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繁星不濟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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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繁星不濟蒼生
是夜，白蕪蒔準備了一桌好菜，特地都做成辣口。唐皊安看著碗裏越堆越高的牛肉陷入了沈思。
“......我又不是餓死鬼。”
“吃，多吃點，不吃飽哪有力氣保護我？”白蕪蒔邊夾菜邊沖人眨了眨眼。
被那雙含情脈脈的眼一直盯著，饒是再清心寡欲的人也會偷紅了臉。
唐皊安悶頭吃菜不再看他。
“好吃嗎？好久沒嘗這口了吧。”白蕪蒔說著挖了勺麻辣豆腐遞到唐皊安嘴邊。
後者撩起眼皮看了看，張嘴含住了豆腐。
“......”白蕪蒔手一哆嗦差點沒拿住勺。“......誰教你吃東西先伸舌頭的？”
“？”少年腮幫子鼓鼓的眨巴著眼看他，咽下豆腐後莞爾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唐皊安點了點頭，埋頭扒飯的樣子實在乖巧得讓人不習慣。
像頭剛被撿回來得小鹿。
“對了，月神棺的事，我手下人查到點消息，要不要聽？”
白蕪蒔沒聽見似的又添了碗飯：“不要。”
唐皊安一楞，就見白蕪蒔垮著張臉悶悶不樂地放下筷子：“你跟我一起吃飯怎麽想著別的事啊。”
少年扶額哭笑不得地看他：“好哥哥，我哪兒敢啊。”
白蕪蒔最受不住被叫哥哥，雙眼一亮挺起了腰板：“聽我師兄說，莽原裂谷下有處藥泉，改日一起去吧？”
“巧了，月神棺附近恰有口泉水，據說能療愈傷病，活骨通筋。”
白蕪蒔蹙眉問道：“你就這麽急著要去找嗎？”
唐皊安叼著筷子低頭沈思的樣子讓他眉心皺得更緊。“能拖一天是一天。阿皊，我還不想......”
“陰陽眼百年才開一次，已是春天，時日無多了。就算我不去找，你師父師兄也會去的。”
“什麽......”白蕪蒔臉色瞬間蒼白。“陰陽眼又是什麽？”
唐皊安楞了楞：“我也是從銀紅門主那聽來的，顧溓沒同你說過嗎？百年一遇的陰陽眼。陰陽眼外便是輪回路，因有月神守關，九泉鄉內的亡靈無法從這裏踏上輪回路。如今月神死了，陰陽眼無神看守，輪回路方可通行。”
“原來這就是師兄一直說的大限麽......”白蕪蒔回過神來喃喃道。
兩人面面相覷都心領神會，默契地低頭吃菜不再多言。
用罷晚膳，兩人拎著壺酒在草原上找了處僻靜空地散心。胎記暴露後唐皊安也沒了忌諱，小酌幾杯下肚，咂了咂嘴似是覺得不過癮。
白蕪蒔只喝了一杯便叼著酒杯出了神。溫酒入喉，他眼底沈進一汪月色。
唐皊安又斟了杯，剛要送入口，餘光瞥見白蕪蒔正直勾勾盯著自己。
“怎麽了？”
月色籠罩著白衣，將少年精瘦的軀體襯得尤為明顯，尤其是那段窄腰。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白蕪蒔輕嘆一聲，在唐皊安怔楞時攬過他的腰抱住。
“幹嘛躲那麽遠？坐過來點。”
“......放開我。”唐皊安象征性推了兩下沒推動，便任由人抱著了。
“才喝一杯就醉了？你酒量越來越不行了啊。”
“我沒醉。”白蕪蒔用腦袋蹭著唐皊安的後頸，少年側過臉來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清，只嗅到了吐息間混雜的酒香和蘭花香，甜得讓人上癮。
“莽原的春天，好像都不怎麽看得到花。”白蕪蒔甕聲甕氣地嘟囔著。
“無花也好，我更喜歡春山。”
“為什麽？”白蕪蒔把耳朵豎了起來，似乎想起了什麽。
“因為，”唐皊安一頓，耳廓突然熱了起來。
白蕪蒔眼角含笑，壞心眼地咬住從少年衣領裏露出來的紅繩。“平蕪盡處是春山？”
看著唐皊安原本蒼白的皮膚瞬間染上粉紅，白蕪蒔心滿意足地把想跑的人拉進懷裏順毛。
“你聽誰說的？”唐皊安縮著脖子想躲開。
“我猜的啊，哈哈哈哈哈”白蕪蒔笑出了聲，“小少爺不打自招了？”
“起開起開！”
知道少年快要惱羞成怒，終於在唐皊安兩只耳朵都紅透了後白蕪蒔才放開了他。
暧昧夜風吹得醉意漸濃，白蕪蒔盤腿托腮看著唐皊安不停斟酒以此來掩蓋內心慌亂，只覺好生可愛。
醉在當下，哪還在乎什麽真假是非。
“老白，你相信我外公嗎？”
“嗯？”
“你相信他這一生只愛過一個人嗎？”
白蕪蒔反問道：“你信嗎？”
唐皊安搖了搖頭：“傳聞中長孫芨北歸後在莽原娶妻生子，他娶的妻不是旁人，正是銀紅。可銀紅接近他只是為了找到月神的棺槨。但直到長孫芨死，她都沒問出棺槨的下落。”
“你外公為什麽要娶她呀？”白蕪蒔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有意安撫著微醺的少年。
“我不知道。”唐皊安將手指往袖口裏縮了縮，“我只知道外公不愛她。”
白蕪蒔打趣道：“相比長孫先生對月神的一片癡心，我對你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啊小少爺。”
唐皊安眸光一動。
白蕪蒔又道：“你整天板著一張死人臉長得兇神惡煞還是個謊話連篇殺人不眨眼的冷血大魔頭，我為什麽會喜歡你？”
少年瞪大雙眼錯愕地看著他從，唇上仿佛瞬間失了血色。
大夫隨即揚起了嘴角梨渦：“但那都是你自己所想，我可不這麽覺得。”
唐皊安楞了半晌，方才垂下頭用發絲擋住了臉。見他悶葫蘆似的一聲不吭，白蕪蒔又有些心虛起來，聳著肩往人後背拱了拱。
“我，我的意思是，坊間的傳聞，還有唐鴻漸同你說的那些話，都別當真。你在我心裏啊，就像位孤獨的神靈，睡在白骨叢生的沼澤地裏。”他慢慢湊到唐皊安面前，後者低垂著眼簾俯視著他。
“我呢，是裝作神靈的人類，有意涉險，只為傾聽你的低語。”
“你！......”未出口的話被白蕪蒔用嘴堵住。
少年的唇瓣沾上酒後愈發晶瑩剔透，白蕪蒔隱忍著從小腹襲來的漲熱，良久才戀戀不舍放開了泛紅的雙唇。
唐皊安忽地揪住了白蕪蒔肩頭衣物，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喘了好一會兒。
“只有你能讓我如此狼狽。”
“嗯？為什麽？”白蕪蒔的眼睛藏不住笑，又彎成了月牙。
“神日夜不眠地接納著世人無休無止的欲望，他們多是為己，我也不例外。”少年悅耳的聲音低低傳來，“可我知那樣你不會開心，我願意為你獻祭自己，因為，你是我的一己私欲。”
唐皊安向來是個毫無破綻的人，白蕪蒔起初以為自己一輩子都猜不透他。可如今，這少年在自己面前抽絲剝繭，曾經堅不可摧的城墻儼然是兩片蟬翼。
白蕪蒔目光如炬，在愈來愈重的呼吸中顫聲輕笑道：“我說，你勾人也要選個好地方勾啊......”
唐皊安瞬間明了，慌不擇路地想逃，卻被人直接摁倒。
月色鍍在白蕪蒔俊朗的臉邊，都帶著三分熾熱。他居高臨下凝視著唐皊安的臉，心裏忽地泛起一陣酸楚。
白蕪蒔不知不覺撫上了少年眼角的蘭花，眉心又皺了起來。“你別騙我，說實話，被扔進沸水裏活生生煉成蠱的時候，到底疼不疼？”
唐皊安沒有絲毫猶豫：“很疼，比我受過的所有傷加在一起，還要疼萬倍。”
“是不是從那之後你就不知道什麽是疼了？”
唐皊安點了點頭。“但現在，都想起來了。”
“可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想起。”白蕪蒔眼睫低垂，看上去倒像是痛在他身。他捉起唐皊安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難過的神情讓唐皊安都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麽了？”
“前幾天不該那般對你......”
“那也是情有可原，再說了，確實是我的錯。”唐皊安盡量柔下聲音哄道。
“......那，可以嘛？”
“......”
白蕪蒔向上頂了頂腿，收起那抱屈銜冤的樣子眨巴著眼盯著唐皊安，得寸進尺的時機他一次也沒錯過。
“哥哥，我傷還沒好透。”
眼看大狗的耳朵尾巴都耷拉下去了，唐皊安歪著頭輕笑一聲：“那只能委屈哥哥輕點兒了。”
得到恩準的剎那，白蕪蒔眼眸更深，眼底幽潭中凝著一把火，他用寬闊身形將唐皊安罩在身下，隨後欺身壓了下去。
曠野的夜空萬裏無雲，天邊有數不盡的繁星。月光像是撒進墨中的一捧細銀，緩緩散開，被風揉進無邊長夜。
白蕪蒔嗅著少年頸側的蘭香，輕啄了啄，轉而去銜他的唇瓣。
“唰！”正在這時，草叢裏傳來一陣響動。二人被這聲嚇得一哆嗦，唐皊安本能地雙腿用力一蹬噌得躥了起來，但似乎忘了自己身上還趴著個人。
“哎喲！”白蕪蒔被踹翻在草地上，捂著肚子掙紮了半天才爬起來。
唐皊安眼尾還殘留著紅暈，回過神來，卻見莫圖正頂著滿頭雜草好整以暇看著兩人。
白蕪蒔長舒了口氣，攏了攏有些淩亂的衣襟便黑著臉罵道：“呼......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個王八犢子還有這癖好？”
莫圖翻了個白眼：“我也沒想到你倆這般生猛。”
“去去去，個煞風景的玩意兒......”
“我再不出來，難不成要等著看你的大腚嗎？虧我還好心蹲了那麽久，腿都麻了。”
唐皊安扶額看著眼前鬥嘴的兩人，儼然恢覆了淡漠神色。
莫圖這時才正色彎腰道：“屬下多有得罪，望少爺寬恕。”
唐皊安擺了擺手，隨後問道：“你來這做甚？”
“老頭子派我出來找你。”莫圖直言不諱，白蕪蒔頓時沈了臉，大跨步攔在唐皊安身前，一臉視死如歸。
莫圖見他這般模樣倒也不意外，卻聽見小少爺的聲音悠悠響起：“找我？倒不如說是捉我回去。”
他說著朝四處望了望，又瞇起了眼：“回去打算怎麽交差？”
“少爺下落不明。”
“他還沒老糊塗呢。”
莫圖不置可否，烏黑的眸子不著痕跡地轉向別處。“他也只是做個樣子罷了，找不找得到都無所謂。”
雖早已猜到了八成，唐皊安還是不自覺抿緊了唇。
莫圖又道：“這些天進貢的一批舞妓裏有長孫氏的人，嚴刑拷問下逼出了月神棺的下落，不知是真是假。”他說著從兜中掏出一張圖紙遞給唐皊安。
後者接過點了點頭：“不論真假，他都會派人去查的。倒是你，千萬別露了馬腳。”
“屬下明白。”莫圖看了看唐皊安，又看向白蕪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試探開口道：“老頭子還讓我給你帶話。”
“什麽？”
“他讓你......殺了白蕪蒔。”
唐皊安正端著圖紙和白蕪蒔湊在一起細細研究，聽到這話當場僵住。
白蕪蒔也不說話，慢慢轉過頭，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
他們在一起風花雪月的時候，總會天不遂人意。
三人沈默許久，任由曠野寒風穿過腳邊草隙，留下了延綿不絕的嗚咽聲。
半晌，唐皊安動了動幹涸的唇：“你故意的？”
“屬下不敢。”莫圖頷首以對。
唐皊安眼眸一寒：“他不止說了這些吧？”
莫圖楞了楞，原本緊繃的肩線倏爾卸了勁，他無奈道：“若你殺了他，老頭就饒你一命，反之，你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他都會找到你。”
“抓我回去又如何？能找到月神棺槨還要我何用？為什麽還要逼我。”唐皊安隱忍著怒氣，似要磨碎一口銀牙。他忽地又笑出了聲，眼裏盡是諷刺：“看來他也知道就算吸幹我的血也不可能永生。”
莫圖皺眉道：“你現在還在莽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想抓你回去輕而易舉。”
白蕪蒔冷眼看向他：“所以你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在騙我們，其實目的還是搶人吧？”
莫圖苦笑搖頭：“你看我單槍匹馬像是能把人擄走的樣子麽？”
“誰知道呢？當初可是揚言要一人端了紫棠門的人。”白蕪蒔邊說邊握住了唐皊安的手，毫無防備地被冰涼的體溫激得一哆嗦。“阿皊？”
哪知少年觸電般甩開了他的手，又瞬間回過神，斂起殺氣無措道：“我不殺你，我怎麽可能殺你......”
“少爺......”莫圖神色覆雜望著他，兩兩相顧，嘆了口氣。
“我只負責傳話，不會逼你。”
唐皊安默默攥住白蕪蒔的手腕將人拉到了身後，他上前幾步站在莫圖面前，昔日傲骨依舊，可再也沒了最初統領六門時的八面威風。
如今的鎢民闕少主，卸下一身甲胄，蝶骨生出了薄蟬翼。
“阿皊，”白蕪蒔憂心看了看他，而後對莫圖道：“莫兄，請回吧。”
“少爺。”莫圖沒理會白蕪蒔，仍盯著唐皊安，壓低了聲音道：“你一定要把自己逼上絕路嗎？”
“對我而言還有什麽路不是絕路嗎？”唐皊安僵硬地揚了揚嘴角，“以前一起共事時我總對你說要置之死地而後生，可事到如今，我沒法做到臨危不亂。”
“你若狠不下心，”莫圖頓了頓，而後用唇語比劃道：“我幫你。”
“鴉青，越界了。”少年茶眸中瞬間寒光凜冽，直叫人後脊發涼。
莫圖深吸了口氣，不再開口，他知道，眼前這人從鹿變成狼，只需要在白蕪蒔身上劃道口子。
“還有什麽事嗎？沒事你就回去吧。”唐皊安揉了揉眉心，正欲轉身，便聽見莫圖說道：“我找到白玉月牙了。”
唐皊安一頓，覆又擡眸掃過他。那日他被唐鴻漸的手下打昏後，隨身帶著的白玉月牙便不翼而飛，臨行前依芏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妥善保管好玉月牙，可身處鎢民闕，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在哪？帶來了嗎？”
莫圖搖了搖頭：“沒，唐鴻漸交給銀紅保管了。”
唐皊安不由攥緊了雙拳。
“眼下只能挺而走險了，這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能落入他們手裏。”
他話音剛落，袖擺忽而被人拽住，隨後傳來白蕪蒔惴惴不安的聲音。“阿皊，你又要去？”
唐皊安點了點頭，兀自思索著下一步如何走。
“我跟你一起去。”白蕪蒔不假思索道。
“不行，上一次都險些沒能保你出來，更何況唐鴻漸對你已動了殺心，你這時候去就是送......”
死字還未說出口，茶色眸中便闖進了白蕪蒔黯淡的眉眼。
他眼睛濕漉漉的，一眨不眨看著少年，像只即將被拋棄的小獸。
“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了嗎？”
唐皊安一時語塞，手任由他牽著晃，原本寡淡的神色泛起了漣漪。
“......哥哥，現在你的命很精貴。”
“你的命就不值錢了嗎？”白蕪蒔反駁道。
唐皊安又被噎住，定了定神道：“鴉青會在鎢民闕裏接應我，你不必擔心。”
“我不信他。”白蕪蒔擡眸剜了莫圖一眼，後者歪頭看著他，滿是鄙夷。
唐皊安輕嘆一聲：“你不信他難道還不信我嗎？”
白蕪蒔一楞，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又狐疑道：“難道莫兄，也想逃出九泉鄉？”
莫圖不再開口，上揚的眼尾掩蓋住了眼底的悲。
“我只認少爺一個主子。”
白蕪蒔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了他緊握成拳的右手上，鳳眼微闔，恍惚間想起了九重山腳下火紅爛漫的山茶花。
“說起來，你不是右手已廢，再也舉不起刀了嗎，為什麽還能留在鎢民闕？”
莫圖倏爾垂眸。“若不是荼白門主，我不會活到今天。”
原來那日六門齊聚清靈村，一來是為了重整紫棠門，二來，唐鴻漸在得知莫圖為了魏山南自廢右手後勃然大怒，本想借機將他一並處置，幸好荼白在緊要關頭出手相助，才留他一命。
“若非荼白，我早已身首異處。”
白蕪蒔若有所思道：“這荼白能耐了得，竟然能在唐鴻漸的刀下留人。”
“荼白門主是唐鴻漸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劍，正如當年的唐老爺一般。沒了他，鎢民闕便與普通山匪流寇無差。荼白門主與少爺交好多年，只要他在，少爺就不會出事。”
“阿皊。”白蕪蒔猝不及防的一聲輕喚讓正在沈思的唐皊安身形一顫。
“怎麽了？”
“你和荼白到底什麽關系？為何他偏偏對你呵護有加？”
感受到身旁人無聲的不安，唐皊安擡手撫過了他的鬢角，將他一縷偏長的碎發挽在耳後。
“我與他同病相憐，道相同，自然惺惺相惜。”
白蕪蒔蹙眉：“僅此而已？”
唐皊安忽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薄唇輕啟：“他就是另一個我。”
一語畢，少年冰涼的悄然劃走，儼然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相。唐皊安擡頭看向天邊明月，末了又問莫圖：“我知你忠心於我，但你要想清楚，那些已經消散於天地間的魂靈，未必能安然無恙地渡過陰陽眼。”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在月色映襯下，莫圖嘴角的笑容慘淡無比。
月光照進眼眶，看久了難免讓人頭暈目眩。唐皊安突然腳下一軟，趕忙扶住了白蕪蒔，後者也是一驚，反應過來時已將人攬進懷中。
“我就說你身上傷還未痊愈吧？天色不早了，走，我背你回去。”
唐皊安這次沒有掙紮，軟綿綿地任由白蕪蒔將自己馱起。不知是傷痛還是酒的緣故，困意突然席卷全身。
“鴉青，還要勞煩你回去後在銀紅身邊多留個心眼，我們很快就.....”他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話還未說完便暈了過去。
莫圖皺著眉想上前查看，在白蕪蒔淩厲的目光中停下了手上動作。
他有些好笑地看著白蕪蒔道：“你就這麽信不過我？”
白蕪蒔悠悠開口：“不是信不過，只是覺得莫兄如今這副用情至深的樣子，似乎來得太遲了些。”
莫圖並未在意，淡然置之：“沒想到少爺如今身體這般虛弱，雖說我已廢了右手，可取你性命還綽綽有餘。我若真要殺你，就憑他現在這個樣子，恐怕也護不了你。”
白蕪蒔抿唇問道：“你想做什麽？”
“沒什麽，只是想起了少爺說過的話。”
他曾笑他為情所困優柔寡斷，可如今，他的劍也生銹了。
白蕪蒔背著唐皊安轉過身：“無論是鎢民闕還是我師父，在你們的計劃裏，阿皊都難逃一死。若是如此，我寧願他生生世世都被困在這九泉鄉內。”
莫圖看著兩人的背影，心底不知被什麽觸動，他緩緩道：“白兄，我本以為你我會是一路人。原來辰砂的徒弟，不濟蒼生啊。”
“等阿皊的傷好了，我會陪著他去的。無論多險的絕境，我都陪他去。”
朗朗夜空藏著白蕪蒔十幾年漂泊無依的心緒，他見過太多山川河海，也聽過許多奇聞軼事。泛泛之交如星河，數不勝數，偶爾墜落幾顆也無人問津。
可要是月亮碎了，再璀璨的繁星也照不亮無邊的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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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白蕪蒔準備了一桌好菜，特地都做成辣口。唐皊安看著碗裏越堆越高的牛肉陷入了沈思。
“......我又不是餓死鬼。”
“吃，多吃點，不吃飽哪有力氣保護我？”白蕪蒔邊夾菜邊沖人眨了眨眼。
被那雙含情脈脈的眼一直盯著，饒是再清心寡欲的人也會偷紅了臉。
唐皊安悶頭吃菜不再看他。
“好吃嗎？好久沒嘗這口了吧。”白蕪蒔說著挖了勺麻辣豆腐遞到唐皊安嘴邊。
後者撩起眼皮看了看，張嘴含住了豆腐。
“......”白蕪蒔手一哆嗦差點沒拿住勺。“......誰教你吃東西先伸舌頭的？”
“？”少年腮幫子鼓鼓的眨巴著眼看他，咽下豆腐後莞爾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唐皊安點了點頭，埋頭扒飯的樣子實在乖巧得讓人不習慣。
像頭剛被撿回來得小鹿。
“對了，月神棺的事，我手下人查到點消息，要不要聽？”
白蕪蒔沒聽見似的又添了碗飯：“不要。”
唐皊安一楞，就見白蕪蒔垮著張臉悶悶不樂地放下筷子：“你跟我一起吃飯怎麽想著別的事啊。”
少年扶額哭笑不得地看他：“好哥哥，我哪兒敢啊。”
白蕪蒔最受不住被叫哥哥，雙眼一亮挺起了腰板：“聽我師兄說，莽原裂谷下有處藥泉，改日一起去吧？”
“巧了，月神棺附近恰有口泉水，據說能療愈傷病，活骨通筋。”
白蕪蒔蹙眉問道：“你就這麽急著要去找嗎？”
唐皊安叼著筷子低頭沈思的樣子讓他眉心皺得更緊。“能拖一天是一天。阿皊，我還不想......”
“陰陽眼百年才開一次，已是春天，時日無多了。就算我不去找，你師父師兄也會去的。”
“什麽......”白蕪蒔臉色瞬間蒼白。“陰陽眼又是什麽？”
唐皊安楞了楞：“我也是從銀紅門主那聽來的，顧溓沒同你說過嗎？百年一遇的陰陽眼。陰陽眼外便是輪回路，因有月神守關，九泉鄉內的亡靈無法從這裏踏上輪回路。如今月神死了，陰陽眼無神看守，輪回路方可通行。”
“原來這就是師兄一直說的大限麽......”白蕪蒔回過神來喃喃道。
兩人面面相覷都心領神會，默契地低頭吃菜不再多言。
用罷晚膳，兩人拎著壺酒在草原上找了處僻靜空地散心。胎記暴露後唐皊安也沒了忌諱，小酌幾杯下肚，咂了咂嘴似是覺得不過癮。
白蕪蒔只喝了一杯便叼著酒杯出了神。溫酒入喉，他眼底沈進一汪月色。
唐皊安又斟了杯，剛要送入口，餘光瞥見白蕪蒔正直勾勾盯著自己。
“怎麽了？”
月色籠罩著白衣，將少年精瘦的軀體襯得尤為明顯，尤其是那段窄腰。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白蕪蒔輕嘆一聲，在唐皊安怔楞時攬過他的腰抱住。
“幹嘛躲那麽遠？坐過來點。”
“......放開我。”唐皊安象征性推了兩下沒推動，便任由人抱著了。
“才喝一杯就醉了？你酒量越來越不行了啊。”
“我沒醉。”白蕪蒔用腦袋蹭著唐皊安的後頸，少年側過臉來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清，只嗅到了吐息間混雜的酒香和蘭花香，甜得讓人上癮。
“莽原的春天，好像都不怎麽看得到花。”白蕪蒔甕聲甕氣地嘟囔著。
“無花也好，我更喜歡春山。”
“為什麽？”白蕪蒔把耳朵豎了起來，似乎想起了什麽。
“因為，”唐皊安一頓，耳廓突然熱了起來。
白蕪蒔眼角含笑，壞心眼地咬住從少年衣領裏露出來的紅繩。“平蕪盡處是春山？”
看著唐皊安原本蒼白的皮膚瞬間染上粉紅，白蕪蒔心滿意足地把想跑的人拉進懷裏順毛。
“你聽誰說的？”唐皊安縮著脖子想躲開。
“我猜的啊，哈哈哈哈哈”白蕪蒔笑出了聲，“小少爺不打自招了？”
“起開起開！”
知道少年快要惱羞成怒，終於在唐皊安兩只耳朵都紅透了後白蕪蒔才放開了他。
暧昧夜風吹得醉意漸濃，白蕪蒔盤腿托腮看著唐皊安不停斟酒以此來掩蓋內心慌亂，只覺好生可愛。
醉在當下，哪還在乎什麽真假是非。
“老白，你相信我外公嗎？”
“嗯？”
“你相信他這一生只愛過一個人嗎？”
白蕪蒔反問道：“你信嗎？”
唐皊安搖了搖頭：“傳聞中長孫芨北歸後在莽原娶妻生子，他娶的妻不是旁人，正是銀紅。可銀紅接近他只是為了找到月神的棺槨。但直到長孫芨死，她都沒問出棺槨的下落。”
“你外公為什麽要娶她呀？”白蕪蒔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有意安撫著微醺的少年。
“我不知道。”唐皊安將手指往袖口裏縮了縮，“我只知道外公不愛她。”
白蕪蒔打趣道：“相比長孫先生對月神的一片癡心，我對你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啊小少爺。”
唐皊安眸光一動。
白蕪蒔又道：“你整天板著一張死人臉長得兇神惡煞還是個謊話連篇殺人不眨眼的冷血大魔頭，我為什麽會喜歡你？”
少年瞪大雙眼錯愕地看著他從，唇上仿佛瞬間失了血色。
大夫隨即揚起了嘴角梨渦：“但那都是你自己所想，我可不這麽覺得。”
唐皊安楞了半晌，方才垂下頭用發絲擋住了臉。見他悶葫蘆似的一聲不吭，白蕪蒔又有些心虛起來，聳著肩往人後背拱了拱。
“我，我的意思是，坊間的傳聞，還有唐鴻漸同你說的那些話，都別當真。你在我心裏啊，就像位孤獨的神靈，睡在白骨叢生的沼澤地裏。”他慢慢湊到唐皊安面前，後者低垂著眼簾俯視著他。
“我呢，是裝作神靈的人類，有意涉險，只為傾聽你的低語。”
“你！......”未出口的話被白蕪蒔用嘴堵住。
少年的唇瓣沾上酒後愈發晶瑩剔透，白蕪蒔隱忍著從小腹襲來的漲熱，良久才戀戀不舍放開了泛紅的雙唇。
唐皊安忽地揪住了白蕪蒔肩頭衣物，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喘了好一會兒。
“只有你能讓我如此狼狽。”
“嗯？為什麽？”白蕪蒔的眼睛藏不住笑，又彎成了月牙。
“神日夜不眠地接納著世人無休無止的欲望，他們多是為己，我也不例外。”少年悅耳的聲音低低傳來，“可我知那樣你不會開心，我願意為你獻祭自己，因為，你是我的一己私欲。”
唐皊安向來是個毫無破綻的人，白蕪蒔起初以為自己一輩子都猜不透他。可如今，這少年在自己面前抽絲剝繭，曾經堅不可摧的城墻儼然是兩片蟬翼。
白蕪蒔目光如炬，在愈來愈重的呼吸中顫聲輕笑道：“我說，你勾人也要選個好地方勾啊......”
唐皊安瞬間明了，慌不擇路地想逃，卻被人直接摁倒。
月色鍍在白蕪蒔俊朗的臉邊，都帶著三分熾熱。他居高臨下凝視著唐皊安的臉，心裏忽地泛起一陣酸楚。
白蕪蒔不知不覺撫上了少年眼角的蘭花，眉心又皺了起來。“你別騙我，說實話，被扔進沸水裏活生生煉成蠱的時候，到底疼不疼？”
唐皊安沒有絲毫猶豫：“很疼，比我受過的所有傷加在一起，還要疼萬倍。”
“是不是從那之後你就不知道什麽是疼了？”
唐皊安點了點頭。“但現在，都想起來了。”
“可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想起。”白蕪蒔眼睫低垂，看上去倒像是痛在他身。他捉起唐皊安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難過的神情讓唐皊安都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麽了？”
“前幾天不該那般對你......”
“那也是情有可原，再說了，確實是我的錯。”唐皊安盡量柔下聲音哄道。
“......那，可以嘛？”
“......”
白蕪蒔向上頂了頂腿，收起那抱屈銜冤的樣子眨巴著眼盯著唐皊安，得寸進尺的時機他一次也沒錯過。
“哥哥，我傷還沒好透。”
眼看大狗的耳朵尾巴都耷拉下去了，唐皊安歪著頭輕笑一聲：“那只能委屈哥哥輕點兒了。”
得到恩準的剎那，白蕪蒔眼眸更深，眼底幽潭中凝著一把火，他用寬闊身形將唐皊安罩在身下，隨後欺身壓了下去。
曠野的夜空萬裏無雲，天邊有數不盡的繁星。月光像是撒進墨中的一捧細銀，緩緩散開，被風揉進無邊長夜。
白蕪蒔嗅著少年頸側的蘭香，輕啄了啄，轉而去銜他的唇瓣。
“唰！”正在這時，草叢裏傳來一陣響動。二人被這聲嚇得一哆嗦，唐皊安本能地雙腿用力一蹬噌得躥了起來，但似乎忘了自己身上還趴著個人。
“哎喲！”白蕪蒔被踹翻在草地上，捂著肚子掙紮了半天才爬起來。
唐皊安眼尾還殘留著紅暈，回過神來，卻見莫圖正頂著滿頭雜草好整以暇看著兩人。
白蕪蒔長舒了口氣，攏了攏有些淩亂的衣襟便黑著臉罵道：“呼......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個王八犢子還有這癖好？”
莫圖翻了個白眼：“我也沒想到你倆這般生猛。”
“去去去，個煞風景的玩意兒......”
“我再不出來，難不成要等著看你的大腚嗎？虧我還好心蹲了那麽久，腿都麻了。”
唐皊安扶額看著眼前鬥嘴的兩人，儼然恢覆了淡漠神色。
莫圖這時才正色彎腰道：“屬下多有得罪，望少爺寬恕。”
唐皊安擺了擺手，隨後問道：“你來這做甚？”
“老頭子派我出來找你。”莫圖直言不諱，白蕪蒔頓時沈了臉，大跨步攔在唐皊安身前，一臉視死如歸。
莫圖見他這般模樣倒也不意外，卻聽見小少爺的聲音悠悠響起：“找我？倒不如說是捉我回去。”
他說著朝四處望了望，又瞇起了眼：“回去打算怎麽交差？”
“少爺下落不明。”
“他還沒老糊塗呢。”
莫圖不置可否，烏黑的眸子不著痕跡地轉向別處。“他也只是做個樣子罷了，找不找得到都無所謂。”
雖早已猜到了八成，唐皊安還是不自覺抿緊了唇。
莫圖又道：“這些天進貢的一批舞妓裏有長孫氏的人，嚴刑拷問下逼出了月神棺的下落，不知是真是假。”他說著從兜中掏出一張圖紙遞給唐皊安。
後者接過點了點頭：“不論真假，他都會派人去查的。倒是你，千萬別露了馬腳。”
“屬下明白。”莫圖看了看唐皊安，又看向白蕪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試探開口道：“老頭子還讓我給你帶話。”
“什麽？”
“他讓你......殺了白蕪蒔。”
唐皊安正端著圖紙和白蕪蒔湊在一起細細研究，聽到這話當場僵住。
白蕪蒔也不說話，慢慢轉過頭，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
他們在一起風花雪月的時候，總會天不遂人意。
三人沈默許久，任由曠野寒風穿過腳邊草隙，留下了延綿不絕的嗚咽聲。
半晌，唐皊安動了動幹涸的唇：“你故意的？”
“屬下不敢。”莫圖頷首以對。
唐皊安眼眸一寒：“他不止說了這些吧？”
莫圖楞了楞，原本緊繃的肩線倏爾卸了勁，他無奈道：“若你殺了他，老頭就饒你一命，反之，你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他都會找到你。”
“抓我回去又如何？能找到月神棺槨還要我何用？為什麽還要逼我。”唐皊安隱忍著怒氣，似要磨碎一口銀牙。他忽地又笑出了聲，眼裏盡是諷刺：“看來他也知道就算吸幹我的血也不可能永生。”
莫圖皺眉道：“你現在還在莽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想抓你回去輕而易舉。”
白蕪蒔冷眼看向他：“所以你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在騙我們，其實目的還是搶人吧？”
莫圖苦笑搖頭：“你看我單槍匹馬像是能把人擄走的樣子麽？”
“誰知道呢？當初可是揚言要一人端了紫棠門的人。”白蕪蒔邊說邊握住了唐皊安的手，毫無防備地被冰涼的體溫激得一哆嗦。“阿皊？”
哪知少年觸電般甩開了他的手，又瞬間回過神，斂起殺氣無措道：“我不殺你，我怎麽可能殺你......”
“少爺......”莫圖神色覆雜望著他，兩兩相顧，嘆了口氣。
“我只負責傳話，不會逼你。”
唐皊安默默攥住白蕪蒔的手腕將人拉到了身後，他上前幾步站在莫圖面前，昔日傲骨依舊，可再也沒了最初統領六門時的八面威風。
如今的鎢民闕少主，卸下一身甲胄，蝶骨生出了薄蟬翼。
“阿皊，”白蕪蒔憂心看了看他，而後對莫圖道：“莫兄，請回吧。”
“少爺。”莫圖沒理會白蕪蒔，仍盯著唐皊安，壓低了聲音道：“你一定要把自己逼上絕路嗎？”
“對我而言還有什麽路不是絕路嗎？”唐皊安僵硬地揚了揚嘴角，“以前一起共事時我總對你說要置之死地而後生，可事到如今，我沒法做到臨危不亂。”
“你若狠不下心，”莫圖頓了頓，而後用唇語比劃道：“我幫你。”
“鴉青，越界了。”少年茶眸中瞬間寒光凜冽，直叫人後脊發涼。
莫圖深吸了口氣，不再開口，他知道，眼前這人從鹿變成狼，只需要在白蕪蒔身上劃道口子。
“還有什麽事嗎？沒事你就回去吧。”唐皊安揉了揉眉心，正欲轉身，便聽見莫圖說道：“我找到白玉月牙了。”
唐皊安一頓，覆又擡眸掃過他。那日他被唐鴻漸的手下打昏後，隨身帶著的白玉月牙便不翼而飛，臨行前依芏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妥善保管好玉月牙，可身處鎢民闕，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在哪？帶來了嗎？”
莫圖搖了搖頭：“沒，唐鴻漸交給銀紅保管了。”
唐皊安不由攥緊了雙拳。
“眼下只能挺而走險了，這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能落入他們手裏。”
他話音剛落，袖擺忽而被人拽住，隨後傳來白蕪蒔惴惴不安的聲音。“阿皊，你又要去？”
唐皊安點了點頭，兀自思索著下一步如何走。
“我跟你一起去。”白蕪蒔不假思索道。
“不行，上一次都險些沒能保你出來，更何況唐鴻漸對你已動了殺心，你這時候去就是送......”
死字還未說出口，茶色眸中便闖進了白蕪蒔黯淡的眉眼。
他眼睛濕漉漉的，一眨不眨看著少年，像只即將被拋棄的小獸。
“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了嗎？”
唐皊安一時語塞，手任由他牽著晃，原本寡淡的神色泛起了漣漪。
“......哥哥，現在你的命很精貴。”
“你的命就不值錢了嗎？”白蕪蒔反駁道。
唐皊安又被噎住，定了定神道：“鴉青會在鎢民闕裏接應我，你不必擔心。”
“我不信他。”白蕪蒔擡眸剜了莫圖一眼，後者歪頭看著他，滿是鄙夷。
唐皊安輕嘆一聲：“你不信他難道還不信我嗎？”
白蕪蒔一楞，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又狐疑道：“難道莫兄，也想逃出九泉鄉？”
莫圖不再開口，上揚的眼尾掩蓋住了眼底的悲。
“我只認少爺一個主子。”
白蕪蒔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了他緊握成拳的右手上，鳳眼微闔，恍惚間想起了九重山腳下火紅爛漫的山茶花。
“說起來，你不是右手已廢，再也舉不起刀了嗎，為什麽還能留在鎢民闕？”
莫圖倏爾垂眸。“若不是荼白門主，我不會活到今天。”
原來那日六門齊聚清靈村，一來是為了重整紫棠門，二來，唐鴻漸在得知莫圖為了魏山南自廢右手後勃然大怒，本想借機將他一並處置，幸好荼白在緊要關頭出手相助，才留他一命。
“若非荼白，我早已身首異處。”
白蕪蒔若有所思道：“這荼白能耐了得，竟然能在唐鴻漸的刀下留人。”
“荼白門主是唐鴻漸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劍，正如當年的唐老爺一般。沒了他，鎢民闕便與普通山匪流寇無差。荼白門主與少爺交好多年，只要他在，少爺就不會出事。”
“阿皊。”白蕪蒔猝不及防的一聲輕喚讓正在沈思的唐皊安身形一顫。
“怎麽了？”
“你和荼白到底什麽關系？為何他偏偏對你呵護有加？”
感受到身旁人無聲的不安，唐皊安擡手撫過了他的鬢角，將他一縷偏長的碎發挽在耳後。
“我與他同病相憐，道相同，自然惺惺相惜。”
白蕪蒔蹙眉：“僅此而已？”
唐皊安忽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薄唇輕啟：“他就是另一個我。”
一語畢，少年冰涼的悄然劃走，儼然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相。唐皊安擡頭看向天邊明月，末了又問莫圖：“我知你忠心於我，但你要想清楚，那些已經消散於天地間的魂靈，未必能安然無恙地渡過陰陽眼。”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在月色映襯下，莫圖嘴角的笑容慘淡無比。
月光照進眼眶，看久了難免讓人頭暈目眩。唐皊安突然腳下一軟，趕忙扶住了白蕪蒔，後者也是一驚，反應過來時已將人攬進懷中。
“我就說你身上傷還未痊愈吧？天色不早了，走，我背你回去。”
唐皊安這次沒有掙紮，軟綿綿地任由白蕪蒔將自己馱起。不知是傷痛還是酒的緣故，困意突然席卷全身。
“鴉青，還要勞煩你回去後在銀紅身邊多留個心眼，我們很快就.....”他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話還未說完便暈了過去。
莫圖皺著眉想上前查看，在白蕪蒔淩厲的目光中停下了手上動作。
他有些好笑地看著白蕪蒔道：“你就這麽信不過我？”
白蕪蒔悠悠開口：“不是信不過，只是覺得莫兄如今這副用情至深的樣子，似乎來得太遲了些。”
莫圖並未在意，淡然置之：“沒想到少爺如今身體這般虛弱，雖說我已廢了右手，可取你性命還綽綽有餘。我若真要殺你，就憑他現在這個樣子，恐怕也護不了你。”
白蕪蒔抿唇問道：“你想做什麽？”
“沒什麽，只是想起了少爺說過的話。”
他曾笑他為情所困優柔寡斷，可如今，他的劍也生銹了。
白蕪蒔背著唐皊安轉過身：“無論是鎢民闕還是我師父，在你們的計劃裏，阿皊都難逃一死。若是如此，我寧願他生生世世都被困在這九泉鄉內。”
莫圖看著兩人的背影，心底不知被什麽觸動，他緩緩道：“白兄，我本以為你我會是一路人。原來辰砂的徒弟，不濟蒼生啊。”
“等阿皊的傷好了，我會陪著他去的。無論多險的絕境，我都陪他去。”
朗朗夜空藏著白蕪蒔十幾年漂泊無依的心緒，他見過太多山川河海，也聽過許多奇聞軼事。泛泛之交如星河，數不勝數，偶爾墜落幾顆也無人問津。
可要是月亮碎了，再璀璨的繁星也照不亮無邊的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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