,聞野,她是不是鷹呀,你、你這些天都在熬鷹?!”

這話說得鐘鶴青都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又好笑又好氣地咳了一聲。

“你在胡說什麽?”

雖然盧高蕭實在胡說,但鐘鶴青卻覺得他似乎真就像熬鷹一樣,熬到那個心木嘴硬的人跟他說幾句實話。

他微嘆了口氣,卻被盧高蕭捕捉到了。

盧大郎突然又萌生出來一個更可怕的念頭。

“你這不會是,被她吸得吧?她是妖,你是人,你們夜裏... ...”

話沒說完,被鐘鶴青一眼瞪過來打斷了。

“閉嘴行不行?”

他越是這般,盧高蕭越是心急。

“聞野我可是為了你好,就算妖無害人意,但人妖到底有別呀!”

可鐘鶴青已經不想再跟他多講了。

“不要亂說,也不要亂猜,我什麽事也沒有。”

但他一雙眼睛,血絲密布成這樣,真的沒事嗎?

恰這會,觀星東張西望地找了過來。

“原來郎君在這兒,讓小的好找。”

鐘鶴青見了他便問。

“怎麽來找我?是... ...娘子醒了?”

觀星連連點頭。

“是娘子醒了,正讓小的來問郎君,回不回家吃飯呢。”

話音落地,盧高蕭就見他眼睛亮了亮,立時道。

“去跟娘子說,我這就回。”

他說話的時候,嗓音再沒有一絲不耐,柔和得仿佛此刻天邊的晚霞。

盧高蕭一顆心直往下跌。

完了完了,鐘聞野這是完了!

盧高蕭忍不住道,“你眼睛都成這樣了,還敢跟她回什麽家吃什麽飯,你別去呀!”

鐘鶴青實在沒辦法跟他解釋,不過他心情在她使人前來詢問中,莫名地好了許多。

“難道我不跟自己娘子吃飯,還跟你這個光棍吃飯不成?”

他知道盧大郎擔心自己,但他能說得只是讓盧大郎別擔心而已。

“我心裏有數,你回去吧。”

鐘鶴青說完真的走了。

盧高蕭氣得要跺腳。

他好心好意勸他,他倒是反過來笑話他家中沒有妻。

怎麽娶了妻還高人一等了?

不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鐘鶴青真心裏有數?真不是心神都被他那“娘子”攝了去?!

偏偏他只是猜測,拿不出證據,但凡能有點證據,他直接就去道錄院找孫元景。

讓孫元景帶著捉妖師來,真人是妖,一切就全然清楚了... ...

*

鐘府。

鐘鶴青回到院中,剛到正院門口就看到九姬立在庭院中央,這會見他回來,眼睛飛快地眨了幾下,歪著頭向他看過來。

有一點點心虛一點點戒備,但好像更多的疑問與等待,像窗臺上打碎了瓷瓶的貓兒。

鐘鶴青忍不住唇角微彎。

而她跟他開了口。

“呃,天色挺晚了,我方才讓金娘子吩咐了竈上準備晚飯,先吃飯吧。”

說著,又輕聲補了一句。

“吃完飯,我... ...有話同你說。”

有話同他說。

這五個字叮叮咚咚地落下來,像是落在銀盤上的珍珠,悅耳極了。

“好。”

鐘鶴青應了她,在轉身沒有留意的時候,再一次拿出了落蜃草,塗抹在了眼簾上。

這樣的時候,他不想再在她身上,看到旁人的樣子了。

作者有話說:

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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