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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莽原之下別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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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莽原之下別洞天

為首那人一聲令下,幾個壯漢立刻把坑底兩人撈上來綁了裏三層外三層。

“餵餵餵,有話好好說啊各位,你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的,幹嘛抓我們啊?哎喲疼!你別打我屁股!”見白蕪蒔手腳被縛嘴還不老實,領頭人一鞭子抽在了他屁股蛋上。“老實點!再吵撕了你的嘴!”

旁邊一群身披獸皮的壯漢長得五大三粗,只有眼前這人身材精瘦,鼻梁高挺,濃眉細目,雙眼炯炯有神,下巴上隱約有些青色胡茬,紅棕的長發高束在腦後,兩只耳垂上掛著獸牙墜飾。

比白蕪蒔幾乎壯一圈的大塊頭像拎雞仔一樣把人往腋下一夾翻身上了馬。白蕪蒔氣不打一處來,擡腳猛地一蹬,鞋尖不偏不倚正踹在了那人臉頰上。

“......”壯漢緩緩轉過頭,雙眼瞪得充血,宛若羅剎,白蕪蒔暗叫不妙,下一秒就被一拳結結實實捶在了小腹上,頓時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像錯位了般一陣鉆心的絞痛。

“老白!”唐皊安一驚,隨即嘴裏就被人塞上了布。

瘦男人騎在馬背上四處掃視了一圈,沒再發現其他人後便帶著隊伍朝著一處山丘走去。白蕪蒔挨了一拳後老實了不少,匍匐在馬背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面部肌肉都疼得皺在了一起,他強忍著腹痛沖同樣被綁著的唐皊安咧嘴一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也不知走了多久,月光漸漸被山包遮住,隊伍似乎在朝著地下走。白蕪蒔緩過氣來才定睛觀察起周遭環境,只見這座山丘正中間被劈開了一條路蜿蜒至地下,在繞過兩道彎後,眼前赫然出現了一道石門。

.....莫非又是一夥兒邪門歪道藏汙納垢的地方,也不知道這些糙皮莽夫吃不吃人。

白蕪蒔一邊尋思著一邊望向唐皊安,此時那少年正低著頭,烏發軟軟垂在馬背上,發絲懸在空中左右搖擺,兩只原本細白的手腕被粗繩勒得通紅發紫,看得白蕪蒔心裏越發心疼。

“嗚嗚.....”

“嘖,少當家,這小子一直不老實。”壯漢不耐煩回頭瞪了眼白蕪蒔。

“無妨,待會兒吃頓鞭子就聽話了。”

耳邊傳來閘門重啟的聲音,一股涼氣混著泥土的潮濕氣味湧了上來,隨之而來的是嘈雜的人聲。白蕪蒔側頭看去,眼前竟是一條燈火通明的地下集市。

原來在這一馬平川的莽原之下竟藏著一座小鎮,街上來往行人大多身著獸皮布衣,街邊各種小攤小販好生熱鬧。

“喲,長孫大哥,你們夜獵回來啦?”

被稱作長孫大哥的正是為首的精瘦男人,他笑道:“是啊,大豐收,還順路撿了兩只肥羊。”

白蕪蒔瞪了他一眼,心下猛地一驚。長孫大哥,長孫?

一隊人穿過轟鬧集市深入洞穴,在經過一條地下暗河後終於停了下來。

“先把他們壓到大殿,我去請大哥來。”

“是。”

身前壯漢單手便把白蕪蒔從馬上薅了下來,膝蓋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疼得他差點飆淚。壓著唐皊安的壯漢也沒溫柔到哪去,就這麽掐著小少爺的後頸往前走。

這片洞穴極其空曠,若沒有上方石壁擋著,倒真像個世外桃源。腳下還能聽見潺潺水聲,兩旁的巖石縫裏爬滿了青苔,不遠處的石壁上裂開一道口,一股泉水自上而下流淌,形成了一道小瀑布。

也不知走了多久,兩人被壓到一座殿堂前,白蕪蒔頓覺後膝被人猛地一踹,重重摔了進去,隨後大門砰然關閉,哢噠一聲脆響,被人從外面上了鎖。待到屋外沒了動靜,白蕪蒔連忙趴在地上連拖帶蹭地吐出了嘴裏的布,小聲道:“阿皊,你沒事吧?誒?”

“沒事。”唐皊安不知何時用匕首劃開了綁繩,他走到白蕪蒔近前,俯身替他割開了繩子。“你方才被打那兩下有沒有傷到哪?”

白蕪蒔眼眸一動,佯裝無力趔趄朝前一栽,果不其然撞進了唐皊安懷裏。“怎麽了?很痛嗎?”

大夫哀嚎道:“痛,痛死了。肋骨都被他捶斷了。”

唐皊安把人摟在懷裏,白蕪蒔的嘴角有一抹血漬,許是被方才那一拳震出來的。

“...雜碎。”唐皊安額角青筋暴起,心中燃起無明火,俊朗的面容瞬間凝了一層冰霜。他輕輕將手覆在白蕪蒔胸側,攥緊匕首冷冷望著緊閉的大門。

白蕪蒔上一次近距離感受到這股殺氣的時候,還是在暗間皇城內找到滿身是血的唐皊安時。此時少年渾身抖得厲害,宛若一頭護食的白狼,將他死死裹在懷中。

“嗐呀逗你呢,沒斷,就是還有點兒疼,可能青了。”白蕪蒔只能柔聲哄著炸了毛的少年,後者低頭望向他,臉上依舊漠然。

“剛剛踹你那畜生我已經記住他的臉了。”

“乖,我沒事,你不用替我出手。”白蕪蒔在少年板著的嘴角邊親了口,“方才你有沒有聽見他們領頭大哥叫啥?”

唐皊安搖了搖頭,眉宇間稍稍舒展開來,只一會兒便又皺了起來。白蕪蒔說不疼是假,那壯漢的胳膊比他脖子還粗,一拳下去雖不至於震碎骨頭,內臟難免受挫。

白蕪蒔嘴唇有些發白,他直起身擡手並起兩指朝側腰穴位一戳,稍稍緩解了疼痛,又開口道:“我聽有人叫他長孫大哥,莫非......他是長孫氏?”

唐皊安一聲不吭地盯著白蕪蒔的肋下,出神了片刻後道:“那便是了,早就聽聞長孫氏自被鎢民闕趕出來後就一直藏身於莽原之下,今日也是頭一回撞見,估計是把我們當成細作擄來了。”

白蕪蒔皺眉道:“那你怎麽辦?萬一被他們發現了你是.....趁現在沒人看著我們趕緊溜出去吧。”

“不急。”唐皊安忽而淺淺一笑,“說不定能打探到我外婆的棺槨藏在何處。”

他話音剛落,門外倏地亮起了火光,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來到門前,隨後大門被兩個壯漢推開,為首走進的正是方才抓住他們的領頭人,在他身後還跟著為年紀稍長的中年男子。

男人看見站在大殿中的二人先是一楞,隨後一群身披獸皮的隨從便圍了上來,手裏張弓搭箭對準了中心二人蓄勢待發。男人目露兇光看著他們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這句話不應該我們問你嗎?”唐皊安攏袖擋在白蕪蒔身前,斜睨著那人,眼中滿是不屑。

男人似乎被少年輕蔑的神色激怒,不斷摩擦著後槽牙:“私闖我長孫一族的地盤,你還有理了?說,你們是不是鎢民闕的?”

唐皊安不以為然道:“我二人只是路過,卻被你們五花大綁架到這裏,我家先生還被你的人打出了內傷,這筆帳怎麽算?”

“呵,誰會閑著沒事兒大半夜在莽原閑逛。”

“今夜月色好,我與兄長難得幽會,就被你們掃了興。”唐皊安挑眉道,這番話卻是驚呆了眾人。

於是一群人開始小聲交頭接耳。“先生?幽會?兩個大男人晚上跑出來賞月?...”

“噤聲!”男人忍無可忍呵斥道。唐皊安翩然一笑,轉身扶著目瞪口呆的白蕪蒔柔聲道:“哥哥,好些了嗎?”

“啊,呃...嗯。”白蕪蒔看著眼前笑得天真無邪的少年,背脊直發涼。

男人喝道:“餵,你叫什麽名字?”

唐皊安不假思索道:“依蘭。”

白蕪蒔一驚,愕然擡起頭,驚訝看著唐皊安,忽然間,他發現為首的兩個男人神色竟和他一樣錯愕。

“依蘭?你叫依蘭?”男人震驚之餘,轉頭與身後年長男子耳語了一陣,隨後瞥了眼唐皊安,試探道:“菟族的依蘭?”

“正是在下。”唐皊安泰然自若道,倒是白蕪蒔有些恍惚了。

“你怎麽證明?”

唐皊安莞爾,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銀鈴鐺輕輕一晃,清脆的鈴鐺聲在空曠大殿中回蕩開來。“唯有本族人才有的祈福鈴,還要我怎麽證明?”

祈福鈴一現,男人當即換了副嘴臉,嘴角堆起了笑容:“咳...原來是依蘭閣下,遠客,遠客。”

唐皊安收起鈴鐺不屑道:“長孫氏族原來這般粗暴無禮,早知如此便不來莽原走一遭了。若不是看在阿婆與你們的交情,我才不來。”

“早就從依芏長老那兒聽說過您,今晚的事兒,是愚弟莽撞了。”年長的男人走了過來抱拳道:“在下長孫子偈,這位是胞弟長孫天青。天青,還不快道歉!”

長孫天青撓頭看著唐皊安,臉漲得通紅,差點直接給兩人跪下。

有兩名壯漢一左一右攙扶著白蕪蒔坐下,未等他開口,長孫子偈先問道:“這位兄臺怎麽稱呼?”

“在下白蕪蒔。”

“他是我來莽原路上撿到的赤腳郎中,我見他頗有幾分姿色,便收了他做貼身侍從。”唐皊安邊說邊笑著偷看白蕪蒔,那笑容顯得有些狡猾。

這兔崽子,占人便宜還這麽囂張跋扈。

長孫子偈略顯尷尬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覆又側頭去跟長孫天青竊竊私語不知在講些什麽。

白蕪蒔趁這空檔湊到唐皊安耳邊小聲問:“嗳,這長孫氏為何這麽尊敬菟族啊?”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婆婆這些年一直與長孫氏有聯絡。”

“你佯裝依蘭,萬一被識破了怎麽辦?”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得不承認,那小子在緊要關頭還是有點用的。”唐皊安若有所思摩挲著下巴,一張死人臉除了眉宇之間有些相似之外,和活潑天機沒有半點關系。

“婆婆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差我先行一步,誰料剛到莽原就被你偷襲了。”

“實,實在對不住。我們前幾日剛派了隊人馬去接長老,沒料到閣下竟先到了。”

唐皊安擺了擺手:“也罷,聽說牧城江祁言也到了莽原,月神棺槨無恙吧?”

長孫子偈道:“閣下放心,棺槨位置很隱秘,守衛都是族裏精挑細選的大力士,就算是鎢民闕荼白潛入也是有來無回。”

“可以帶我去看看麽?”

長孫子偈皺了皺眉:“天色已晚,鎢民闕的鬼探們最喜黑夜伏擊,路上恐有兇險,改日再去也不遲。”

唐皊安沈吟片刻,看了眼身旁的白蕪蒔,爾後道:“也好,我家先生身上還有傷,先帶回去療養幾日。對了,那棺槨現在在何處?”

“在裂淵之下,等領著閣下到那便知道了。”

長孫天青忽道:“讓白公子在我府內歇息也成,就當,就當賠罪了。”

唐皊安冷哼一聲:“長孫氏深處地下暗無天日,把他悶壞了可不行,你備輛車送我們出去便可。既然今日不便,我二人就先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訪。”

“依蘭閣下,”唐皊安正欲起身,長孫子偈突然叫住了他。“鎢民闕少主這些日子應該也快趕到莽原了,您多加小心,最好別撞見他,保不齊會殺你第二次。”

空氣忽地凝固了,白蕪蒔感到一股駭人的涼意鉆進腳心直逼天靈蓋。唐皊安背對著他,雙手攥成了拳,白森森的骨節似要沖破那層薄皮。他想去看少年臉上是什麽表情,可黑發遮住了蒼白的臉頰,只能看見那張毫無波瀾的唇。

唐皊安淡聲道:“我怎麽不記得是唐少主殺了我?想必其中有什麽誤會,我二人私下相交甚歡,恩怨已了。”

“可長老不是說......”

“年紀大了,總有些事會記岔的。”他語氣冰冷,此後不再多言,攙起白蕪蒔便往外走。圍在門口的一眾人下意識列成兩道讓開了路,大殿中明明站了十來號人,此刻卻如墜冰窟。

長孫天青回過神來趕忙吩咐手下備車,等坐上車了,白蕪蒔頓時身子一軟,蹙眉發出一聲急促的低喘。

一只手覆上他的衣領輕輕一扯,腰間的皮膚便露了出來,左肋下已經一片烏紫,顯然是有瘀血堵在體內。馬車忽地一顛,一股腥甜從嗓子眼兒湧了上來,白蕪蒔哇地吐出一口烏血,血漬濺在了唐皊安潔白的衣襟前,後者頓時大驚失色。

白蕪蒔看著手足無措的少年擺了擺手虛弱笑道:“那大哥下手是真狠啊...都給我打出內傷了。不過不礙事,把淤血排出來就好了,我兜裏有藥......”

他話音剛落,就見身邊人倏地挑開車簾,眼前寒光閃過,白蕪蒔一驚,眼疾手快擒住了唐皊安的手腕,鋒利的刀刃重重砍在了木框上,發出一聲巨響。

車外侍從聞聲詢問道:“二位怎麽了?”

“沒,不小心撞到頭了。”

“屬下失誤,這條路有些顛簸,閣下且坐穩了。”

白蕪蒔死死鉗制著懷裏身體緊繃的人,他甚至能想象到一旦松開手這車外的人沒有一個能活到天明。

唐皊安眥目欲裂,瞳仁在漆黑的車廂內忽明忽暗。白蕪蒔附在他耳側小聲輕哄:“乖,我沒事,要是為了這點小事沖動,不就暴露了?”

“小事?”唐皊安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話,“這不是小事。”

“乖。”白蕪蒔輕輕拍著唐皊安的背,一只手捂住了少年的耳朵,讓他靠在自己胸前。“我不想你手上沾血,一點都不好看了。”

唐皊安的胸膛劇烈起伏了許久才漸漸恢覆平靜,手臂上緊繃的肌肉也暫時松軟了下來。白蕪蒔不禁啞然失笑,湊上前揉了揉那炸了毛的腦袋:“你怎麽這麽心疼我呀小少爺?”

“什麽?”唐皊安身子雖放松了,腦中仍繃著一根弦,絲毫沒聽見白蕪蒔的話,後者也不惱,心裏甚是歡喜。

“沒什麽,我好開心。”他忽然收緊了臂腕,全然不顧肋骨的疼痛,似要將少年揉進懷中。唐皊安驚愕之餘回過神來,忙向外推他:“你的傷,別壓到...唔”

唇齒間迸發出一股濃郁的藥草清香,唐皊安瞳孔一震,只感覺嘴裏被渡進了一顆藥丸,他本能想吐出去,卻被白蕪蒔的軟唇堵死了出路。舌尖裹著藥丸抵了進去,溫柔蹭著他的上顎,誘導著他無意識間吞了下去。

一股清冽的細流順著喉管流入胸腔,唐皊安怔了怔,後知後覺地紅了耳根。

“你給我吃了什麽?”

“安神丸。”白蕪蒔笑道。唐皊安不置可否,細長的睫毛乖順垂下,此刻像玉做的娃娃一樣安靜躺在白蕪蒔懷裏,只是手裏還攥著開了刃的匕首。

“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受傷的。”他小聲嘟囔道,“怨我,怎就沒發現腳下陷阱...”

“不怪你啊,是我這個小侍從沒保護好主子,對吧,小少爺?”

唐皊安倏爾扭頭看去,白蕪蒔嘴角笑意更深。“少爺對我這般傾心,該拿什麽回贈少爺呢?”

“我只要你。”

白蕪蒔手肘撐在車窗邊托腮看著懷裏人,簾帳外隱隱綽綽的火光勾勒出他硬朗的側臉,雙眉還皺在一起,嘴角卻笑得輕松。

“我早就是你的了啊。”白蕪蒔騰出一只手與唐皊安十指相扣,拉到嘴邊親了口。“你也是我的。”

“今日長孫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唐皊安躊躇了一番說道。

“啊,他們說啥了?當時光顧著疼,都沒聽見。”白蕪蒔撓了撓耳朵,低頭瞧見唐皊安那張不安的臉稍有緩和。

“裂淵之事還不著急,等你師父和筠樺來了再去也不遲,那地方就在今日路過的那道深谷之下,我怕先行一步會打草驚蛇招來唐鴻漸。而且這谷底危險尚未可知,你身上還有傷,等你養好了再說。”

白蕪蒔不以為然道:“這點小傷,躺兩天就好了,沒有你想得那麽可怕。我要是被揍這麽一下就不行了,都不配我那天在床上..唔!嗚嗚...”

唐皊安一巴掌糊住了他的嘴,隨後正色道:“有些傷容易烙下病根。”

“好好好,那我多躺幾天。話說回來,長孫氏對你未免敵意太大了點吧?你好歹也算長孫的近親,搶他們地盤的又不是你。”

“他們不只恨唐鴻漸,也恨我娘,我娘殺死了我外公,還在他們接月神棺槨回莽原的時候百般阻攔,族譜上也沒寫上我娘的姓名。我只是個野孩子,他們巴不得在繈褓中就將我掐死。”

白蕪蒔不禁凝眉。唐皊安何錯之有,無非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兩代人的恩怨,到頭來還是全都要讓他一人擔著,而他卻也無心為自己開解,也無人願意替他作證。

“其實哪有什麽苦大仇深的,無非是些愛恨情仇的糾葛。月神自古以來都只有一人,便是我外婆,她死了,人們拼命搶奪她的屍身,其實都是為了一己私欲。從頭到尾真正愛她的也只有長孫芨,所以她動了凡心,開了情竅,大概就是從那時她便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但並未後悔過。”

月神開了竅,墜落人間,縱使情毒難消也只偏愛一人。

“可長孫先生後來...娶妻生子,也不過如此。”

自古月神最可憐,守著黑夜夜無邊。白蕪蒔有一瞬間的悵然若失,他不知從哪天起也忽然開了竅,也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心動,可如今這心動牽一發而動全身,像苦中作樂,刀尖舔糖,只有抱著唐皊安的時候,感受到對方的心跳和呼吸的時候,他才知這不是場清醒夢。

唐皊安聳了聳肩:“世上哪有那麽多長相思守呢,總歸會相看兩厭,有情人一定要從同眠到同穴嗎?沒人定過這死規矩。”

“我們...也會到相看兩厭那一步嗎?”

唐皊安一楞,白蕪蒔聲音嘶啞,眼裏眸光流轉,心口仿佛被劍尖抵著,痛感一點一點滲透進肺腑。

他又問:“你我不能長相思守嗎?”

“不是的,”唐皊安啞口無言,他只是無意間說出的那番話,也是這時才如夢初醒,原來在自己的潛意識裏,從未想過與白蕪蒔能有完滿的結局。自始至終,他一直都認為那遙遙無期的離別日,就是這年春天。

“我們...”

“原來你從未想過與我的未來。”

“不是的,”唐皊安倉皇道,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像樣的解釋。“我不是不想,是不能。白蕪蒔,這盤棋走哪一步都是死,我們贏不了。”

“那這棋就不下了!”白蕪蒔聲色俱厲,他眼眶通紅,又氣又惱,但望向唐皊安時,只剩下了滿腔酸澀。

他開始怨自己,恨自己無能為力,連一人都護不好,又怎能護的了蒼生。

“老白。”唐皊安忽然輕撫著白蕪蒔顫抖的手說道,“在九泉鄉呆久了,我時常分不清鄉裏鄉外的世界,分不清自己是否還活著。”

白蕪蒔擡起頭,唐皊安臉上是鮮少出現的平靜柔和。“我有時會想,我真的怕死嗎?好像又沒有那麽怕。我不怕疼,我怕的是忘記你,也怕你忘記我。我想永遠記得有個叫白蕪蒔的人,他是我愛了很久很久的人,是我生死不離的良人。這一世我們註定無法長相廝守,未必下一世就不能。所以你一定要在春末前,好好記住我。”

唐皊安捧起白蕪蒔的臉,昏暗的燈光照亮了漆黑的眸子,那裏面倒映著一張美如冠玉的臉,郎艷獨絕,世無其二。他癡癡醉倒在蘭香裏,哪怕再過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他都不會忘記。

“你要記住我的聲音,記住我的樣子,記住我的味道,記住和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你要記得你的阿皊,下輩子你要是找不到我,那你生生世世都別想再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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