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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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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舍不得

強勁的風從山谷間刮來,風狂雪橫,吹得那棵枯樹直向崖邊傾倒。少年的衣擺發梢終於被吹動,張揚著歪向陡峭懸崖。

安城從未下過這麽大的雪,至少從唐皊安出生以來,從未見過。空氣潮濕而又冰冷,無情吞噬著他的身體,眼前全是白色,什麽也望不見。

二十年前的立春,安城也下雪了,也是漫天的鵝毛,但比今日小太多。那是唐皊安唯一一次躺在父母的懷中,可他根本記不清那時溫暖的感覺。

恍惚間,耳邊好像能聽見有人撕心裂肺喊著自己的名字,緊接著身體開始慢慢下滑。唐皊安餘光瞥見漆黑的深淵,耳旁風聲愈來愈急,雪浪翻湧呼嘯著朝懸崖撲去,連帶著他脆弱的身軀。

少年自始至終都沒掙紮過一下,風聲更疾,他腳下驟然一空。

“嘭!”一聲震響在耳邊炸開,唐皊安小臂一緊,滑出去的一條腿懸停在了半空中。

“阿皊!”白蕪蒔一手抓著枯木桿,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唐皊安。他雙腳深深嵌在雪地中,然後猛向後用力一拉,將唐皊安從懸崖邊緣拖了回來。

“瘋了......你在幹什麽!”他抱著少年踉蹌離開了懸崖,找到一處可遮風擋雪的樹叢鉆了進去,隨後把唐皊安輕輕放了下來。

小少爺的嘴唇被凍得烏青發紫,雙眼布滿了猩紅血絲。白蕪蒔一眼就看到了他脖頸上的掐痕和手腕觸目驚心的傷口,大概猜出了不久前發生了什麽。

“疼,疼嗎?”他小心翼翼開口。

唐皊安一如既往搖了搖頭,前額發絲上的雪珠隨之簌簌落下。

白蕪蒔替他撣去落雪,又解下外袍蓋在了少爺單薄的肩上。

“你的脖子......和手......”

“是我娘,沒什麽大礙。”唐皊安輕輕地答。

“她......”

“死了,埋了,在懸崖底下。”少年的聲音沙啞到快要聽不清,只言片語被他說得雲淡風輕,聽者卻心如刀絞。

“你冷嗎?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什麽家?”唐皊安撩開沈重的眼皮,“家在哪?”

白蕪蒔木然不知該怎麽答,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家。

少年眼中忽而結了一層冰晶,一滴淚在唐皊安眼眶裏凝結,他倔強仰起了頭,不讓淚水流下。

“沒有家的話,我給你,好不好?”白蕪蒔捧起少年雙頰,自己倒是先流下了兩行淚水。他看著他無望的眼神說道:“就算那些年陪著我的人不是你也沒有關系,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現在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是我第一次在那個不起眼小琴行裏遇見的人,是和我一起穿過蓮紋袍的人,是在生死窟舍身救我的人,是戲臺上亂了我心的人,是我翻遍萬水千山才找到的人,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弄丟的人,不管你做了什麽,我都不會丟下你。”

唐皊安仍看著樹叢外飄著的大雪,他艱難動著唇說:“以前有人,也這麽說過的。後來他去了很遠的地方。老白,還是算了吧。”

“什麽就算了?”白蕪蒔的手在顫抖,“你就這麽放開我你舍得嗎?”

唐皊安的視線一點點向下移,他看見了白蕪蒔緊皺的眉,看見他發梢未化開的雪花,還有他眼裏自己的模樣。

他想起母親死前對自己說過的話。

“我早就跟你說過,這麽裝下去會很累。”

可是母親,你不也是穿著那華美的宮衣,在三尺高臺上演了一輩子嗎?

“......舍不得。”

眼淚如釋重負從眼眶裏湧出,順著白蕪蒔的指縫向下流淌。唐皊安哭得快要喘不過氣,可嗓子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擡手緊緊握住了白蕪蒔的手腕,受傷指節滲出道道血絲。後者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

白蕪蒔看著唐皊安,喉嚨裏像在吞刀片,他用拇指輕柔掃過了少年濕潤的睫毛,將前額抵在唐皊安肩窩,終於感受到了他身上殘存的溫暖。

“所以啊,舍不得,就別放開我,永遠都不要放開我。”白蕪蒔說完便感覺手腕又被少年握緊了幾分。

唐皊安低低說道:“我怕我會跑。”

“那我就去找你,多遠多難的路都要追上你。”白蕪蒔擡起頭附在他耳邊說著。

“原諒我吧,阿皊,我錯了。”

“你沒錯,錯的人是我。”唐皊安餘光猛然一晃,正好瞧見了白蕪蒔手心上的傷疤,他怎麽也沒想到那醜陋模糊的疤痕竟然依稀能看出是他的名字。

“這......是什麽?”

“你的名字。”白蕪蒔笑了,隨即五指一縮握成了拳,“你看,我把它藏在手心裏,這樣就永遠不會忘記你了。”

“疼嗎?”

“不疼。”白蕪蒔輕輕將唇貼在掌心,“一點兒也不疼。”

唐皊安終究是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奔向了白蕪蒔。如他所望,那人也回身抱住了他,沒有松開。

其實白蕪蒔哪也沒去,只是站在原地,等著少年回頭,等著他跌跌撞撞朝他奔來。

“再把他戴上好嗎?”白蕪蒔柔聲哄著,他從兜裏摸出刻著唐皊安名字地銀牌,後者看著銀牌沈默不語。過了良久,方才妥協地嘆了口氣,任由著白蕪蒔替他系上了銀牌。

“這銀牌只有在你身邊才最合適,而且和我的正好是一對,你和我也是一對。你戴著它我才能安心,否則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感覺不到你的氣息。我師父說的話別放在心上,你放心,有我在,他不會為難你,你以後就呆在我身邊,一直跟著我就好,我能看得見摸得著你,我才睡得著,下次別再一聲不吭離開我了好嗎?要不然我......阿皊?”

唐皊安將頭枕在白蕪蒔胸前沒了動靜,他雙眼緊閉薄唇微張,後背輕輕起伏著,看樣子已然睡熟。

這麽多天以來唐皊安終於合上了眼,他渾身疲軟地趴在白蕪蒔懷裏,就連做夢都一直皺著眉。後者望著少年毫無防備的睡顏,低頭在他眉心落下一吻,隨後輕手輕腳抱起唐皊安離開了樹叢。

雪依舊在下,尚不知情的安城百姓還在戲園門口進進出出。久違的大雪讓孩子們貪了樂,一個個穿著小絨襖跑出家鉆進了雪地裏。戲園後臺早已亂成一鍋粥,沒有人知道長孫尋年去了哪裏,也沒有人能再找到她,大家雖然心慌,但誰也不敢往外說,出將簾子一撩,臺上又是一出好戲。

......

是夜,青薏子獨自一人坐在窗前,她只點了一盞油燈,照亮了窗外小小一角。雪還在下個不停,看樣子頗有朔風之勢。木桌上的信紙邊角不時揚起,桌前人終於忍無可忍關上了窗。

她正在給燕夕寫報平安的信,信寫了一半,墨跡倒點了足足三行,竟一時不知往下該怎麽寫。青薏子盤算著明日說不定還要飄雪花,天氣惡劣,信也送不出去,幹脆擱下筆收起信紙。

傍晚的時候辰砂來過,明裏暗裏都是想讓她倘若情況有變立刻殺死唐皊安。這於她而言,難比登天。

“你這到底是要少爺的命還是要我的命啊......”青薏子仰躺在靠椅上長嘆了一聲,不停轉著手上的小刀。

只要一合眼,那天的夢境就會重現在腦海中,夢總是在唐皊安的劍即將刺向她心口時消散。每次夢醒皆是大汗淋漓。

她凝視著桌上燭燈,燈芯靜靜燃燒著,時而發出兩三聲輕響。忽然間火苗一晃,青薏子頓時感到腦後襲來一陣冷風,她雙眸一沈,下意識甩手朝後扔出小刀。

“噌嘡!”刀尖插入門框顫了三顫,銀光閃動間,刀刃上映著一張煞白的臉。

“別緊張,是我。”筠樺擡手拔下釘在頸邊的刀,反手關上了門。風聲驟歇,火苗逐漸平靜下來。

青薏子撓了撓發冷的後腦勺:“下次記得敲門。”

“你怎麽了?”筠樺悄無聲息走過去坐在了桌前,“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沒什麽,許是神經繃了太久。”青薏子扶額說道。

“你在害怕什麽?”

“算不上是害怕。”青薏子起身又將窗戶推開了一小條縫,冷冽寒風嗚咽著擠進來,反而讓她混沌的大腦得到了短暫清明。

“大師今天來找過我。”

“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如有變動就殺了唐皊安。”

筠樺微微瞇起眸子:“先前不是說好了留著他嗎?不然我早動手了。”

“少爺現在明裏向著咱們,他沒動靜我們也別動手。再者,你以為取他性命這麽簡單?”青薏子瞥了眼面無表情的筠樺,“反正…我下不去手。”

“為什麽?”

青薏子動了動唇,轉頭看向別處:“沒什麽,只是......”

“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可以幫你。”筠樺冷聲說道,“我不喜歡優柔寡斷的人。”

“時機不到別輕舉妄動,你會後悔的,別怪我沒提醒過你。”青薏子撩起額前長發斜睨著她,眸中閃過寒光。

“再怎麽說我也算他半個姐姐,看著他長大的。少爺本性不壞,只是一直被唐鴻漸控制著。何況他是長孫後人,你當真忍心殺他?”

“先生不缺他這一個外孫,莽原才是先生的家。”筠樺不禁一皺眉。

青薏子道:“可是長孫心裏真正住著的只有洛蟄月。唐皊安長得最像她,你殺了他,長孫能安心嗎?”

筠樺雙眉皺得更緊,指關節咯吱作響。只要是關於長孫芨的事她就沒法平靜。

“我只認長孫氏。”

“長孫尋年也是長孫氏。”

“我把她殺了。”筠樺面無表情道。青薏子一楞,猛然坐直了身子難以執行地看著她:“你說什麽?你把長孫尋年殺了?”

筠樺若無其事道:“就在今晨。我不殺她,你就看不到你家少爺了。也算是替先生報仇了吧。”

“也罷,殺了就殺了吧,正好解決了心頭一患。少爺呢?”

“傷得挺重,不知道白蕪蒔有沒有找到他。”

青薏子側頭看向窗外飄搖地風雪:“少爺一直都是那樣,一直沒變過啊。”

“再過不久顧溓的信也該送到了。據我所知,如今鎢民闋內對綠沈門的所作所為甚囂塵上,你保唐皊安不無道理,這樣一來他們即使對你心存猜忌也沒有理由下手。你和唐皊安得繼續呆在鎢民闋,到時候裏應外合一網打盡。”

青薏子不再開口,她指尖兀自摩擦著手邊粗糙的信紙,一滴燈油順著燭臺邊緣滑落,很快便在桌上凝固。

昏暗燈光打在筠樺冰冷的臉上,白發美人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個姿勢。她看著青薏子,那眼神讓後者脊背發涼。

“筠樺,可以借你銅鏡一用嗎?”沈默半晌,青薏子忽而開口說道。

筠樺一楞:“你要做什麽?”

“我想,進去看看,再看看當年發生的事。”

“當年?是你屠盡長街的那一年?”筠樺問道。

青薏子單手遮目,嘴角擡起了笑意:“嗯,最近一直噩夢纏身,以毒攻毒說不定會好受點。”

“當真要看?”筠樺從背後抽出銅鏡,“可能會一去不覆返,你想清楚了。”

“無妨,倘若真出不來了......”青薏子話至此處一頓,她低頭掃了眼手腕上的竹手鏈,苦澀一笑:“倘若真出不來了,就讓我一直呆在裏面吧,到死為止。”

筠樺動了動唇,既而張開五指將銅鏡向前推去,銅鏡一點點變大,隨後緩緩落地。青薏子忍不住端詳著鏡中披頭散發的自己,憔悴的神色難掩眉眼間的英氣。

“你,到底在想什麽?”筠樺看著青薏子走到鏡前,後者一只腳已經踏了進去。“我這鏡子裏可不是一方凈土,你要真深陷其中,我也很難將你救出。”

“我不是說了嗎?我要是出不來,就讓我一直呆在裏面好了。”青薏子話音剛落便毫不猶豫地踏了進去,青煙色身形逐漸消散。

筠樺輕嘆了口氣,紅袖一揮,銅鏡覆又慢慢縮小變回了原來的模樣。她冰冷的眸子緊盯著彌漫著濃霧的鏡面,指尖輕輕一勾,一朵冰花悠悠從鏡中飄出。

“如果那時您也藏在鏡子裏,是不是就可以躲過一劫了。”

開了一小半的窗戶外狂風大作,桌沿邊積了一層細雪。房中雖點了暖爐卻並不溫暖。筠樺扯過那沓信紙,掀起的一角下露出了“燕夕”兩字,她饒有興致翻開了信紙。

枯燈下,白發女子板著的臉忽而變得柔和起來,紙張翻動的聲音被風雪覆蓋,素靜的黑夜裏唯有這間房子仍亮著昏黃燈光。

等到信紙翻到最後那張點滿墨汁的一頁,筠樺臉色又恢覆了以往的冷淡。燈臺裏的火苗還在掙紮,不久後,一只雪白的手伸了過來,兩指一撚,將它掐滅在黑暗之中。

......

一夜雪未盡,直至天明,安城上下銀裝素裹,青灰色的日光暈染在白墻黑瓦上。天氣嚴寒,卻絲毫不影響百姓們的好心情。都說瑞雪兆豐年,年未過這便又來了場福雪。

白蕪蒔獨自走在一大清早就熱熱鬧鬧的長街上東張西望,他算了算日子,今天應該是元宵節了。唐皊安的小琴行裏除了一個破竈臺什麽吃的也沒有,元宵節倘若就這麽晃過去未免太清冷。他盤算著上街買點面皮和甜餡兒回去給小少爺搓點元宵。

經過路邊一個小攤,白蕪蒔忽然停下了腳步。一個頭發斑白的老婦人正坐在推車後,車上放著各式各樣精致小巧的木盒。

“大娘,這賣的是啥呀?”

老婦人擡頭打量著白蕪蒔,隨後笑道:“哈哈,這些啊都是胭脂。”她說著拿過一盒打開遞到白蕪蒔面前,“都是我自己做的。”

胭脂是明媚的水紅色,湊近了聞還能嗅到淡淡芳香。白蕪蒔突然想起了唐皊安在戲臺上的模樣,心中一動。

“您這怎麽賣?”

“今兒是元宵節,大娘送你便是了。”老婦人笑得和藹。

白蕪蒔一楞:“這,這怎麽好意思......”

“你就拿著吧,送給你心上的姑娘去,她肯定喜歡。”老婦人說著眼前一亮,“我看你這小夥兒長得這麽俊,看上哪家姑娘了啊?”

“不,不,不是姑娘,是......”白蕪蒔臉上一紅結巴了起來。老婦人又瞇了瞇眼,笑容依舊:“喔吼吼,那就是要送給戲園裏的角兒了?”

“嗯,可惜他現在已經不在那兒唱了。”白蕪蒔頷首道。

老婦人的目光恍惚了一下,隨後身子緩緩向後靠去,像是在回憶著什麽長嘆一聲道:“從前啊那園子裏也有位我喜歡的角兒,現在已經不在咯......”

白蕪蒔垂首站著,看著那老婦人悵然之色問道:“您現在還去聽戲嗎?”

老婦人無奈笑著擺了擺手:“不去咯,也聽不動了,我這輩的老人還是愛聽那月娘傳,只可惜,現在已經沒人能唱出那味兒了,唐府那一場大火啊不知道燒沒了多少......”

看著老人喋喋不休地講著,白蕪蒔悄悄在車裏放了一兩銀子便轉身離開了。前邊不遠就是唐家戲園,不知從何時起,原本掛在園上的唐家牌匾已經被人換走,好像是剛換了下家。不過聽客依舊沒變。

腳下的雪已經被人群踏幹凈,巷口傳來兩三聲吆喝。白蕪蒔默默站在原地,看著遠方的人山人海,說不出心裏滋味。

“呼......還是趕緊買完回去......哎喲!”正欲離開,腦後突然被一團冰呼呼的東西砸中,頓時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白蕪蒔擡手一摸,後腦勺上沾滿了雪,他尋思著肯定是哪個毛孩子在打雪仗,正要轉身罵街,身後冷不丁串來一串熟悉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防不勝防啊白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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