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暗尋玉月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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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暗尋玉月牙（下）
唐皊安走向左側偏房，撩開珠簾，一股脂粉香氣撲面而來，他不禁皺眉捂住了口鼻。白蕪蒔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去，房中堆滿了女子衣物，不少綾羅綢緞散落一地，正中間有張八仙桌，靠墻壘著許多木盒。
唐皊安看著大大小小的木盒有些犯難，隨即撿起一盒打開，裏面擺著女子用的精致香膏和胭脂，又連著開了兩三個也皆是如此，有些裏面還堆著珠光寶氣的首飾。
“怪不得要藏在胭脂盒裏，那麽小一塊玉混到這些珠寶之中，看來要廢些時間了。”
唐皊安看著蹲在地上翻找的白蕪蒔道：“你先在這繼續找，我去外屋看看。”
“嗯。”白蕪蒔背對著他應了一聲，接著便開始一個盒子接著一個盒子的拆開。
銀紅與綠沈先前是鎢民闕唯二兩個女門主，門徒清一色皆是女子，現如今依蘭已故，謝修寧順勢做了紫棠門門主，門中雖仍有許多青壯守衛，但也納了一批女衛過去。白蕪蒔本以為鎢民闕中的女衛會和鶴歡冢的綠沈門一樣，著裝輕便馬尾高束，卻沒想到銀紅門主竟然收藏了這麽多真金白銀的飾品，翡翠瑪瑙應有盡有，圖紋繁瑣華麗，精雕細琢。只不過就這麽堆在陰暗角落裏，與烏煙瘴氣的魔窟格格不入。
外屋傳來一陣窸窣響動，想必是唐皊安在寢殿內各個角落四處搜查，不過只一會動靜便停下了，隨後唐皊安的聲音不輕不重地傳來：“找到了嗎？”
“還沒有，你那邊呢？”
“也沒發現什麽可疑的。”唐皊安的聲音漸漸飄遠，屋內頓時又是一片寂靜。
不知不覺，身後的盒子慢慢壘成一座小山，眼前的胭脂盒已所剩無幾，白蕪蒔看著這些耀眼寶器，眼睛早已酸澀，屋內越來越濃的胭脂香熏得人頭暈腦脹幾欲作嘔，他抹了一把滿頭的汗，正要去拆下一個，手上忽地一軟，胭脂盒啪嗒一聲滾落在地。盒蓋被摔開，裏面的手鐲項鏈丁零當啷滾了一地。
白蕪蒔似乎看見了什麽，趕緊伸手在那堆飾品裏翻了翻，熟悉的白玉月牙赫然出現了眼前。
他喜出望外，提起月牙上下檢查了一番，大喜道：“阿皊！找到了！”
屋外卻沒有傳來那人的回應。
白蕪蒔一楞，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阿皊？”他又試探著喊了一聲，忽聽見珠簾外傳來了木門摩擦的聲音。
他不再猶豫撩開簾子走了出去。寢殿不大，站在裏屋門邊正好能將整個室內盡收眼底，殿門不知是何時打開的，唐皊安背對著他站在門邊，正一點一點往裏倒退。
“謔喲，裏面還藏著一只吶？”未見其人聲先到，一個有些蒼老的女聲從殿外傳來，緊接著，一只暗紅色銀絲線勾花鳳翹頭鞋毫無征兆地踏了進來。
來人身著緋紅裙襖，外罩垂地烏紗，滿頭金飾隨著身形晃動環佩叮當，她看上去年紀略長，胭脂薄粉已遮不住年邁的皺紋，頗有美人遲暮之姿。
隨著女人款款走進，身後逶迤裙擺隨之一點一點拖了進來，暗紅燙金的繁花在裙尾盛開，華貴又婀娜。
門外人影綽綽，似乎是站著不少人，為首幾名蒙面女衛跟隨女人走進殿中，手持彎刀列成一排。
白蕪蒔看見唐皊安又向後退了幾步，匕首早已攥在手中，雖背對著自己，但殺氣已遍布全身，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在整間寢殿內蔓延開來。
女人的視線在白蕪蒔身上一掃而過，隨後笑裏藏刀地微微欠身道：“您回來也不說一聲，顯得是老生怠慢了。”
唐皊安不語，手腕緩緩扭轉了方向，一副劍拔弩張之勢，單薄背影正好擋在了白蕪蒔眼前。
白蕪蒔已經猜了個大概，不出所料來人便是鎢民闕的銀紅門主，趙淳淳。
趙淳淳雖也年邁，身段依舊挺拔，加上華麗服飾的點綴，單看背影，絲毫看不出她的年紀。但女人此刻笑容陰惻惻，兩袖微攏，不知裏面是否藏著利器。
“少爺怎麽不說話？是在怪老生嗎？”趙淳淳邊笑邊向唐皊安踱步而去。
“阿皊！”白蕪蒔小聲急喚道，快步上前握住了唐皊安另一側的手，冰冷的溫度讓他渾身一顫，隨後手便被唐皊安甩開了。
剛一被甩開，未等白蕪蒔反應過來，唐皊安先楞了楞，連忙扭過頭看他。“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系。”白蕪蒔心領神會，擡手輕輕捏了捏唐皊安的耳垂，手順勢下滑勾過垂在他耳邊的銀穗捏了捏。
趙淳淳將兩人親昵舉止盡收眼底，意味深長地瞇起了眼。“這位是白公子？”
“你想幹什麽？”唐皊安頓時全身緊繃，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趙淳淳笑而不語，眼神在兩個少年身上來回游走，最後停在了白蕪蒔的臉上。與她四目相對之間，白蕪蒔只感覺全身過電般汗毛乍起，隨即就見她瞬間收斂了笑容，森然說道：“就是你擄走少爺，還殺死了我的女兒？”
“你女兒？”白蕪蒔一怔。
趙淳淳眸光忽地一凝：“公子還真是貴人多忘事，還記得前陣子依蘭門主慘死的那晚麽？我女也死在了你們手裏。”
白蕪蒔剛想出口反駁，唐皊安卻伸手攔住了他，少年臉色大變似乎想起了些什麽，低聲說道：“我想起來了，銀紅門鞭罰，好像就是她女兒。”
那一晚鎢民闕死傷慘重，銀紅鞭罰領著的那支女衛隊幾乎全軍覆沒，無一例外，全是拜唐皊安所賜。趙淳淳咬牙剜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少爺，那是我與你外祖的親生骨肉，與你同承一脈，你卻為了一個外人而殘害同胞！”
唐皊安眼角跳了跳，顯然沒料到此事，但白蕪蒔卻比他更為吃驚。“長孫先生不是沒有再婚嗎，你女兒怎麽可能是他的骨肉？”
趙淳淳冷笑一聲：“他確實沒同我拜堂成親，但不妨礙我生下他的孩子。雖然這孩子本是用來要挾他交出月娘傳的，可跟在我身邊久了，難免留有親情在。”
白蕪蒔看著女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腳底寒氣陣陣翻湧。他不明白，他求而不得的親情為何次次被人踩在腳下視若糞土。
趙淳淳漠然說著陳年往事，描述了自己是如何給長孫芨下的藥，又是如何在逼他交出月娘傳後又將他逼上絕路，而唐皊安全程靜若寒蟬，眼裏漸漸失去了光亮。
她說：“你外祖心裏一直都忘不掉洛蟄月，我想要逼瘋他，易如反掌。”
“所以我外公原本不會死的，對嗎？”唐皊安冷冷地開口問道。
趙淳淳有些詫異地看著他，隨後揚起了嘴角：“自從洛蟄月死後，他整日魂不守舍，就算我不逼他他也會郁郁而終，我只是推波助瀾，讓他們這對亡命鴛鴦早日相見罷了……”
話音剛落，一直藏在袖袍下的匕首寒光乍現，銀刃瞬間襲向面門。趙淳淳面色一僵，急向後躲去，額前掛著的一顆緋紅寶石當即被斬落，蒙面女衛瞬間從後方躥出擋在了她身前。
變故來得太快，白蕪蒔還未反應過來，唐皊安又是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了為首女衛的小腹上，女子瞬間倒飛而出撞在了門框上。
“唐少爺！”趙淳淳厲聲呵道，“您這麽做未免太讓下屬寒心了！”
唐皊安冷笑道：“現在才把我當作少爺是不是有些太晚了點？你殺我外祖辱我阿婆，我殺你女兒天經地義。”
“你！”趙淳淳面色鐵青，也不再惺惺作態，張開手臂抖出了藏在袖中的雙刀。唐皊安臉上毫無懼色，不屑道：“我忘了，你只是把她當作棋子，你也不配為人母。”
趙淳淳怒意更盛，卻還是端著架子高仰起插滿金釵的頭說道：“先前看在闕主的份上敬你三分，現如今連闕主都不要你了，我看你還能在這鎢民闕逞能到幾時！”
“老白小心！”
強勁的劍風猝不及防橫掃向白蕪蒔，唐皊安閃身用短刃架住了雙刀。趙淳淳雖已年邁，但身法不減，手腕死死壓著匕首，臉上松弛的皮膚也隨著力道加重而微微顫抖著。
唐皊安用力向上挑開了雙刀，揮刃直刺向趙淳淳的心門，後者被逼得連連倒退，情急之下竟扯過一旁的女衛朝前推去。
“啊！——”女衛一聲慘叫下被唐皊安的匕首刺穿了心臟，少年抽出匕首後難以置信地看了眼面目猙獰的女人：“你就是這麽對待你親手收養的門徒的？”
“鎢民闕六門門徒不都是門主們撿回來的狗？她們正愁沒有報恩的機會呢。”
唐皊安笑道：“你不也是鎢民闕的狗？現在正是你償命的時候！”
趙淳淳頓時惱羞成怒，推開護著她的幾名女衛雙目猩紅著沖向唐皊安，雙刀交錯著落下，銀色的殘影在唐皊安身前急速猛攻，白蕪蒔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當下瞄準女人擲出銀針。
“叮！嘡啷！”
兩聲脆響過後，銀針被飛舞的刀刃斬斷擊落，趙淳淳倏地停手提刀立住。她這時才註意到一直被唐皊安護在身後的白蕪蒔，笑容頃刻間變得獰厲起來。
“你瞧瞧我，年紀大了腦子也糊塗了。”
白蕪蒔不明白她話中意思，不過當刀刺向的自己的時候他瞬間明了。
趙淳淳掄刀砸向白蕪蒔，生死一瞬，唐皊安擡腿踢中刀身，刀鋒隨機偏轉射出，又一刀砍中了一名女衛。
“你找死！”
“阿皊！”
黑影在眼前一晃而過，緊接著便聽見趙淳淳慘叫一聲踉蹌跌倒，地上瞬間暈開一片殷紅。匕首再次落下之際，幾名女衛迅速沖上前護住了趙淳淳，彎刀層層疊疊搭在一起，形成了一層刀盾，匕首劈落發出一聲脆響，唐皊安的指縫頓時鮮血橫流。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趙淳淳捂著受傷的右臂被女衛架了出去，邊逃邊喊著。很快，寢殿門口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唐鴻漸的人手眨眼便到，黑壓壓的蒙面守衛頃刻間包圍了一整層樓。
唐皊安獰笑瞪著門口的趙淳淳，手中歲只有一把短匕首，卻依舊令人畏懼。“這架勢，今日不殺了我，我都瞧不起你們。”
“阿皊！不要！”白蕪蒔心中頓感大事不妙，“你身上還有傷，別逞強！”
“放心，有傷也能帶你殺出去。”唐皊安回頭笑了笑。
白蕪蒔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什麽意思？”
唐皊安未留下答案，握著匕首朝人群走去，他邊走邊朗聲道：“在鎢民闕混了這麽久，看看你們都混了些什麽本事。”
趙淳淳剛扶正金釵，看見步步緊逼過來的少年時臉上又變了色，隨即厲聲喝道：“他如今大勢已去，連闕主都不再器重！還楞著幹什麽？誰能取他首級，誰就能登上這高塔之巔！”
守衛們面面相覷，人群中傳來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聲，唐皊安站在門前笑意更深，寡淡的雙眸靜靜掃視過人群。
趙淳淳忽然指著他身後喊道：“還有那小子也不要放過！先殺了他！殺了他唐皊安就跑不掉了！”
“我看誰敢？”
唐皊安眼神瞬間暴戾起來，他一腳蹬起地上帶血的彎刀，足尖輕輕勾住，隨後猛地發力朝前一踢，彎刀橫飛，一刀削落了一顆頭顱。
那名守衛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已身首異處，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此時唐皊安收斂起了笑容，面色陰沈，守衛們看慣了少爺的白衣黑發，如今少年一身黑袍，宛若剛從煉獄爬出的猛鬼。
白蕪蒔被唐皊安周身的殺意震住，面前的少年此時已全然不像活人，閻羅殿的鬼神來了都要怯他三分。
“想殺他？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在一片靜默中，唐皊安清冷的聲音在高塔內回蕩開，餘音久久不散。
趙淳淳面色煞白目眥欲裂，她顫抖著用彎刀指向唐皊安，聲音淒厲地喊道：“你們怕什麽？他已經是個茍延殘喘的廢子了，你們在害怕什麽！”
蒙面守衛終於有了反應，紛紛舉起手中的刀劍齊齊對準唐皊安。
少年瘦削的身體直面劍群，仿佛化作了一柄巨刃。
“唐皊安！”白蕪蒔沖過去扯住了唐皊安的胳膊，“別再為我……”
“我不是為了你。”唐皊安平靜地道，“是為了你和我。”
他不再多言，眼神緩緩掃過攔在身前的守衛，輕蔑一笑後，殺機陡生。
“嘭！——”一聲巨響，門內粉塵四濺，白蕪蒔被一股強勁的風擊退了好幾步，煙霧騰起時，門外殺聲一片，鮮血在空中翻湧，須臾便將寢殿大門染成了暗紅色。唐皊安手段素來殘忍暴虐，匕首所過之處削骨挑筋，不會留下活口。
隨著唐皊安飛身殺進人群，鎢民闕眾頓時亂成一鍋粥，震天的喊殺聲很快變成了哀嚎，白蕪蒔錯愕間，忽地瞧見趙淳淳被幾名女衛簇擁著偷偷想從角落溜之大吉，他一揮袍袖瞬間扔出幾枚銀針，擊落了三名女衛。
“別跑！”白蕪蒔趁著銀紅不知所所措時彎腰撿起一把彎刀便要沖去，突然，眼前被一塊黑布蓋住，鼻底頓時湧上令人作嘔的濃重血氣，女衛慘叫兩聲隨即摔倒。
“阿皊！”
唐皊安幾下結果了趙淳淳身邊的女衛，再回首看身後時已是滿地狼藉，他原本白凈的臉上血肉模糊，眼角蘭花被一塊飛濺上的碎肉蓋住，肉塊正一點點向下滑落，半掉不掉地懸掛在下巴尖上，蘭花浴血，變得烏黑發紫。
趙淳淳見狀踉蹌著往塔底跑去，唐皊安冷眼看著她的背影，擡起匕首往銀刃上啐了一口，隨後手腕用力將匕首擲處，還未跑遠的人頓時僵在了原地。
趙淳淳雙目通紅，難以置信地緩緩低下頭，銀色的匕首尖從她的後心刺出，貫穿了整個胸腔，然後筆直地斜插進了她眼前的墻壁內。隨後女人身子一歪，被胭脂塗得血紅的唇仍舊驚愕大張，重重摔倒在地，頭上的釵飾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
白蕪蒔見唐皊安想要去拿匕首，猛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拉著人跨過趙淳淳的屍體往外沖去，唐皊安楞怔一瞬，低垂著眼簾不再說話，任由白蕪蒔拉著他風一樣的逃跑。
身後嘈雜腳步聲絡繹不絕，不知唐鴻漸派出了多少守衛，危危高塔內動蕩不堪，仿佛隨時都會坍塌。白蕪蒔時不時回頭看去，唐皊安面沈似水地跟在自己身後，像具行屍走肉般，臉上和頭發上掛的都是血和肉，眼神卻異常清澈。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無論逃到哪都會被抓住的！”
二人沖出鎢民塔的瞬間被灰青色日光刺得睜不開眼，白蕪蒔感覺手掌被人反扣住向內一拽，他被迫轉過身，面前正對著黑洞洞的大門。
他不安問道：“你想做什麽？”
震耳欲聾的腳步聲從門內洶湧而出，唐皊安驀地回身一掌拍在白蕪蒔胸前，白蕪蒔的身體瞬間倒飛出去，後背突然撞在了一個有些溫熱的胸膛上，隨後便感覺有人扶住了自己的雙臂。
“帶他走！帶他出去！”唐皊安的聲音混在陣陣殺聲中撕心裂肺地傳來，白蕪蒔錯愕回望，眼中赫然出現了莫圖的臉。
“你要帶我去哪？放手！放開我！阿皊！！”白蕪蒔撞開莫圖便想要沖過去，奈何後者將自己雙臂死死鉗住，他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唐皊安的身影被黑衣守衛吞沒。
莫圖動作十分迅速，未等守衛們察覺已經拖著白蕪蒔躲進了窄巷裏。
“你他媽放手！聽不懂人話麽！”被反繳雙臂拖行了一條街，白蕪蒔終於掙開一只手兩指狠狠點在了莫圖的麻經上，莫圖悶哼一聲雙手瞬間軟了下來，白蕪蒔趁此機會掙脫了束縛，趔趄跑了幾步腳下不穩跌坐在地，正要翻身爬起繼續往前跑時，就聽見莫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再這麽鬧可就逃不出去了。”
白蕪蒔氣血翻湧，轉過身死死瞪著莫圖道：“阿皊還在裏面生死未蔔，我一人逃出去有什麽用？”
“少爺這麽做自有他的道理……”
“有個屁的道理！”白蕪蒔一把揪住莫圖衣襟將人重重推到墻邊，後者悶哼一聲，眸中閃過一絲不悅。
“帶我去找他……”白蕪蒔胸膛劇烈起伏著，手背上青筋暴起，莫圖被他這副瘋相震住呆了片刻，隨後握住他的手腕道：“你冷靜一點，光憑你我根本救不出他。”
“那剛才為什麽不帶著他一起走！”白蕪蒔雙目因充血而變得通紅，他渾然不知自己已急火攻心，奮力吼出時只覺肺裏的空氣瞬間流失殆盡，他唇色煞白，大口大口呼吸著，全身上下抖若篩糠。
莫圖見狀趕忙捂住了白蕪蒔的嘴，灌入口鼻的空氣剎那間變得稀薄，白蕪蒔拼命掙紮著，雙手一下又一下重重錘在莫圖的肩上、胳膊上，眼眶紅得駭人。莫圖比他還煎熬，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他邊強行壓制著白蕪蒔邊低聲道：“你先冷靜下來！少爺也是委曲求全，他若不舍己怎麽保你！”
“嗚嗚！唔…….”白蕪蒔動彈不得，喉管因為過度呼吸而暴起，就這麽被莫圖強行鎮定了許久才總算緩回了一口氣。莫圖見他氣息逐漸弱下來，緩緩松開了手。
呼吸平穩後的白蕪蒔身體脫力地靠著墻癱軟在地，他心有餘悸地看著幽深狹窄的長巷，心裏早已被恐懼和絕望埋沒。這條路總是看不到盡頭，就像他危急關頭永遠都抓不住唐皊安的手。
想到這裏，他一拳砸在了石墻上，震得墻磚粉末簌簌掉落。“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莫圖不語，兩人都冷靜了片刻後，他用力將地上的人拽了起來。“城門不遠了，我們快點出去吧。”
白蕪蒔沒有回應，他眼裏暗沈看不到一點光，身體也像具傀儡般任由莫圖拽著往前走。城門確實離著不遠，在這之前兩人已經逃出了內城，但他腳下猶如被銬上了沈重的枷鎖，每邁一步，鐵鏈就來回摩擦過腳踝，留下鉆心的疼。
“他會死嗎？”
聽到身後人冷不丁地發問，莫圖腳下一頓，回頭看了白蕪蒔一眼。
“他說他不會死，但……”
白蕪蒔倏而擡起了濕潤紅腫的眼睛：“但是什麽？”
莫圖搖了搖頭：“沒有但是，少爺不會有事的。”
白蕪蒔不再開口，臉色愈發難看，他又回首望了眼高聳的鎢民塔，心一下就變得空落落的，悵然若失。胸前銀牌暗淡無光，死氣沈沈像一塊廢銅爛鐵。一滴滾燙的淚水從白蕪蒔麻木的眼角滑落，他感受不到銀牌的溫度，手忙腳亂地將它扯出來放在手心端詳，銀牌上當初被他砸裂的缺口此刻顯得清晰無比。
“阿皊…….阿皊……”
大開著的城門近在眼前，莫圖還在前方不斷催促著他，白蕪蒔雙手顫抖捧著破碎的銀牌跪倒在人來人往的長街上。他一步也走不動了，額頭抵在冰涼的土地上泣不成聲，哭得肝膽俱裂。
“白蕪蒔！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莫圖神色緊張地望著城門口，城墻上站著的那群黃衣人不知何時齊刷刷轉過了身，數百雙眼睛正如鷹隼一樣死死盯著二人。
莫圖暗道不妙，不管三七二十一強拉起白蕪蒔就往城門口沖去，與此同時城樓上的黃衣人開始躁動起來，紛紛從高空躍下攔在了城門前。
“該死！”
莫圖咬著牙，視死如歸地盯著正前方悠悠走來的黃衣男人，兩人四目相對，後者明顯怔了怔。
“鴉青？”黃櫨門主黑麒難以置信地看著莫圖，又看了看已經魂不守舍的白蕪蒔。“人質已經抓到了？”
莫圖默默不語看著他，手暗自握成了拳。
黑麒走到他身邊，正想伸手去抓白蕪蒔，手腕忽然被莫圖用力按住。他不解地側頭看著莫圖，眼中鄙夷之色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森然殺氣。
“啪！”黑麒另一只手壓上，掐住莫圖的手腕將他的手一點一點用力掰開，語氣滿是費解：“連你也？”
“少爺說過不許動他！”莫圖渾身一震，手腕被人越掐越紫，骨頭也被捏得咯吱作響。黑麒眸色愈發深沈，他擡手一揮，身後隨即閃出幾名守衛將白蕪蒔五花大綁起來。
“少爺？少爺的命令已經不作數了。”黑麒無奈笑了笑，見莫圖還要反抗，猛地發力將其一掌摁下倒在地。
“咳咳……你放手！”
“你忘了嗎鴉青？你的手，已經廢了。”黑麒瞬間變了副臉色，饒有興致地提起莫圖軟綿綿的右手在空中晃了晃，“這只手如今還能幹什麽？”
“嘭！”一拳猝不及防襲來，黑麒被打得側過了臉，嘴角泛起血絲。男人眼神瞬間變得淩厲，扣住莫圖的後腦勺狠狠砸向地面。
“不知好歹！”
“呃！”
巨大的撞擊聲將白蕪蒔的神志拉了回來，回過神來就看見莫圖已經被砸得頭破血流，他瞳孔驟縮，嘶吼道：“跟他沒關系！你們要殺的人是我！”
黑麒手上動作一頓，毫無征兆地笑出了聲，他拽著莫圖的頭發提起他的腦袋，好整以暇看著茍延殘喘的人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是麽？”
隨後他一把甩開了莫圖，又在他胸口猛踹了一腳，莫圖被踹翻在地嘔出一口鮮血，掙紮著想要爬起制止，但身體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黑麒走到白蕪蒔面前掐著脖子將他提起。
“咳咳咳……咳咳…..你敢動他，少爺會殺了你的…..少爺會殺了你的！”
“哦？”黑麒像看螻蟻般睨了眼莫圖，接著摁著白蕪蒔連拖帶拽將他帶出了城門。
“放開我！你們要帶我去哪！”
黑麒沒再廢話，壓著白蕪蒔一直往前走著，路上行人紛紛交頭接耳投來疑惑的目光，黃櫨守衛緊隨其後，白蕪蒔只匆匆瞥見莫圖被幾個黃衣人扣押了起來，隨後就被黑麒拖出了城門。
走出甚遠，黑麒依然沒有要停下的意思，白蕪蒔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兩條胳膊被勒得腫脹充血，他的雙腳仍不死心地上下亂蹬，在草地上蹭出了兩條泥印。“咳咳……唐鴻漸的走狗….別碰我！”
“呵，”黑麒滿臉不屑，“你不是醫師嗎？連他的命你都救不了，真不明白少爺是怎麽看上你這種貨色的。”
白蕪蒔啞口無言，黑麒嘴角揚起得逞的微笑，他終於停下腳步，猛然將白蕪蒔推倒在地，白蕪蒔的後腦勺被地上碎石硌得生疼，隨後便感覺脖頸後吹來一股散發著潮氣的冷風。
他緩緩轉過頭，就在離自己一丈左右的地方，正是那道吃人的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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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皊安走向左側偏房，撩開珠簾，一股脂粉香氣撲面而來，他不禁皺眉捂住了口鼻。白蕪蒔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去，房中堆滿了女子衣物，不少綾羅綢緞散落一地，正中間有張八仙桌，靠墻壘著許多木盒。
唐皊安看著大大小小的木盒有些犯難，隨即撿起一盒打開，裏面擺著女子用的精致香膏和胭脂，又連著開了兩三個也皆是如此，有些裏面還堆著珠光寶氣的首飾。
“怪不得要藏在胭脂盒裏，那麽小一塊玉混到這些珠寶之中，看來要廢些時間了。”
唐皊安看著蹲在地上翻找的白蕪蒔道：“你先在這繼續找，我去外屋看看。”
“嗯。”白蕪蒔背對著他應了一聲，接著便開始一個盒子接著一個盒子的拆開。
銀紅與綠沈先前是鎢民闕唯二兩個女門主，門徒清一色皆是女子，現如今依蘭已故，謝修寧順勢做了紫棠門門主，門中雖仍有許多青壯守衛，但也納了一批女衛過去。白蕪蒔本以為鎢民闕中的女衛會和鶴歡冢的綠沈門一樣，著裝輕便馬尾高束，卻沒想到銀紅門主竟然收藏了這麽多真金白銀的飾品，翡翠瑪瑙應有盡有，圖紋繁瑣華麗，精雕細琢。只不過就這麽堆在陰暗角落裏，與烏煙瘴氣的魔窟格格不入。
外屋傳來一陣窸窣響動，想必是唐皊安在寢殿內各個角落四處搜查，不過只一會動靜便停下了，隨後唐皊安的聲音不輕不重地傳來：“找到了嗎？”
“還沒有，你那邊呢？”
“也沒發現什麽可疑的。”唐皊安的聲音漸漸飄遠，屋內頓時又是一片寂靜。
不知不覺，身後的盒子慢慢壘成一座小山，眼前的胭脂盒已所剩無幾，白蕪蒔看著這些耀眼寶器，眼睛早已酸澀，屋內越來越濃的胭脂香熏得人頭暈腦脹幾欲作嘔，他抹了一把滿頭的汗，正要去拆下一個，手上忽地一軟，胭脂盒啪嗒一聲滾落在地。盒蓋被摔開，裏面的手鐲項鏈丁零當啷滾了一地。
白蕪蒔似乎看見了什麽，趕緊伸手在那堆飾品裏翻了翻，熟悉的白玉月牙赫然出現了眼前。
他喜出望外，提起月牙上下檢查了一番，大喜道：“阿皊！找到了！”
屋外卻沒有傳來那人的回應。
白蕪蒔一楞，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阿皊？”他又試探著喊了一聲，忽聽見珠簾外傳來了木門摩擦的聲音。
他不再猶豫撩開簾子走了出去。寢殿不大，站在裏屋門邊正好能將整個室內盡收眼底，殿門不知是何時打開的，唐皊安背對著他站在門邊，正一點一點往裏倒退。
“謔喲，裏面還藏著一只吶？”未見其人聲先到，一個有些蒼老的女聲從殿外傳來，緊接著，一只暗紅色銀絲線勾花鳳翹頭鞋毫無征兆地踏了進來。
來人身著緋紅裙襖，外罩垂地烏紗，滿頭金飾隨著身形晃動環佩叮當，她看上去年紀略長，胭脂薄粉已遮不住年邁的皺紋，頗有美人遲暮之姿。
隨著女人款款走進，身後逶迤裙擺隨之一點一點拖了進來，暗紅燙金的繁花在裙尾盛開，華貴又婀娜。
門外人影綽綽，似乎是站著不少人，為首幾名蒙面女衛跟隨女人走進殿中，手持彎刀列成一排。
白蕪蒔看見唐皊安又向後退了幾步，匕首早已攥在手中，雖背對著自己，但殺氣已遍布全身，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在整間寢殿內蔓延開來。
女人的視線在白蕪蒔身上一掃而過，隨後笑裏藏刀地微微欠身道：“您回來也不說一聲，顯得是老生怠慢了。”
唐皊安不語，手腕緩緩扭轉了方向，一副劍拔弩張之勢，單薄背影正好擋在了白蕪蒔眼前。
白蕪蒔已經猜了個大概，不出所料來人便是鎢民闕的銀紅門主，趙淳淳。
趙淳淳雖也年邁，身段依舊挺拔，加上華麗服飾的點綴，單看背影，絲毫看不出她的年紀。但女人此刻笑容陰惻惻，兩袖微攏，不知裏面是否藏著利器。
“少爺怎麽不說話？是在怪老生嗎？”趙淳淳邊笑邊向唐皊安踱步而去。
“阿皊！”白蕪蒔小聲急喚道，快步上前握住了唐皊安另一側的手，冰冷的溫度讓他渾身一顫，隨後手便被唐皊安甩開了。
剛一被甩開，未等白蕪蒔反應過來，唐皊安先楞了楞，連忙扭過頭看他。“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系。”白蕪蒔心領神會，擡手輕輕捏了捏唐皊安的耳垂，手順勢下滑勾過垂在他耳邊的銀穗捏了捏。
趙淳淳將兩人親昵舉止盡收眼底，意味深長地瞇起了眼。“這位是白公子？”
“你想幹什麽？”唐皊安頓時全身緊繃，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趙淳淳笑而不語，眼神在兩個少年身上來回游走，最後停在了白蕪蒔的臉上。與她四目相對之間，白蕪蒔只感覺全身過電般汗毛乍起，隨即就見她瞬間收斂了笑容，森然說道：“就是你擄走少爺，還殺死了我的女兒？”
“你女兒？”白蕪蒔一怔。
趙淳淳眸光忽地一凝：“公子還真是貴人多忘事，還記得前陣子依蘭門主慘死的那晚麽？我女也死在了你們手裏。”
白蕪蒔剛想出口反駁，唐皊安卻伸手攔住了他，少年臉色大變似乎想起了些什麽，低聲說道：“我想起來了，銀紅門鞭罰，好像就是她女兒。”
那一晚鎢民闕死傷慘重，銀紅鞭罰領著的那支女衛隊幾乎全軍覆沒，無一例外，全是拜唐皊安所賜。趙淳淳咬牙剜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少爺，那是我與你外祖的親生骨肉，與你同承一脈，你卻為了一個外人而殘害同胞！”
唐皊安眼角跳了跳，顯然沒料到此事，但白蕪蒔卻比他更為吃驚。“長孫先生不是沒有再婚嗎，你女兒怎麽可能是他的骨肉？”
趙淳淳冷笑一聲：“他確實沒同我拜堂成親，但不妨礙我生下他的孩子。雖然這孩子本是用來要挾他交出月娘傳的，可跟在我身邊久了，難免留有親情在。”
白蕪蒔看著女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腳底寒氣陣陣翻湧。他不明白，他求而不得的親情為何次次被人踩在腳下視若糞土。
趙淳淳漠然說著陳年往事，描述了自己是如何給長孫芨下的藥，又是如何在逼他交出月娘傳後又將他逼上絕路，而唐皊安全程靜若寒蟬，眼裏漸漸失去了光亮。
她說：“你外祖心裏一直都忘不掉洛蟄月，我想要逼瘋他，易如反掌。”
“所以我外公原本不會死的，對嗎？”唐皊安冷冷地開口問道。
趙淳淳有些詫異地看著他，隨後揚起了嘴角：“自從洛蟄月死後，他整日魂不守舍，就算我不逼他他也會郁郁而終，我只是推波助瀾，讓他們這對亡命鴛鴦早日相見罷了……”
話音剛落，一直藏在袖袍下的匕首寒光乍現，銀刃瞬間襲向面門。趙淳淳面色一僵，急向後躲去，額前掛著的一顆緋紅寶石當即被斬落，蒙面女衛瞬間從後方躥出擋在了她身前。
變故來得太快，白蕪蒔還未反應過來，唐皊安又是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了為首女衛的小腹上，女子瞬間倒飛而出撞在了門框上。
“唐少爺！”趙淳淳厲聲呵道，“您這麽做未免太讓下屬寒心了！”
唐皊安冷笑道：“現在才把我當作少爺是不是有些太晚了點？你殺我外祖辱我阿婆，我殺你女兒天經地義。”
“你！”趙淳淳面色鐵青，也不再惺惺作態，張開手臂抖出了藏在袖中的雙刀。唐皊安臉上毫無懼色，不屑道：“我忘了，你只是把她當作棋子，你也不配為人母。”
趙淳淳怒意更盛，卻還是端著架子高仰起插滿金釵的頭說道：“先前看在闕主的份上敬你三分，現如今連闕主都不要你了，我看你還能在這鎢民闕逞能到幾時！”
“老白小心！”
強勁的劍風猝不及防橫掃向白蕪蒔，唐皊安閃身用短刃架住了雙刀。趙淳淳雖已年邁，但身法不減，手腕死死壓著匕首，臉上松弛的皮膚也隨著力道加重而微微顫抖著。
唐皊安用力向上挑開了雙刀，揮刃直刺向趙淳淳的心門，後者被逼得連連倒退，情急之下竟扯過一旁的女衛朝前推去。
“啊！——”女衛一聲慘叫下被唐皊安的匕首刺穿了心臟，少年抽出匕首後難以置信地看了眼面目猙獰的女人：“你就是這麽對待你親手收養的門徒的？”
“鎢民闕六門門徒不都是門主們撿回來的狗？她們正愁沒有報恩的機會呢。”
唐皊安笑道：“你不也是鎢民闕的狗？現在正是你償命的時候！”
趙淳淳頓時惱羞成怒，推開護著她的幾名女衛雙目猩紅著沖向唐皊安，雙刀交錯著落下，銀色的殘影在唐皊安身前急速猛攻，白蕪蒔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當下瞄準女人擲出銀針。
“叮！嘡啷！”
兩聲脆響過後，銀針被飛舞的刀刃斬斷擊落，趙淳淳倏地停手提刀立住。她這時才註意到一直被唐皊安護在身後的白蕪蒔，笑容頃刻間變得獰厲起來。
“你瞧瞧我，年紀大了腦子也糊塗了。”
白蕪蒔不明白她話中意思，不過當刀刺向的自己的時候他瞬間明了。
趙淳淳掄刀砸向白蕪蒔，生死一瞬，唐皊安擡腿踢中刀身，刀鋒隨機偏轉射出，又一刀砍中了一名女衛。
“你找死！”
“阿皊！”
黑影在眼前一晃而過，緊接著便聽見趙淳淳慘叫一聲踉蹌跌倒，地上瞬間暈開一片殷紅。匕首再次落下之際，幾名女衛迅速沖上前護住了趙淳淳，彎刀層層疊疊搭在一起，形成了一層刀盾，匕首劈落發出一聲脆響，唐皊安的指縫頓時鮮血橫流。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趙淳淳捂著受傷的右臂被女衛架了出去，邊逃邊喊著。很快，寢殿門口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唐鴻漸的人手眨眼便到，黑壓壓的蒙面守衛頃刻間包圍了一整層樓。
唐皊安獰笑瞪著門口的趙淳淳，手中歲只有一把短匕首，卻依舊令人畏懼。“這架勢，今日不殺了我，我都瞧不起你們。”
“阿皊！不要！”白蕪蒔心中頓感大事不妙，“你身上還有傷，別逞強！”
“放心，有傷也能帶你殺出去。”唐皊安回頭笑了笑。
白蕪蒔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什麽意思？”
唐皊安未留下答案，握著匕首朝人群走去，他邊走邊朗聲道：“在鎢民闕混了這麽久，看看你們都混了些什麽本事。”
趙淳淳剛扶正金釵，看見步步緊逼過來的少年時臉上又變了色，隨即厲聲喝道：“他如今大勢已去，連闕主都不再器重！還楞著幹什麽？誰能取他首級，誰就能登上這高塔之巔！”
守衛們面面相覷，人群中傳來窸窸窣窣的交頭接耳聲，唐皊安站在門前笑意更深，寡淡的雙眸靜靜掃視過人群。
趙淳淳忽然指著他身後喊道：“還有那小子也不要放過！先殺了他！殺了他唐皊安就跑不掉了！”
“我看誰敢？”
唐皊安眼神瞬間暴戾起來，他一腳蹬起地上帶血的彎刀，足尖輕輕勾住，隨後猛地發力朝前一踢，彎刀橫飛，一刀削落了一顆頭顱。
那名守衛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已身首異處，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此時唐皊安收斂起了笑容，面色陰沈，守衛們看慣了少爺的白衣黑發，如今少年一身黑袍，宛若剛從煉獄爬出的猛鬼。
白蕪蒔被唐皊安周身的殺意震住，面前的少年此時已全然不像活人，閻羅殿的鬼神來了都要怯他三分。
“想殺他？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在一片靜默中，唐皊安清冷的聲音在高塔內回蕩開，餘音久久不散。
趙淳淳面色煞白目眥欲裂，她顫抖著用彎刀指向唐皊安，聲音淒厲地喊道：“你們怕什麽？他已經是個茍延殘喘的廢子了，你們在害怕什麽！”
蒙面守衛終於有了反應，紛紛舉起手中的刀劍齊齊對準唐皊安。
少年瘦削的身體直面劍群，仿佛化作了一柄巨刃。
“唐皊安！”白蕪蒔沖過去扯住了唐皊安的胳膊，“別再為我……”
“我不是為了你。”唐皊安平靜地道，“是為了你和我。”
他不再多言，眼神緩緩掃過攔在身前的守衛，輕蔑一笑後，殺機陡生。
“嘭！——”一聲巨響，門內粉塵四濺，白蕪蒔被一股強勁的風擊退了好幾步，煙霧騰起時，門外殺聲一片，鮮血在空中翻湧，須臾便將寢殿大門染成了暗紅色。唐皊安手段素來殘忍暴虐，匕首所過之處削骨挑筋，不會留下活口。
隨著唐皊安飛身殺進人群，鎢民闕眾頓時亂成一鍋粥，震天的喊殺聲很快變成了哀嚎，白蕪蒔錯愕間，忽地瞧見趙淳淳被幾名女衛簇擁著偷偷想從角落溜之大吉，他一揮袍袖瞬間扔出幾枚銀針，擊落了三名女衛。
“別跑！”白蕪蒔趁著銀紅不知所所措時彎腰撿起一把彎刀便要沖去，突然，眼前被一塊黑布蓋住，鼻底頓時湧上令人作嘔的濃重血氣，女衛慘叫兩聲隨即摔倒。
“阿皊！”
唐皊安幾下結果了趙淳淳身邊的女衛，再回首看身後時已是滿地狼藉，他原本白凈的臉上血肉模糊，眼角蘭花被一塊飛濺上的碎肉蓋住，肉塊正一點點向下滑落，半掉不掉地懸掛在下巴尖上，蘭花浴血，變得烏黑發紫。
趙淳淳見狀踉蹌著往塔底跑去，唐皊安冷眼看著她的背影，擡起匕首往銀刃上啐了一口，隨後手腕用力將匕首擲處，還未跑遠的人頓時僵在了原地。
趙淳淳雙目通紅，難以置信地緩緩低下頭，銀色的匕首尖從她的後心刺出，貫穿了整個胸腔，然後筆直地斜插進了她眼前的墻壁內。隨後女人身子一歪，被胭脂塗得血紅的唇仍舊驚愕大張，重重摔倒在地，頭上的釵飾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
白蕪蒔見唐皊安想要去拿匕首，猛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拉著人跨過趙淳淳的屍體往外沖去，唐皊安楞怔一瞬，低垂著眼簾不再說話，任由白蕪蒔拉著他風一樣的逃跑。
身後嘈雜腳步聲絡繹不絕，不知唐鴻漸派出了多少守衛，危危高塔內動蕩不堪，仿佛隨時都會坍塌。白蕪蒔時不時回頭看去，唐皊安面沈似水地跟在自己身後，像具行屍走肉般，臉上和頭發上掛的都是血和肉，眼神卻異常清澈。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無論逃到哪都會被抓住的！”
二人沖出鎢民塔的瞬間被灰青色日光刺得睜不開眼，白蕪蒔感覺手掌被人反扣住向內一拽，他被迫轉過身，面前正對著黑洞洞的大門。
他不安問道：“你想做什麽？”
震耳欲聾的腳步聲從門內洶湧而出，唐皊安驀地回身一掌拍在白蕪蒔胸前，白蕪蒔的身體瞬間倒飛出去，後背突然撞在了一個有些溫熱的胸膛上，隨後便感覺有人扶住了自己的雙臂。
“帶他走！帶他出去！”唐皊安的聲音混在陣陣殺聲中撕心裂肺地傳來，白蕪蒔錯愕回望，眼中赫然出現了莫圖的臉。
“你要帶我去哪？放手！放開我！阿皊！！”白蕪蒔撞開莫圖便想要沖過去，奈何後者將自己雙臂死死鉗住，他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唐皊安的身影被黑衣守衛吞沒。
莫圖動作十分迅速，未等守衛們察覺已經拖著白蕪蒔躲進了窄巷裏。
“你他媽放手！聽不懂人話麽！”被反繳雙臂拖行了一條街，白蕪蒔終於掙開一只手兩指狠狠點在了莫圖的麻經上，莫圖悶哼一聲雙手瞬間軟了下來，白蕪蒔趁此機會掙脫了束縛，趔趄跑了幾步腳下不穩跌坐在地，正要翻身爬起繼續往前跑時，就聽見莫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再這麽鬧可就逃不出去了。”
白蕪蒔氣血翻湧，轉過身死死瞪著莫圖道：“阿皊還在裏面生死未蔔，我一人逃出去有什麽用？”
“少爺這麽做自有他的道理……”
“有個屁的道理！”白蕪蒔一把揪住莫圖衣襟將人重重推到墻邊，後者悶哼一聲，眸中閃過一絲不悅。
“帶我去找他……”白蕪蒔胸膛劇烈起伏著，手背上青筋暴起，莫圖被他這副瘋相震住呆了片刻，隨後握住他的手腕道：“你冷靜一點，光憑你我根本救不出他。”
“那剛才為什麽不帶著他一起走！”白蕪蒔雙目因充血而變得通紅，他渾然不知自己已急火攻心，奮力吼出時只覺肺裏的空氣瞬間流失殆盡，他唇色煞白，大口大口呼吸著，全身上下抖若篩糠。
莫圖見狀趕忙捂住了白蕪蒔的嘴，灌入口鼻的空氣剎那間變得稀薄，白蕪蒔拼命掙紮著，雙手一下又一下重重錘在莫圖的肩上、胳膊上，眼眶紅得駭人。莫圖比他還煎熬，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他邊強行壓制著白蕪蒔邊低聲道：“你先冷靜下來！少爺也是委曲求全，他若不舍己怎麽保你！”
“嗚嗚！唔…….”白蕪蒔動彈不得，喉管因為過度呼吸而暴起，就這麽被莫圖強行鎮定了許久才總算緩回了一口氣。莫圖見他氣息逐漸弱下來，緩緩松開了手。
呼吸平穩後的白蕪蒔身體脫力地靠著墻癱軟在地，他心有餘悸地看著幽深狹窄的長巷，心裏早已被恐懼和絕望埋沒。這條路總是看不到盡頭，就像他危急關頭永遠都抓不住唐皊安的手。
想到這裏，他一拳砸在了石墻上，震得墻磚粉末簌簌掉落。“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莫圖不語，兩人都冷靜了片刻後，他用力將地上的人拽了起來。“城門不遠了，我們快點出去吧。”
白蕪蒔沒有回應，他眼裏暗沈看不到一點光，身體也像具傀儡般任由莫圖拽著往前走。城門確實離著不遠，在這之前兩人已經逃出了內城，但他腳下猶如被銬上了沈重的枷鎖，每邁一步，鐵鏈就來回摩擦過腳踝，留下鉆心的疼。
“他會死嗎？”
聽到身後人冷不丁地發問，莫圖腳下一頓，回頭看了白蕪蒔一眼。
“他說他不會死，但……”
白蕪蒔倏而擡起了濕潤紅腫的眼睛：“但是什麽？”
莫圖搖了搖頭：“沒有但是，少爺不會有事的。”
白蕪蒔不再開口，臉色愈發難看，他又回首望了眼高聳的鎢民塔，心一下就變得空落落的，悵然若失。胸前銀牌暗淡無光，死氣沈沈像一塊廢銅爛鐵。一滴滾燙的淚水從白蕪蒔麻木的眼角滑落，他感受不到銀牌的溫度，手忙腳亂地將它扯出來放在手心端詳，銀牌上當初被他砸裂的缺口此刻顯得清晰無比。
“阿皊…….阿皊……”
大開著的城門近在眼前，莫圖還在前方不斷催促著他，白蕪蒔雙手顫抖捧著破碎的銀牌跪倒在人來人往的長街上。他一步也走不動了，額頭抵在冰涼的土地上泣不成聲，哭得肝膽俱裂。
“白蕪蒔！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莫圖神色緊張地望著城門口，城墻上站著的那群黃衣人不知何時齊刷刷轉過了身，數百雙眼睛正如鷹隼一樣死死盯著二人。
莫圖暗道不妙，不管三七二十一強拉起白蕪蒔就往城門口沖去，與此同時城樓上的黃衣人開始躁動起來，紛紛從高空躍下攔在了城門前。
“該死！”
莫圖咬著牙，視死如歸地盯著正前方悠悠走來的黃衣男人，兩人四目相對，後者明顯怔了怔。
“鴉青？”黃櫨門主黑麒難以置信地看著莫圖，又看了看已經魂不守舍的白蕪蒔。“人質已經抓到了？”
莫圖默默不語看著他，手暗自握成了拳。
黑麒走到他身邊，正想伸手去抓白蕪蒔，手腕忽然被莫圖用力按住。他不解地側頭看著莫圖，眼中鄙夷之色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森然殺氣。
“啪！”黑麒另一只手壓上，掐住莫圖的手腕將他的手一點一點用力掰開，語氣滿是費解：“連你也？”
“少爺說過不許動他！”莫圖渾身一震，手腕被人越掐越紫，骨頭也被捏得咯吱作響。黑麒眸色愈發深沈，他擡手一揮，身後隨即閃出幾名守衛將白蕪蒔五花大綁起來。
“少爺？少爺的命令已經不作數了。”黑麒無奈笑了笑，見莫圖還要反抗，猛地發力將其一掌摁下倒在地。
“咳咳……你放手！”
“你忘了嗎鴉青？你的手，已經廢了。”黑麒瞬間變了副臉色，饒有興致地提起莫圖軟綿綿的右手在空中晃了晃，“這只手如今還能幹什麽？”
“嘭！”一拳猝不及防襲來，黑麒被打得側過了臉，嘴角泛起血絲。男人眼神瞬間變得淩厲，扣住莫圖的後腦勺狠狠砸向地面。
“不知好歹！”
“呃！”
巨大的撞擊聲將白蕪蒔的神志拉了回來，回過神來就看見莫圖已經被砸得頭破血流，他瞳孔驟縮，嘶吼道：“跟他沒關系！你們要殺的人是我！”
黑麒手上動作一頓，毫無征兆地笑出了聲，他拽著莫圖的頭發提起他的腦袋，好整以暇看著茍延殘喘的人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是麽？”
隨後他一把甩開了莫圖，又在他胸口猛踹了一腳，莫圖被踹翻在地嘔出一口鮮血，掙紮著想要爬起制止，但身體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黑麒走到白蕪蒔面前掐著脖子將他提起。
“咳咳咳……咳咳…..你敢動他，少爺會殺了你的…..少爺會殺了你的！”
“哦？”黑麒像看螻蟻般睨了眼莫圖，接著摁著白蕪蒔連拖帶拽將他帶出了城門。
“放開我！你們要帶我去哪！”
黑麒沒再廢話，壓著白蕪蒔一直往前走著，路上行人紛紛交頭接耳投來疑惑的目光，黃櫨守衛緊隨其後，白蕪蒔只匆匆瞥見莫圖被幾個黃衣人扣押了起來，隨後就被黑麒拖出了城門。
走出甚遠，黑麒依然沒有要停下的意思，白蕪蒔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兩條胳膊被勒得腫脹充血，他的雙腳仍不死心地上下亂蹬，在草地上蹭出了兩條泥印。“咳咳……唐鴻漸的走狗….別碰我！”
“呵，”黑麒滿臉不屑，“你不是醫師嗎？連他的命你都救不了，真不明白少爺是怎麽看上你這種貨色的。”
白蕪蒔啞口無言，黑麒嘴角揚起得逞的微笑，他終於停下腳步，猛然將白蕪蒔推倒在地，白蕪蒔的後腦勺被地上碎石硌得生疼，隨後便感覺脖頸後吹來一股散發著潮氣的冷風。
他緩緩轉過頭，就在離自己一丈左右的地方，正是那道吃人的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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