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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最後的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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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最後的繾綣

在月落人間的那些年裏,表象是世外桃源的九泉鄉實則暗潮洶湧,那是用神明的私欲堆砌而成的虛假繈褓,所以才會孕育出越來越多的貪念。人心越貪,就越沒人在意那些約定俗成的規矩,甚至連神明也會糊塗一時。陰陽顛倒,是非混淆,有人已經迷途知返,可有人依舊一錯再錯。

九泉鄉便是規矩之外的空隙,是棋盤上本不該存在的那顆棋子。月神花了數百年的時間去向世人證明自己當初的抉擇是錯誤的,也在一開始就為後人寫好了終章,就連守鄉人全族獻祭也是預料之中。如今只剩下最後一步,便是要守鄉後人再次舉起手中最後一顆棋子,棋該落在何處是少年的選擇,也是神明唯一沒有寫下的結局。

但再貪也貪不過貪生怕死,若非萬不得已,誰想陰陽兩隔。

在與父母重逢又匆匆別離後,白蕪蒔墜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裏,在夢中,他時而是人時而是花。他夢見在一片花海中降生,許多白衣人圍著他邊笑邊唱著聽不出曲調的歌謠,但每個人的臉都被一層白霧籠罩,他看不清他們的臉,冥冥之中卻能感受到自己與他們有著相同的血脈。

白蕪蒔在夢中沈沈浮浮,迷茫地重走了一遍陌生的來時路,這一次他不再四海流浪,他一直住在北疆的花海中,跟隨著父母日以夜繼地播種著望鄉花,不知在夢中度過了幾個百年,當花海終於在南都郊外盛開時,雙腳早已踩在了安城的土地上。他在夢中好像忘記了什麽,只知道跟在父母身後一直朝南走,當他穿過那道熟悉的城門時,遠處街道上打馬揚鞭趕來了一位紅衣少年,少年與他擦肩而過,白蕪蒔只擡頭望了一眼,這一眼,他看見少年皎如白玉的臉上掛著明眸睞笑,黑發在腦後翩然揚起,隨風散成一團水墨花,春暉落滿他的紅衣肩,風掀起碎發時,露出了眼角盛放的蘭花。

白蕪蒔這才發現自己到底忘記了什麽,夢中這一世他沒有被拋棄,也沒有被辰砂收養,也未曾離開過北方,更沒有在安城停留。這一世他與唐皊安只匆匆對視了一眼,隨後少年便揚長而去。望著那遠去的颯然身影,白蕪蒔再也挪不動半步,他呆呆站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唐皊安離開的方向。

地上被馬蹄揚起的塵土很快又沈澱下去,被快馬劈開的人群也再次聚集起來,鬧市熙攘,人們談笑風生,站在車水馬龍的長街上,白蕪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夢裏原本屬於他的所有全都失而覆得,可唯獨少了唐皊安。夢中的少年鮮衣怒馬像朵正值花季的君子蘭,幹凈又自由,張揚且恣意。

白蕪蒔想,倘若月神不亡,唐皊安大概會被菟族擁簇著度過餘生,會成為安城第一名角兒,他或許會與菟族少女喜結連理,也可能會和依蘭成為好友,總之不會再掉進鎢民泥沼裏,也不會再將自己當作苦海中的唯一寄托。

月落人間的那些年裏,他們各自過活,異姓陌路,一個是南都郎,一個是北郊客。白蕪蒔猛地往胸前一抓,可是胸前空落落的什麽也沒有。又是一陣風吹過,將罩在少年頭頂的白袍吹散開來,銀白的發絲瞬間遮住了他的雙眼。

白蕪蒔攤開手低頭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須臾,淚水從掩蓋在銀發下的眼睛裏滴落,順著臉頰緩緩滑下,沾濕了那彎紅月牙。

他開始漸漸分不清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若是夢境,那為何心痛牽一發而動全身。白蕪蒔流著淚,目光穿過擁擠人潮,再也沒能找到那個身影。他發了瘋般在安城裏尋找,去了唐家戲園,又去了唐府,甚至還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小巷,可這一次他沒能在巷尾找到那家琴行,他所走過的每條與唐皊安曾並肩而行的街道上都再也沒有嗅到蘭花香,仿佛那少年只是打馬經過,一錯身就是永遠。

“阿皊....”白蕪蒔腳步虛浮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眼看天邊金烏西墜,玉兔東升,他知道黑夜又要降臨,而後便是新的一天,從今往後,他與唐皊安再也不會相見了。

“阿皊,我不想錯過你....”白蕪蒔背靠大樹坐在河邊,然後緩緩閉上了眼。“哪怕夢境之外全是苦難也無所謂,夢很美好,可沒有你就不圓滿了.....阿皊”

白蕪蒔渾渾噩噩地念著,渾身仿佛被埋在雪中一樣冰冷,心口的絞痛感愈發清晰,他甚至能聽見心臟因疼痛而掙紮發出的跳動聲。當瀕死感襲來,白蕪蒔雙眼緊閉慢慢感受著從嗓子眼泛上來的鐵銹味逐漸擴散至整個口腔,隨著心跳聲越來越快,耳邊又開始響起了悶雷。

他在心裏一直默念著唐皊安的名字,久而久之,似乎有什麽力量與之產生了共情。猛然間身體忽地一輕,好像一雙手緩緩將他拖了起來,滾燙的熱風穿過白蕪蒔的指縫,似是要將這個少年千刀萬剮。

“阿皊....阿皊.......”

白蕪蒔再也忍受不了愈發強烈的疼痛感,猛地大喝一聲睜開了眼,他身下頓時一空,隨著一聲悶響整個人猝不及防地翻下了床,後腦勺咚地磕在了床腳,白蕪蒔痛得差點竄淚。

“嘶....唔.....”白蕪蒔狼狽地揉了揉頭,睜開眼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住所。屏風外亮著燭光,隱約有窸窣動靜傳來,不一會兒,一顆腦袋從屏風外探了進來。

“醒啦小子?”燕夕眨著眼看了看白蕪蒔,隨後將他扶起。

“夕,夕兒姑娘?”白蕪蒔被摔地有些發懵,燕夕擼起袖子打濕了手帕邊給他擦著虛汗邊說道:“你小子,都把我們擔心壞了,筠樺送你回來的時候你渾身上下到處都是血,我和薏子好不容你伺候你躺下,誰知道你昏迷的時候也不安生,大吼大叫的,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還一直在喊小阿唐的名字。”

“唔嗚...姐,姐姐姐別擦了...好了好了幹凈了已經!”燕夕雖長得嬌小但手上力氣不是一般大,對著白蕪蒔臉一頓搓險些搓下一層皮。

“萬幸不是很嚴重的傷,喏,都給你包紮過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謝謝姐,好多了,已經不疼了。”白蕪蒔故作輕松地一下坐起,手腕頓時傳來撕裂感,痛得他彎下了腰。

燕夕輕嘆一聲,拍了拍手轉身走了出去,白蕪蒔聽見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音,那人手頭似乎在忙些什麽,不一會兒就聽燕夕又道:“知道你在擔心小阿唐,他暫時還沒醒,不過也無大礙。”

白蕪蒔眼神一瞬黯淡下來,他坐在床邊緩了片刻後還是披上衣服走了出去。只見地上擺著幾堆五色布料,燕夕正趴在桌邊裁剪著一塊月白色紗帛,她擡頭看了眼白蕪蒔,覆又低下頭忙著手裏的活。“不再休息休息嗎?又不疼了?”

少年沒有搭話,靜悄悄坐在了另一邊,他盯著燕夕撚起針線的手問道:“你在做什麽?”

“嗯?這個啊,這是給小阿唐新做的神服。”

“為什麽突然做這個?”白蕪蒔目不轉睛地看著燕夕牽起一根銀色細線刺入布中,餘光掃向桌前堆著的布料,他伸手輕輕翻動了幾下,鼻底頓時嗅到了一抹蘭香。

燕夕見他看得出神,用力在他眼前揮了揮手,而後說道:“以前的神服都舊了,留在唐府的也被燒了個精光。”

“所以為什麽要做新的?”白蕪蒔的視線順著晃動的銀線挪向了紗帛,那上面依舊繡好了一半的刺銀團花。燕夕抿著唇低頭不說話,手上動作越來越快,白蕪蒔忽然感覺到了一絲恐慌,於是又追問道:“為什麽要做新的?”

燕夕依舊不說話,頭垂得更低,銀線反覆穿梭在布料上,惹得白蕪蒔心裏莫名有些煩躁,他一把抓住了燕夕的手腕,後者一驚,下意識的掙紮松開了針線,針頭一偏險些刺中白蕪蒔的手指。

“你幹什.....”燕夕剛要斥責,擡頭看見面前的少年時又猝然啞住。白蕪蒔眼眶猩紅雙頰凹陷,蒼白的下唇被他咬出了一道道血口,他的手已經盡力沒有收緊,只是顫抖著握住了燕夕的手腕,燕夕明顯能感覺到他正在極力克制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白蕪蒔啞著嗓子又問了一遍:“到底為什麽,為什麽突然要給阿皊做新的神服?”

燕夕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淡無光,兩道葉眉漸漸蹙起,她看著白蕪蒔那雙已經全然沒有先前那麽明媚的眼眸,一時間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良久,燕夕終是輕嘆了一聲,她拍了拍白蕪蒔的手背,後者這才緩緩松開。“我知道小阿唐他...他時日無多了,想著再為他做一次衣裳,好讓他能......”

話說到一半時燕夕已幾度哽咽,她趕忙以袖掩面,細懦的抽噎聲還是灌進了白蕪蒔耳朵裏。少年茫然地轉頭凝望著桌上已經做了一半的神服,除了最上層是素色紗帛,剩下的幾乎全是五彩綢緞,就連裏襯都是赤色。

燕夕本以為白蕪蒔又要發作,躲在袖子後面不敢再擡頭看他。“最後一回了,我能為他做的只有這些...”

然而預想中的山崩海嘯卻並沒襲來,燕夕微微一怔,不多時,帳中響起一聲無奈的嘆息。

白蕪蒔小心翼翼掀開層層綢緞,將裏襯從最底下抽了出來,端詳良久後,他忽然彎腰將臉埋進了紅衣裏,濃郁的蘭花香瞬間將他環抱。

燕夕偷偷觀察著白蕪蒔,心中也著實不好受,她試探性地安撫著少年的背脊,餘光不經意掃過,才發覺他鬢邊竟已斑白。

“小白?你......”

白蕪蒔癡癡抱著紅衣,繾綣許久才悻悻擡起頭。他回給燕夕一個疲倦的笑容,遂道:“哈哈哈...夕兒姑娘,這神服會不會太艷了些?”

燕夕不解道:“這...以前都是這麽做的,有何不妥?”

“阿皊是天上月,月亮不該這麽濃墨重彩。”

“可月祭的神服比這更鮮艷華麗。”

“不,不是的,大家都錯了。”

“為什麽?”燕夕以為白蕪蒔心患久成疾,權當他已失魂落魄,可白蕪蒔卻出乎意料地說道:“因為我見過月神,月神不是這樣的。”

“什麽....”燕夕先是一怔,隨後又冷靜下來勸道:“月神已經仙逝很久啦...或許那只是你心中所想,也可能是夢裏出現的。小白,你...是不是還沒緩過來?”

白蕪蒔苦笑著搖了搖頭,他也曾以為月神是華冠麗服錦衣玉帶,可那位出現在幻境中的神明偏偏一身素靜如水。想來也是,若是月神也愛浮翠流丹,那便不會再有純白如雪的望鄉花海了。

至此,少年愛惜地撫過羅衫上的葳蕤繁花,眸中浸潤著無限眷戀。白蕪蒔忍不住一直摩挲著手中衣裳,沈思良久後,他開口道:“夕兒姑娘,教教我這神服怎麽做吧。”

“啊?”突如其來的轉變讓燕夕猝不及防,她不確定地看了眼白蕪蒔又看了看他手裏的衣裳,反覆確認之下說道:“可你又不會這些針線活兒。”

“所以才要請夕兒姑娘手把手教我。”

猶豫片刻後,燕夕還是妥協地點頭應允了:“好吧,不過時間不多了,你得抓緊。”

白蕪蒔笑了笑,悄悄將那件紅衣裳扯到了自己腳邊。“這件便當作嫁衣吧。”

“嗯?”正理著線的燕夕抽空瞄了一眼白蕪蒔,少年伸手揉搓著酸澀的眼眶,溫聲道:“立春那日的結發禮,我答應過許他一場春花宴。”

燕夕突然間明白了過來,心裏一陣酸楚,哽咽著笑應了聲:“好...”

......

三日後的子夜,夜色漸濃,莽原上幾乎看不到燈火,月色慷慨傾瀉著如水的柔光,萬籟俱寂,只有遠方的山丘上還不時傳出遼遠的狼嚎。

今夜的月兒格外圓,月光涼得讓人心慌,白蕪蒔站在帳外昂首眺望著天空,月色照在他本就蒼白的臉上,更加看不見唇上的血色。

腳下的土地本該是他曾經的家,少年閉上眼深深呼吸著春雨過後的清草香,黑暗中仿佛又能看見潔白的花海和陌生的親人,他能感受到腳底的土壤在不斷跳動,厚土之下似乎禁錮著一顆蓬勃的心臟。再次睜眼時,眼前又是一塵不變的寂寥。

蒼生遍地,月照千野,天底下再也找不出一株一模一樣的蘭花草,白蕪蒔低頭看著擔在臂彎裏的紅衣,終於嘆了一聲,下定決心般撩開簾帳走了進去。

“阿皊,還在睡嗎?”

漆黑的帳中嚓一聲亮起了燭光,白蕪蒔輕輕撩開了紗幔坐在床邊,他故意貼著唐皊安坐下,想發出點動靜將人吵醒。蒼白的少年躺在被團中睡得安穩,他的身體好像更加單薄透明,白蕪蒔的指尖停留在他的臉旁猶豫不決,怕輕輕一碰那人就會像花海一樣化為飛煙。

但他最後還是摸了上去,用手指一點一點描摹著唐皊安的眉眼鼻唇,最後再次停在了那朵蘭花邊。

睡夢中的唐皊安微微皺起了眉,無意識地扭過臉,仿佛在蹭著他的手。白蕪蒔感到心口才壓下去的陣痛覆又發作,他啞然失笑,俯身在少年嘴角覆上一吻。“還沒睡夠嗎?天快亮了。”

白蕪蒔戀戀吮著唐皊安冰冷的唇瓣,含糊著在他面前說起了自己見到了父母的事,絮絮叨叨說了許久,面前的少年仍舊沒有被自己吵醒。

“他們也很喜歡你,守鄉人都喜歡你。”白蕪蒔動作輕緩地將唐皊安從床上撈進了自己懷裏,讓他枕著自己的肩膀,“因為我喜歡你。”

白蕪蒔解下銀牌托在掌心又看了看,然後取下一個為唐皊安重新戴好。冰冷的胸膛上忽然被溫熱的物什貼住,白蕪蒔感到懷裏人瑟縮了一下,隨後那少年口中傳來了細微的囈語。

“什麽?”白蕪蒔把耳朵湊過去仔細聽著。

“我....”唐皊安兩只手牢牢抓住了白蕪蒔的手腕,雙眼緊閉著,聲音沾上了哭腔:“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好,有我在呢,阿皊不會死的。”白蕪蒔輕聲哄著,長發遮著雙眼,遮不住顫抖的嘴角。

他開始為唐皊安寬衣解帶,松了一圈的白衣輕而易舉地從肩頭滑落。“又瘦了....”白蕪蒔將臉埋進了少年的肩窩,貪婪地嗅著那熟悉的蘭花香,此刻越是占有,心中越是苦澀。他的手游離在唐皊安的身上,密密麻麻的吻從側頸一路蔓延向下,吻過他棱骨分明的背脊,吻過他蒼白平坦的腰腹。

這麽多天過去,唐皊安身上的傷疤依舊沒有淡化,白蕪蒔拖住少年的後腦勺,舌尖探尋許久,終於撬開了少年緊閉的牙關。

“唔....”昏睡中的人迷迷糊糊勾住了他的脖子,白蕪蒔一怔,隨後更加放肆地在少年身上不斷索取,唐皊安沒有掙紮,但也未醒。

雪地裏落下了數不清的梅花瓣,崖邊飛瀑打濕了君子蘭。白蕪蒔一言不發,臉上涕淚洶湧,他狠狠咬著唐皊安頸邊的軟肉,妄圖用這微不足道的疼痛喚醒沈睡的愛人。

“阿皊...阿皊啊....”白蕪蒔極力克制著自己,豆大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滴落在唐皊安的小腹上,他俯身舔舐著唐皊安的胎記,用溫柔的力道最後在他體內烙下了自己的痕跡。

夢裏的唐皊安仿佛置身水生火熱之中,汗水沾黏著發絲,混雜著白蕪蒔的淚水,將他幹凈的軀體弄得一團糟,他緊緊摟著白蕪蒔,仿佛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滾燙的液體灌進五臟六腑,唐皊安嚶嚀一聲,迷蒙之中雙眼睜開了一條縫,他意識模糊,眼前的人也看不真切,但被那人用雙手環住腰時,卻說不上來的心安。

“老白....”唐皊安半睜著眼睛小聲叫喚著,白蕪蒔忍不住收住雙手掐得更緊,他用雙手的拇指重重碾過唐皊安的恥骨,終究還是沒忍住放聲大哭起來。

“阿皊.....阿皊我不想走....”

唐皊安的身形搖搖欲墜,他的意識還未蘇醒,只依稀聽見了一個“走”字,於是含糊問道:“走....去哪?”

“我不想離開你.....”白蕪蒔的頭發淩亂不堪,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說些什麽,卻被滿腔的悲傷阻塞。站在花海中時他從未感到死亡正在逼近,然而當他懷抱著唐皊安時,終於繳械投降,尤其是唐皊安拉著他的手念著自己也不想死的時候,他才知道他在乎的從來就不是生死,而是別離。

“我不想走我不要走.....我真的不能離開你阿皊”白蕪蒔緊緊抱著唐皊安,懷中少年靜靜靠在他肩頭,耳邊充斥著他絕望的哭喊。唐皊安微微翻動著眼皮,不知怎得,夢裏也被染上了悲傷,身下赫然出現了一道萬丈深淵,他開始急速下墜,漸漸地離那棵救命稻草越來越遠。

少年下意識抓緊了白蕪蒔的背,淚水從微闔的眼中流出。“不要.....”

“那不是兩全法....根本就沒有兩全法.....”白蕪蒔再也撐不下去,全盤否定了那所謂的萬全之策,此時內心只有恐懼,無邊無盡的不安與恐慌吞噬了他全部的理智,但千野之大,他竟找不到一處藏身之處。

當初站在花海中,父母曾問他為何不懼生死,那時他說因為可以救唐皊安,但現在若是再叫他回答,他卻猶豫了。

為何不懼生死?因為與爾同生共死。原來兩人都貪生怕死,這樣膽小,又何以救蒼生呢?

“但若是你要我救蒼生.....”白蕪蒔牽起唐皊安的手,他在心裏默念著如果少年反手與他十指相扣,他便帶著他逃去天涯海角,他一定會找遍所有方法去醫好他。

可那雙手毫無生氣地攤在他的手心裏,再也沒了動靜。

天際就快拂曉,白蕪蒔抱著一身紅衣的唐皊安安靜坐在帳外,莽原的風不如南邊的溫和,時急時緩,他小心翼翼將少年護在懷中,手一下又一下從少年的發頂順到發尾,而後撚起一縷放在唇邊碰了碰。

漸漸的,朝陽在天際散作赤色煙霞,火紅的光芒如燎原之火,不多時便燃盡了大半個草原。白蕪蒔緩緩擡起頭,溫暖的晨光終於還是照亮了他的臉,無處遁形的人被迫仰起頭,任由風拂動著參差的碎發。

“阿皊,以後要多笑笑,我喜歡看你笑。”白蕪蒔低頭戳了戳唐皊安的嘴角,又忍不住捏了捏他蒼白的臉頰。“你知道嗎,你笑起來的時候,不管是多名貴的花,都不及你眼角那朵好看。阿皊,月亮上會不會很冷,要記得多穿點。”

白蕪蒔不緊不慢地替唐皊安拉緊了衣襟,然後起身將人抱進了帳中。當他在少年眼角胎記上最後落下一吻時,昏沈的天空驟然被一束強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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