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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將錯就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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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將錯就錯

唐皊安被帶回顧溓住處時已天色大亮,隔著不遠就看見江祁言正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眼裏似笑非笑,白隼在他頭頂盤旋了一陣,撲棱著翅膀落在了他肩頭。

“喲,完璧歸趙啊,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白蕪蒔斜睨了他一眼,並未多言,徑直走進了偏帳中。唐皊安停下腳步沒有跟進去,怔楞站在帳外,盯著未合緊的帳簾出神。

“你這一身白衣都被染紅了,看樣子在唐鴻漸眼皮子底下殺了不少他的走狗。怎麽,因為害怕所以才跟回來的麽?可惜,現在沒人願意保你。”江祁言踱步到他身側瞥眼一瞧,正看見了那朵烏黑的蘭花胎記。他楞了片刻,忽而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唐皊安啊唐皊安,你這廝總算是丟盔卸甲了!我早就說了你不過是鎢民闕裏養的一只白衣鬼,誰知那小子偏不信!你硬要瞞,可又能瞞得了幾時?”江祁言湊在唐皊安耳邊低聲諷刺著,“怎麽樣?現在的你如同赤身裸體,沒了遮擋,你那些卑劣骯臟的過往,全都要被心上人看見了吧?”

“他已經看見了。”唐皊安的眼中黯淡無光,從前江祁言這般譏諷他,他早就揮劍反擊,可如今他連反駁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我殺了依蘭。”

“嗯?”江祁言不明所以,“十幾年前的事早和他說過了,他不信,現如今看見你這胎記也該信了。”

“不是十年前,”唐皊安微微轉頭看他,“是幾個時辰前。”

江祁言一楞,臉上笑容頓時僵住。未等他開口,帳後傳來一聲冷哼。

“身為鎢民闕的少爺,怎可能心思純良,只會濫殺無辜罷了。”辰砂盤著一串佛珠從帳後繞出,兩彎慈眉間凝著一團陰郁之氣。

唐皊安淡然道:“這不正如你所願?”

辰砂聽罷只擡了擡嘴角:“是啊,依蘭若是不死,小白可能一輩子都要被你蒙在鼓裏。反正那可憐的孩子橫豎都是死,與其讓唐鴻漸囚禁著做依芏的軟肋,不如死在你手裏更有價值。”

“你這話說得倒真像個正人君子。”

辰砂莞爾一笑,瞇起的眼眸深不可測:“貧僧何曾不像過?”

唐皊安冷冷望著他,藏在袍袖下的雙拳悄然攥緊了幾分。

江祁言漫不經心問道:“你還打算在這賴多久?”

“等他原諒我。”

“噗嗤。”江祁言沒忍住再次笑出了聲,“都幾時了還做夢呢?白兄最討厭背叛與欺瞞,何況他已經知道你戲耍了他,你猜他多久才會原諒你?”

唐皊安神色依舊:“多久我都等。”

話音剛落,便與走出帳的白蕪蒔四目相對。

唐皊安瞬間慌了神,江祁言挑眉看向白蕪蒔,後者神情顯得格外淡漠,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側身靠在一旁。

見他沒有說話,唐皊安緊繃著的神經逐漸開始風化。“把我留下作人質,豈不正好?”

“啪,啪,啪,啪,啪”江祁言邊笑邊鼓掌,緩步湊上前,一臉戲謔地挑起了唐皊安的下巴:“唐少爺真是,為了不被心上人趕走,什麽話都說得出口了啊,你這般動情,不會真的心悅於他了吧?”

“我本來就……”

他還未說完的話被辰砂打斷:“留你有何用?你現在於唐鴻漸而言已經半點價值都不剩了。”

“是啊,”江祁言隨口附和著,他擡手輕輕拍了拍唐皊安蒼白的臉頰,一字一句道:“你是一具斷線的傀儡,也是他用生銹了的鈍刀。”

少年瘦削的肩膀微微抽動,料峭春風吹得人心裏發寒。白蕪蒔深深望著他,仿佛要將唐皊安整個身形藏進眼底。

只要他現在稍稍露出一點破綻,他便可狠心推開他。

然而唐皊安並沒有像白蕪蒔預想中的那樣露出狠厲表情,少年看上去十分狼狽,衣衫襤褸的他被三人圍困在中間,活像個階下囚。

他突然擡起眼對上白蕪蒔的目光,細長的睫毛像把刀剜在白蕪蒔心口。

白蕪蒔心中沒來由得有些煩躁,默了片刻後還是一把拽住唐皊安的胳膊把人拉進了帳中。“好啊,想讓我原諒你?那就做給我看啊。”

唐皊安被拽進裏屋,踉蹌跌坐在床邊。白蕪蒔雙手撐在床沿上將他圈在雙臂間,雙眸死死盯著唐皊安的眼,妄想從那裏找到半句真話。

“我不想看見你的蘭花胎記,不想聞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不想看見你的衣服再被染紅。你說你沒有騙我,那就不要再殺人,不許再板著一張臉,我要看你笑。你把我記憶裏的那個少年殺死了,所以你要把他還給我。”

白蕪蒔憋了一肚子氣一時沖上眉梢,一口氣說罷自己也楞了楞,眼眸晃了晃,不自覺有些心虛。

陽光還未透進帳中,灰暗的床幃裏,唐皊安的眼睛卻亮得出奇。白蕪蒔心頭一揪,一陣不安感油然而生。

唐皊安的笑容猝不及防地闖進眼中。他笑得難看極了,勾起的唇角酸澀地打著顫,但不管怎麽看,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白蕪蒔終於端不動架子想要開口解釋,話到嘴邊還未說出口,就聽見唐皊安啞著嗓子說道:“好,我還給你,我都還給你。”

未說出口的話就這麽硬生生又咽了下去,白蕪蒔深吸了口氣,一只手覆在唐皊安腰上重重一按,隨著一聲悶哼,指腹頓時傳來黏膩的觸感。

“疼嗎?”他冷冷地問道。唐皊安搖著頭低聲說不疼,卻換來了腰上那只手變本加厲的欺負。

血水很快順著指尖滴落在床褥上,白蕪蒔咬牙看著唐皊安逐漸皺起的眉,又道:“疼就哭出來。”

可唐皊安只咬著下唇,到最後連小聲的喘息都沒有了。

白蕪蒔還是松開手嘆了口氣,拉起人推到了屏風後。“方才給你準備了藥浴,進去吧。”

“你身上的傷呢?”唐皊安從屏風後頭探出了半張臉,再看向外面時,白蕪蒔已不見了蹤影。

他呆呆看著帳外出神了良久,腳下一軟癱坐在木桶旁。霧氣繚繞間,水面倒映出了一張慘白的臉,那朵蘭花在水面上緩緩蕩漾著,唐皊安猛地擡手朝水中劈去,頓時水花四濺。然而水面猛烈震蕩了片刻後便再次歸於平靜,蘭花依舊盛開在少年眼角,他終於低頭咬住衣袖,淚水奪眶而出。

靜謐的屋內,只剩下抽咽聲。

耀眼的朝陽在草原上灑下一片金光,不遠處,一人正策馬揚鞭,在山原交接處恣意馳騁。馬蹄踏起一路飛草塵沙,在身後拖出一長溜的薄煙。

白蕪蒔的下巴上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目光如炬,烏黑的發絲飛揚在腦後,看上去瀟灑愜意。

可只有他自己才能嘗到那痛徹心扉的苦。就好像雨過天晴後,又飄起了鵝毛大雪。

汗水很快從前額滑落,打濕了睫毛,視線頓時模糊不清,恍惚間,白蕪蒔看見不遠處有人打馬揚鞭趕來,他腦中不由閃過無數與唐皊安並轡而行的畫面。馬蹄漸緩,身側微風徐徐,卻無白衣翩躚。

該信嗎,該信誰。世人都說我的月亮是白衣鬼,只有我在信奉他。

“師叔!”

白蕪蒔輕嘆一聲,回過神時,那人已在身前勒馬。顧桑莢氣喘籲籲地喊道:“師叔,你,你怎麽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

“閑來無事,散散心。有事找我?”白蕪蒔打量了幾眼面前的小子,敏銳捕捉到了從他前襟露出來的一截書角。“又是為了你師父的病?”

顧桑莢撓了撓頭:“那個…..你和唐少爺的事我都偷聽到了,雖然知道你現在心情是很好……但是,但是……”

“無妨。”白蕪蒔故意扯出個笑容,他這會兒心如亂麻,一閑下來滿腦子都是唐皊安眼角那朵胎記,正需要一人來分散他的註意。

顧桑莢眼前一亮,隨後仿佛是覺得有些不妥,尷尬地咳了咳:“咳咳,我覺得吧,有些事還是攤開說比較好,正所謂解鈴還需系鈴人,我看那少爺也不像什麽十惡不赦的人,說不定你們中間還有什麽誤會呢,可別等到結都打死了的時候再想起來要解,那會兒可就解不開啦。”

白蕪蒔皺起了眉:“說你的事。”

顧桑莢識趣地收回話題,轉而掏出藥集翻開幾頁遞給了他。“我這幾日又去師父那裏搜羅了點古法,你快幫我瞧瞧哪些能用。”

“......”白蕪蒔隨手翻看了幾頁後倒吸了口涼氣,兩手一拍將書合上默默揣進了自己兜裏。“......小子,有些古書秘法失傳不是沒有原因的。”

“嘿!還給我!”顧桑莢急吼吼地伸手去搶,被白蕪蒔一巴掌摁在了腦門上。“與其整天鉆研這些不切實際的事,倒不如多花點時間陪陪你師父,讓他過得輕松點。你又是偷跑出來的吧?師兄要是找不見你又該擔心了。”

顧桑莢頓時蔫了下去,垂著頭甕聲甕氣道:“師叔,你不懂。人生寥寥數載,活著已是不易。但我希望師父長命百歲,這樣我才有家。”

“我怎麽不懂?”白蕪蒔看著眼前單純的少年,不由想起顧溓說過的話。其實那年撿到顧桑莢後,沒兩天孩子便咽了氣,而顧溓也在半月後因無法忍受病痛的折磨選擇了自盡。說來也巧,初到九泉鄉,他在同樣的地點再次撿到了顧桑莢,這一次他救活了他。

在那之後,為了撫養顧桑莢長大,顧溓才一直熬到了今天,其實顧桑莢也是救了他。

“可是要我眼睜睜看著師父被病魔一天天消磨殆盡,我做不到。”

白蕪蒔有些詫異地看著比自己矮一個頭地小子,似是沒料到他會這麽說。

顧桑莢眼眶泛紅,急忙背過身用袖子抹了把臉。“師父雖然平日裏看起來冷冰冰的像快木頭,但是對我特別特別特別好。”

白蕪蒔蹙眉,顧溓對他說過,顧桑莢這名字是他給起的,其實當年桑莢的最後一個字是枷,他想把少年拴在身邊一輩子,從未想過放他去更遼闊的天地。

顧溓說當年顧桑莢身上的病十分罕見,他把他當藥罐子,用他來試驗古法上的種種邪門歪道,後來陰差陽錯地救回了一條命,至於是什麽法子,他並未多說,只告訴了白蕪蒔他將顧桑莢的身體調理得極好,如今幾乎百毒不侵,他說這話時,渾濁的雙眸都亮了起來。

白蕪蒔眼神有些覆雜,這傻小子天真以為這是師父獨一份的溫柔,卻沒想過吞下去的那些藥稍有不慎就會要了他的命。可盡管顧溓如此癡魔地鉆研醫術,卻從未想過要醫好自己身上的頑疾。

“師叔,師叔?”眼前突地有東西晃動,白蕪蒔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盯著顧桑莢看了許久。“你怎麽又在發呆?”

“沒什麽。”白蕪蒔隨手在少年頭頂揉了把,“回去吧,你師父該捉你去上早課了。”

回到營寨後,白蕪蒔在顧溓帳內簡單處理了傷口這才折返回屋。估摸著這會兒唐皊安也該換洗完畢,腳步頓在門口,他覆又開始躊躇起來要如何面對唐皊安。

他最終還是頂著滿腦子漿糊撩簾走了進去。帳內彌漫著潮氣,昏暗又冰冷,白蕪蒔繞到屏風後佯裝漫不經心開口道:“怎麽樣,好點沒?”

只聽嘩啦一聲,屏風後頭那人似乎還泡在水裏,像只兔子般整個人蜷縮起來警惕朝外看去。

白蕪蒔順手點亮了一盞燈,躲在水裏的唐皊安瞬間無處遁形。少年赤身裸體,濕漉漉的發絲黏在單薄脊背上,手裏還攥著明晃晃的匕首,眼中滿是錯愕惶恐。他臉頰微腫,隱約能看見幾塊交錯的巴掌印,左眼角下被劃開了一條傷口,還未劃深,只是滲出了幾滴血珠。

“你在做什麽?”白蕪蒔眸底一沈,快步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順勢抽走了匕首。唐皊安只怔了一瞬,低聲道:“沒有隱蠟了,遮不住胎記,我只能把它割掉。”

白蕪蒔極力克制著心頭突然團起的無名火,盯著他的眼睛咬牙切齒道:“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般矯揉造作?你不會真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了吧?”

唐皊安面色平靜如水,既而嘴角掛上了笑意:“是你說不想看見這道胎記。其實我也覺得它不好看,早就想剜掉了。”

“你還真聽話啊。”白蕪蒔掐著唐皊安的手腕將人往水中猛地推去,“看來你當真和江城主說的一樣一文不值。”

他本以為唐皊安會發怒,可後者卻只莞爾一笑,反倒讓白蕪蒔楞了楞。

唐皊安將身子向後倚在桶邊,浮出水面的肌膚上爬滿了新傷,觸目驚心,刺得白蕪蒔雙眼火辣辣的疼。

他仰頭望著他,擡手指了指心口,隨後又軟綿綿垂下,聲音又輕又啞。

“是啊,我對誰而言都一樣,現如今都已一文不值。我是不值得被同情,也不值得再被信任,我身子骨賤得很也輕得很,反正現在說什麽做什麽,你都不會再信了,也不會再原諒我了。”

白蕪蒔雙眼通紅得看著水中笑得雲淡風輕的人,往事歷歷在目,他知這笑容早已僵硬。唐皊安又將身子前傾趴在桶邊,討好似的扯了扯白蕪蒔的袖角。

“但至少讓我留在你身邊吧,我什麽也不剩了,只有這副身子。好歹也是月神後人,這具皮囊也還算耐看,你......”

“唐皊安!”白蕪蒔吼道,撤步甩開了唐皊安的手,“你把我當什麽?我白蕪蒔在你眼裏就是這種浪蕩之輩麽?”

少年卻眼神空洞地看著他道:“你不要嫌棄我,不要丟掉我。”

白蕪蒔大腦一片空白。那年他離開前與唐皊安見的最後一面,小孩帶著粗糙的月牙面具也向他祈求過不要丟下自己。

“就算在你心裏我已經面目全非了,求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扔掉?我求你了。”

月光被攪碎在池塘裏,只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白蕪蒔跌跌撞撞從屏風後沖了出來,一頭栽進綿軟的床褥中,閉上眼的瞬間,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鋪天蓋地的惱恨壓將下來,他又悔又氣,下意識在胸前一抓,卻沒摸到熟悉的紅繩,這才想起銀牌已不知道被自己扔在了鎢民闕的何處。倘若要回去找,恐怕也找不到了,更何況現在也沒有找尋的必要了。

他以為沒了銀牌就不會心動,自然也就不會再兩情相悅,所以那些氣話脫口而出,也不怕傷了少年的心。可如今卻是他先開始心痛了,想起方才唐皊安撐著受傷的身體低頭央求討好著自己的模樣,白蕪蒔後知後覺地開始心疼。

這次沒了銀牌,他百口莫辯。緣起於銀牌,終局需問心。

白蕪蒔將頭深深埋進被中,他聽見不遠處的屏風後傳出一聲低低的嘆息,隨後又沒了動靜。木桶中的水早就變得冰涼,他想起唐皊安喜歡浸在冷水裏,想起那個雪夜他只著一件單衣坐在雪中的背影。思緒峰回路轉,慢慢倒退,又繞回了那間藏在巷末的琴行。

記憶中,好像只見過一次唐皊安畫好戲妝的模樣,可是胭脂將他的眉眼遮住,反倒不像他了。那天安城的戲園裏擠滿了人,臺下座無虛席。白蕪蒔一直坐在角落裏,目不轉睛看著臺上流袖翩躚的人,離得遠看不真切,但不知為何,鼻底總是傳來若有若無的蘭花香,若即若離,讓他心癢難耐。

白蕪蒔嗅了嗅鼻子,轉頭正看見端著茶水的家丁從面前路過,於是拉住人上前問道:“這戲園中種的是什麽品種的蘭草,怎麽這麽香?”

家丁一臉疑惑地看著他道:“院內只栽了棵杏花樹啊,哪來的什麽蘭花香?”

“你聞不到嗎?”白蕪蒔又深吸口氣,這次蘭花香濃了些,徘徊在四周久久都沒有散去。

家丁道:“客人,應當是您聞錯了,我家少爺不喜蘭草,特意吩咐不讓在院內種,您更不可能聞到蘭草味了。”

白蕪蒔皺了皺眉:“不應該啊,難道是我鼻子出問題了?”

他正思索著準備擡頭接著看,唐皊安卻不知何時已然靜悄悄來到眼前。白蕪蒔詫異看著他,少年眉眼彎彎正笑看著他道:“你怎麽來啦?”

“我......碰巧路過。”

唐皊安臉上濃妝艷抹,半分看不出原本的相貌,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顯得熟悉又陌生。他不顧滿座賓客,徑直坐在了白蕪蒔大腿上,後者一個激靈挺直了腰板。“阿皊你,你在幹什麽?”

唐皊安充耳未聞,只一點點解開腰帶,褪去宮衣,直至渾身上下只剩件裏衣松垮掛在一只肩頭上。“哥哥,好看嗎?”

白蕪蒔想要將人推開,卻發現自己竟動彈不得。唐皊安將頭埋在他頸窩裏,蘭花香醉人心脾。少年聲音有些慵懶,撓得他坐立難安。“.....阿皊,這麽多人都看著呢。”

“怕什麽,他們都是死人。”

白蕪蒔一驚,後背頓時升起一片寒意。

“我也死了。”

少年緩緩直起身子,白蕪蒔雙筒驟縮,四目相對間,那張臉上濃妝褪盡,赫然浮現出了依蘭的臉。

“......!”白蕪蒔猛地從床上彈起,大口喘著氣,鬢邊早已滲出冷汗。原來他方才回想著從前種種時竟不知不覺睡著了,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帳外天色已暗。

醒轉後,鼻底仍舊飄著一縷蘭香,白蕪蒔這才註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蓋上了被子,床簾也被拉上,而在兩半簾帳的縫隙中鉆進了顆毛茸茸的腦袋,正趴在床邊熟睡。

白蕪蒔眼底的錯愕稍縱即逝,他忍不住俯下身湊近,清甜的蘭香瞬間將他包裹。唐皊安在睡夢中也皺著眉,唇瓣一張一合,零碎的墨發從雙肩滑落,眼尾還泛著水紅。

他喝了許多酒,身子本就綿軟,加上回來的這一路受盡辰砂等人的冷嘲熱諷已是精疲力盡。他不敢悄悄摸上床,好不容易趴在床邊睡著,還一直在被夢魘折磨。

白蕪蒔伸出食指輕輕點在唐皊安眉心,餘光忽而瞥見他虛握的掌心邊搭著一條紅繩。他慢慢掰開少年的手指,毫無血色的手掌中赫然藏著他丟掉的銀牌。

白蕪蒔盯著銀牌看了許久,銀牌一角被他砸出了塊缺口,上面還有幾道細細的裂痕。他小心翼翼提起銀牌,湊近了看,又翻來覆去地看,卻怎麽也看不到那所謂喚魂符的東西。

“真是一點痕跡都沒有麽......”白蕪蒔喃喃道,隨後垂下頭啞然失笑,嘆了口氣,還是將銀牌重新戴了起來。

其實他心裏比誰都清楚,換做是他得到喚魂符,也會毫不猶豫地貼在自己銀牌上。

強有力的臂彎輕柔地從唐皊安腰間穿過,輕手輕腳將人抱上了床,白蕪蒔只覺手上觸及一片濕滑粘膩,借著帳外微弱火光,才看清唐皊安僅披了件松垮外衫,小腹以下歪七扭八地纏著幾圈紗布,勒得倒是很緊,壓迫著傷口滲出了密密麻麻的血點。

白蕪蒔雙眉緊鎖,他將人輕輕放在床上後,躡手躡腳摸出去端了藥膏和新的紗布來,嫻熟地解開原先的紗布,裏面的血有些已經幹涸,與肌膚黏在一起,扯下時不免會痛。

唐皊安疼得一抖,既而疲憊擡起了眼簾。

“醒了?弄疼你了嗎?”白蕪蒔擡頭看了他眼,又低頭為他重新上藥。

唐皊安呆呆望著他,半天沒回過神。

“哪有人受傷了像你這樣包紮的?生怕自己不被疼死啊?”白蕪蒔語氣一半埋怨一半心疼。直到重新纏好紗布後,唐皊安仍舊一言不發。

白蕪蒔坐在榻邊,伸手摸了摸唐皊安的眼角,緩聲道:“下次別再幹蠢事了,你看,好端端的臉,都花了。”

“你…..不生氣了?”唐皊安試探著問道。

“生氣啊,你把我騙得這麽苦,我怎能不生氣?”白蕪蒔看著少年眼中擡起的光亮轉瞬即逝,頓了頓,接著道:“今晨對你說的那些話,是我言重了,你......別放在心上。”

唐皊安朝他微微一笑,隨即又低著頭不說話了。

二人相顧無言,靜默良久,還是白蕪蒔先開了口:“我不會丟下你的,阿皊。”

唐皊安肩膀一顫,眼裏終於浮現了一絲生氣。白蕪蒔扯出銀牌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有些無奈:“要我的命就要吧,我不在乎,哪怕你不是真心待我,哪怕你冷血無情,我都不在乎,被你騙這一遭,我早就退無可退了。”

唐皊安動了動唇,似是想說些什麽。躊躇片刻後,只淡淡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生死哪有多重要?”白蕪蒔故作輕松擺了擺手,“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既然橫豎都是死,倒不如將錯就錯。就算知道心上人為自己布下了天羅地網,仍是要義無反顧地闖進去。

白蕪蒔心底自嘲,還真是死有餘辜啊。

他俯下身將頭枕在唐皊安懷中,小拇指勾起少年的發絲輕輕搓撚著。“阿皊,以後可要收起馬腳,別再被我發現了,每次知道真相後,心頭肉都要被剜掉一塊,我真的好疼。”

“對不起。”唐皊安擡手想要去撫摸白蕪蒔的臉頰,卻在手指觸及到發梢的一瞬閃電般抽了回去。

“我沒有想殺死依蘭,他看見了我的胎記,什麽都想起來了,我怕事情敗露才沖動之下殺了他。是我醉糊塗了。”

白蕪蒔靜靜聽著,忽然,一滴滾燙的水珠滴落在臉頰邊,他擡頭去看,正對上了唐皊安失魂落魄的雙眼。

“我死了以後有去找過你的......可是我那個時候沒有銀牌,我根本找不到你,山太高,路太遠了......所以後來我把依蘭殺了,搶走了銀牌,可我......可我還是找不到你......”

這一瞬,唐皊安的身影仿佛和銅鏡中那個被丟入沸水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重疊在了一起。白蕪蒔翻身坐起,無措地捧著唐皊安的臉為他擦拭淚水。“我在這,我不走了。阿皊阿皊,我不走了。”

“對不起。”唐皊安微微側臉躲開了白蕪蒔的手,生怕自己的眼淚會臟了他的手。“對不起......”

那晚,白蕪蒔柔聲細語地不知哄了多久才將疲憊不堪的人又送進夢鄉,唐皊安任由他抱著哭個不停,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對不起,直到聲音完全沙啞。

白蕪蒔最終還是信了唐皊安。再信一次,要是粉身碎骨的話,就再也不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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