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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重逢杳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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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重逢杳無期

白蕪蒔用族人們留下的一方花海勉強保住了九泉鄉,同時將守鄉人的魂靈渡給了月神,一舉破開了陰陽眼,成功釋放出輪回道。

自此,漂無定所的亡靈不會再魂飛魄散,那些曾經逝去的冤魂也都重獲新生。沒幾日的光景,輪回道上便魂滿為患,在人潮熙攘中,難免能撞見幾張熟悉的面孔。

他給世人留下了煥然一新的世界,從此明月高懸,九泉鄉裏也沒有了噩夢。可唯有一人被永遠困在了那片走不出的花海裏。

白蕪蒔連完整的屍首都沒能留下,唐皊安只好用他身前常穿的黑衫收攏起了那些飛散的花瓣留作念想。他只身一人在莽原停留了好些年,才戴著花瓣南下回了安城。

路經白崖山,唐皊安還是將江祁言留給他的那把劍插在了白崖山巔,他不知道江祁言有沒有去輪回,也不知道他是否會在輪回道上遇見謝修安,只是覺得這一世的故事總該畫上句號,往後這裏再也不會有那二人的身影,唯有一長一短兩把劍,等著後人來編織不屬於他們的傳奇佳話。

重返安城時,熟悉的故鄉一如既往地熱鬧,月落人間似乎並未掀起多麽翻天覆地的變化,舊時唐府現如今已改姓了李,戲園子又被江南富商買了去,聽過月娘傳的人越來越少,它也漸漸不再被人提起。

唐皊安獨自回到了巷尾那間小琴行,他抱著那件早已泛白的衣服坐在檐下,目光所及之處恍惚間都是那人的身影。

他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初相逢,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時他還在處心積慮地提防著被人發現暴露身份,如今塵埃落定,再也沒人知道這朵蘭花胎記的秘密。

“老白啊,以前你總喜歡纏著我讓我喊你哥,五年過去了,現在換我做你哥了。”屋檐下的青年站起了身,他身著紅衣,眉目清秀,長發及腰,看起來也不過才半五十,可那雙淺淡的瞳孔卻不覆明亮。他本該是鮮衣怒馬,如今腰身雖仍挺拔,這斑白的鬢角卻道出了少年飽經的風霜。

唐皊安最後還是把白蕪蒔的衣冠冢葬在了兒時一起戲水的小溪邊。他不是沒想過殉情,可每次睜開眼時依舊是在九泉鄉中,這些年裏他就這麽反覆尋死了不下數百變,除了身上越積越多的傷疤,他還是走不出那無邊無際的苦海。

“你和當年一樣,走的時候什麽都沒留給我,我這支孤帆...又要漂泊好久,好久。”唐皊安撫摸著那塊小小的墓碑,指尖仔細描繪著白蕪蒔的名字。忽然,一個小錦囊從他的袖口滑出,唐皊安一怔,拿起錦囊時,不禁鼻腔一酸,積攢了五年的心痛再次發作,他發了瘋般將才填上的土扒開,翻出那件衣服又緊緊抱在了懷中。

“贈你結發禮,往後,你便是我的良人。”

唐皊安蜷縮在墓碑旁崩潰大哭,不遠處有幾個站在溪邊玩耍的小孩被他的哭聲嚇了一跳,好奇地從他身邊經過,順嘴安慰了幾句,呆一會兒後見他哭得不能自已便覺無趣,又跑回原處繼續嬉耍。

“蒼生欠我一個白蕪蒔....”唐皊安將頭埋進了衣服裏,那上面殘留的藥草香早就散盡,他也不知自己還在眷戀什麽,穿過這件衣服的人曾伴他左右許他永不分離,可那人如今去了月亮上,再也回不來了。

“白蕪蒔,你欠我一場春花宴。”

後來唐皊安徹頭徹尾地發了瘋,他無家可歸,瘋瘋癲癲的樣子戲園也不敢收,最終落得個沿街乞討算命,討來的錢也不敢花,就那麽一直攢著,攢夠了以後雇了支送葬隊,他沒有能陪葬的東西,與白蕪蒔交換的銀牌他不舍得埋,白蕪蒔送他的結發錦囊也不舍得,最後竟用刀子活生生割下了自己的蘭花胎記,與早已腐爛的花瓣一同裹在衣服裏入了土。

“白蕪蒔,春山之外路難走,山高路遠,走慢些,沿途的景色都要記牢,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在哪,家就在哪,如果你能聽見的話,就讓月兒常伴我。”

……

十三年後。

“花傘上,盼雨唻……”

“花傘下,擡花童……”

“花傘裏,掛花衣……”

“花傘外,有短笛……”

嘹遠的歌聲在茫茫大山中回蕩,墨綠的老樹葉隨風颯然而響,除了那歌聲和風音,山間沒有半點雜碎,不過偶爾會傳來踝上銀鈴互相碰撞的清脆瑯瑯聲,零零落落灑滿了麓道。穿著單薄青衫的赤足男子正背著竹簍在石徑上漫步,肥大的燈籠褲遮住了他清瘦的身軀,烏黑的碎發遮住了左眼底一塊醜陋的傷疤。他踏著歌而來,緩緩行在天地之間。

“阿廿,又在唱歌吖?”一個好聽的女聲從樹上傳來。那是個菟族的姑娘,穿著火樹銀花般絢爛的羅裙,身上叮當作響的銀飾泛著白光。

“真好聽。”她從樹上跳下,輕飄飄像只蝴蝶般落在男子身旁。他擡眼望去,眼裏盡是渾濁的迷茫,既而轉頭向遠方眺望去。山裏有呦呦的鹿鳴飄出,這大山靜得很。

“幺妹,天快黑了嗎?”男子依舊看著遠處的重巖疊嶂。

“嗳,村頭鈴鐺還沒響,月神娘娘還沒出宮呢。不著急,你再唱會兒吧,把月神娘娘唱出來,咱就到家啦。”少女在前面蹦跳著走去,藍染布裙隨著她的轉身劃出曼妙的弧度。

男子不語,傍晚山林的清風是冷的,吹過他單薄的衣衫,吹亂他淩亂的黑發,吹動他身上的銀鈴,吹皺了他兩道如畫的墨眉。

“深秋了啊,今年.....他好像整十八了。”他喃喃道。

“阿廿!”姑娘突然喊道,她本來已走到了上坡道,看到男子出神地望著天際,便又折回。“想什……”話未說出便止住了,她看到他癡癡眺望著那東山頭,無神的茶眸隱隱噙著淚光。

“想他了嗎?不是說好要忘記的?”姑娘收起了原本的笑顏,淡淡問道。

“那個大夫早就死了。”

“嗯,我知道。”

樹葉婆娑嗚咽著,天將入暮,山腳下燈火闌珊,縹緲的車水馬龍聲在唐皊安耳中仿佛放大了無數倍。他嘆了口氣,提了提背上的竹簍,“走吧幺妹兒。”

“阿廿……”依禾看著男子的背影,欲言又止。

“沒事的,我沒事。”唐皊安擡手摸了摸耳垂上的一條銀穗,笑了笑:“我早就忘記了,什麽都忘記了,不會再想起來了。”

……

“月外人,求不來唻……”

“三更天,不歸來喲……”

“月娘不猜,關門餵……”

“月娘不思,我心幽……”

伴著再次傳來的山歌,一輪皎月從山那頭緩緩攀起,暮色籠罩著的草叢泛著點點熒光,合著零落的叮當聲,越飄越遠。

“我差一點就成了月神的人,但他還是走了,什麽都沒說,好安靜。”

“唉,是啊,倒是你,阿廿。”

“嗯?”

“唱戲的跑到山裏唱山歌咯。”

“哈哈,是吧。”

陰陽眼開後,依禾並沒有離開九泉鄉,許多菟族子民重生後也選擇繼續留在這裏,他們是月神忠實的信徒。安葬完白蕪蒔後的唐皊安又瘋了好些年,最後還是依禾在山裏的石戲臺邊找到了面目全非的人,那時唐皊安早已過了而立,整個人捉襟見肘,瘦得完全脫了相。

石戲臺四分五裂,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聽依禾說,長孫芨的屍身一直被筠樺藏在這座石戲臺下封存著,陰陽眼開後,她便自毀真身放走了長孫芨的魂體。百年前是他親手造出了她,百年後,她還他了一具自由身,也算是報恩了。至於它到底叫什麽,它自己也不知道,畢竟它也只是一堆山石,筠樺的名字最後也物歸原主,跟隨著那位長公主一同踏上了輪回道。

這些年裏,南都百廢俱興,安城後山上重新修葺了大大小小幾十座月神廟。此山後被菟族人供奉為了月神山,每年月祭,還是會有從各地趕來的信徒虔誠禱告,山中從此香火不斷,越燒越旺,亦如人間心願,常年積累,五彩祈福鈴掛滿了整座東山頭。

唐皊安日覆一日得站在祈福樹下遙望月升日落,每當看到月牙彎彎時,他就會想起那人彎彎的笑眼。

“幺妹兒,為什麽人們要修這麽多廟?”

“嗯?因為信仰呀,信徒越多,廟越大,香火越旺,神明得到的越多,神力才越強,願望才會靈。”

唐皊安站在村口的巖石上,斑駁的月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照在他的身上,樹影在他的左眼角悄然印上了一朵蘭花。

“他要什麽廟,要什麽神像,要什麽香火。我怕他得到的太多就會忘了我。”

“可你是他的心上人,神明永遠都不會忘記你。”

白蕪蒔說過,守鄉人守的不只是九泉鄉,也守的是心上人。光景不待人,須叟發成絲,又過了不知多少年,唐皊安花白的頭發已全白,他的相貌永遠定格在了白發蒼蒼的暮年,自此長生不老,回不去年少時,更逃不出熬了大半輩子的思念。

南都沒有望鄉花海,所以唐皊安在遲暮之年又一次去往了北疆,他在莽原安了家,向牧民們討了幾只羊羔和兩匹駿馬,就這樣寂然守著望鄉花海。一天清晨,幾名白袍人突然到訪,說要帶他去見月神。老者昏黃的雙眼在那一刻又覆燃起生氣,那時的唐皊安腦海中一直徘徊著月神兩個字,他等了大半輩子,一直盼著重逢。

臨行前,老人還擔憂地問著白袍人,他如今白發蒼顏,也不知道白蕪蒔見著他還能否認得出,於是他又換上了紅衣,用玉片遮住了自己左眼角醜陋的傷疤。白袍人在前方引路,帶著唐皊安穿過純白的望鄉花海,朝著遠處金光燦爛的彼岸走去,唐皊安依舊在期待著,他老眼昏花,一心以為白蕪蒔就站在那團金光中。

“先生,出了這扇門,白大人就在那端等著您。”

“好...好”唐皊安在白袍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踏上了輪回道,長街兩端星河流動,數盞蓮燈沿途漂浮,紅尾錦鯉穿游其間。唐皊安剛邁過石門,只感覺渾身一陣輕松,一股清涼感遍布四肢,原本老化僵硬的手腳猛地掙斷了某種禁錮。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漸漸轉為奔跑。長街上還有不少三兩成群談笑風生的行人,唐皊安欣喜若狂,越跑越快,飛揚的紅衣袂化作一雙赤羽,他幾乎下一秒便要騰躍而飛。水下的魚兒時而躍出水面,跟隨著飛奔的人一同朝著前方歡快游行,唐皊安無暇顧及身邊的人,他的雙眼一直凝視著正前方的金光,殊不知滿頭白發正在一點一點變成墨色。

當他終於跑到了長街盡頭時才發現,彼岸是一條綿延不盡的河流,岸邊停靠著一艘小船,正忙著解繩的白袍人擡頭看了看他,隨即躬身說道:“唐公子,恭候多時了,大人在對岸等您。”

一襲紅衣的少年雙眼被金光照亮,茶眸裏星光點點,迫不及待地便坐上了船,他一心只顧著去前方尋找愛人,全然沒有註意到自己的身體在坐上船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慢慢縮小。

唐皊安忍不住朝前喊道:“老白!老白你聽得見嗎!......”

話音剛落,他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自己的聲音不知為何從沙啞蒼老變成了稚嫩的童聲。唐皊安怔了怔,猛一擡手,寬大的紅衣順勢滑落肩頭,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小手,忽地想到了什麽,趕緊趴在船邊朝水下望去。

平靜的水面上此時倒映著一張小小的臉,搖搖欲墜的玉片在小孩低頭的瞬間掉進了水中,隨著漣漪蕩開後,那張小臉的左眼下是一個黑洞洞的傷疤。

“不....這是什麽....”唐皊安慌了神,這時他才發現四周還有不少小船,他又回頭看向河岸,此時正有一位中年人剛跨進船內,他眼睜睜看著那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返老還童,驚愕之餘他也終於恍然清醒。

“不行!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唐皊安手足無措地伏在船邊,邊哭邊賣力地伸手劃著水,企圖將小船劃回去。都說回頭是岸,可任憑他再怎麽努力,小船依然穩穩地朝前行進著。

唐皊安直到這時才想起了那條長街就是輪回道,他崩潰懊惱,明明自己親眼見證過陰陽眼啟封,他那時卻兩眼昏花,腦子裏只有白蕪蒔說要在彼岸等他。

“騙子!你又騙我!!你們都是騙子!!”唐皊安坐在船中嚎啕大哭,奈何自己身體越來越小,原本小小的一艘船此時竟變成了他翻不出去的高籠。

“白大人不想看您一直停留不前。人間路遙遙,願您此去,山長水闊,明月照千野,千野識蘭香。”

“白蕪蒔!——”

河岸的輪回道在視野中越來越小,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小。淚水化作唐皊安唯一的發洩,每一滴都是心頭血,他無法控制眼淚的流淌,淚水滑落在臉頰上,化作一條條淚痕。

後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變成了清脆的孩啼,隨著漸行漸遠的小船越飄越遠。

岸邊的白袍人一直站在原地眺望著小船,直到那支船徹底消失在視野中。白袍遮住了他的銀發和蒼白的唇,只露出了一雙漆黑的眼眸。

“小兄弟,可以上船了嗎?”

白袍人這才回過神來。

“人間路遙遙,去留隨君意,飲下忘鄉水,忘記來時路。先生,我這便送你去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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