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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離經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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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離經叛道

夜空裏的花色一直到月上中天才燃盡,唐皊安獨自坐在窗邊,他故意沒有點上燭燈,只靜靜望著深不可測的山林。月光打在少年細膩的肌膚上,那張臉在婆娑樹影下忽明忽暗。

黑麒最後還是單獨給他掃出了一間別院,挨著河岸。夜裏涼風徐徐,河水潺潺流淌,夾雜著水底苔痕的清香,寂靜的院中突然傳來了歌聲,唐皊安輕輕吟唱著那首伴著他長大的歌謠,清冷的聲音有些沙啞,還沒唱完一段,他忽地伏在窗邊咳了起來。

他身上穿得一如既往地單薄,半個時辰前黃櫨門的侍從給他煎了藥,此時早已變得冰涼。唐皊安端起藥碗將藥盡數倒在了窗外,刺鼻的苦澀不禁讓少年皺起了眉。

黑麒聽聞他身上有傷還特意親自送來了藥膏,唐皊安盯著桌上的瓶瓶罐罐看了良久,終於妥協地嘆息一聲解開了衣領的盤扣。

從小唐鴻漸就告訴他哪怕受了多大的傷都得忍著,只要死不了就都得忍著。這副頑強的身體是泡在刀山火海中長大的,多大的風浪唐皊安都能忍過去,可唯獨在死窟裏被石刺穿透五臟六腑時他竟萌生出了一絲絕望。蒼白的少年體無完膚,小腹上深深的疤痕直至今日仍會滲血,一牽一動難免會疼。

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唐皊安總覺得有什麽東西一輩子也好不了了,那晚在月神廟失而覆得,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當然,他本就不愛笑。

清涼的藥膏緩緩滲入傷口,短暫的舒適後隨即而來的是鉆心的疼痛。唐皊安在嘴中塞了一塊紗布,堵住了那輕微嘶啞的低喘。

“荼白和你,很像。”臨行前謝修寧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唐皊安將傷口重新包紮好後扯出了嘴中紗布,嘴角留下了撕裂的痕跡。

他喃喃道:“像嗎?像在哪裏?”

突然身後冷不丁傳來一聲響動,一道黑影投在了地面上。唐皊安立刻警覺回身,忽地一楞。

“你怎麽來了?”

白蕪蒔趴在窗邊看著他,臉上少有的陰郁,而後縱身一躍翻窗而入。借著月光唐皊安這才看清他渾身竟是濕透了,發絲黏在兩頰,水珠順著下顎凝聚成珠滾落,看起來狼狽不堪。

唐皊安當即拽過椅背上的長衫罩在了白蕪蒔頭上:“你幹什麽了?”

“我記得伯父說過,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把自己泡在冰水裏。清靈村的河水可不比安城的水暖和。”白蕪蒔任由眼前人替他擦拭著濕漉的頭頂,目光不可避免落在了那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軀體上。

他有意板著臉,卻還是心疼皺起了眉:“那麽疼,怎麽受得了的?”

“習慣了。”唐皊安雲淡風輕道,“虧你能找到這兒。”

“去找黑麒問的。”白蕪蒔隔著長衫握住了唐皊安的手,“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永遠都不回來了?”

“想什麽呢,我......”

瓶罐傾倒發出一串輕響,白蕪蒔向前疾走幾步將人逼到了桌邊,直勾勾看著唐皊安問道:“黑麒找你說什麽了?”

“關於紫棠門的事。”

白蕪蒔忍不住收緊雙拳向前壓去:“你告訴他了?”

“嗯。”唐皊安面不改色道,隨即伸手似要去環住那人脖頸,卻被後者一把擒住壓在了身後。白蕪蒔氣息有些不穩,掐著他雙腕的手又一點點收緊。

“你知不知道你這麽做會有多少人犧牲?”

“他人犧牲與我何幹?”

“他們皆是因我而死。”

“不是因為你,全是我一個人的罪,你只是說了事實不是嗎?殺他們的是我。”

“咚!”藥瓶頃刻間盡數被打翻在地,白蕪蒔死死將唐皊安壓倒在桌上,一掌拍在了他耳邊:“青薏子說的沒錯,我肩上扛的不只有一條命,綠沈也好,師父也罷,我為了你要放棄多少你知道嗎?”

“離經叛道,眾叛親離,那我又要放棄多少?”唐皊安冷然,“不如你現在就殺了我。”

“什麽?”白蕪蒔雙瞳猛然縮小,唐皊安緩緩將手滑向自己腰側,猛地用力一戳,潔白紗布上霎時滲出一片殷紅。

“我現在可沒力氣還手,機會難得,從這兒砍下去,我必死無疑。”

白蕪蒔的臉瞬間煞白一片,他眼睜睜看著大片血色在少年腰間暈染開,腦中一時混沌不清,那對茶色眸子仿佛在叫囂著讓他了結自己的性命。唐皊安看著他,眼中黯然失色。

“小白,你會為了一個人而舍棄蒼生嗎?”離開安城時,辰砂曾在馬車上這樣問白蕪蒔。

“唔,什麽人?”

“一個,你想用命去救的人。”

“會吧,如果是我想用命去救的人,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因為我們命只有一條,無論是誰都會好好珍惜呀。”

“你還是沒開竅。”辰砂嘆道,“蒼生你本就救不過來,豈敢私心只顧一人?”

那時年幼的白蕪蒔對著馬車後方的安城望眼欲穿,說著那懵懂天真的話語:

“但那個人又怎麽辦呢?”

冰冷的雙手觸及肌膚,一下子將白蕪蒔的思緒扯了回來,身下少年突然一用力翻身將他反壓住,柔軟雙唇攜著蘭香猛然襲來。唐皊安的力氣忽然變大了許多,帶著強烈的侵略性鉗住了白蕪蒔的雙手。

“餵!......”白蕪蒔掙紮起來,無意間膝蓋向上一擡,正好撞在了一片溫熱之處,少年悶哼一聲,雙臂一軟栽了下去,好在被他一把抱住。

素白紗布上的紅色實在過於紮眼,白蕪蒔大夢初醒般,眼底清亮起來。

“阿皊?!”少年依舊不依不撓勾著他脖子索吻,白蕪蒔用力將人推開,捏著他肩膀的手在微微發抖。

“坐著別動。”

唐皊安坐在桌邊靜靜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撿起滿地藥瓶,又那樣小心地解開了才纏上不久的紗布,慘不忍睹的傷口毫無防備暴露在了空氣中。

他漠然:“我不疼。”

“別說話。”白蕪蒔行醫多年,少有的兵荒馬亂。

“我告訴他們,綠沈常年被打壓,借此機會多半只是想出個頭,才好保住自己第五門的位置。”唐皊安皺眉道,藥膏再次接觸肌膚,他下意識攥緊了拳,“自己窩裏要是再互相猜忌內亂,怎麽鬥得過那些老東西呢?......”

“不是讓你別說話了嗎?”白蕪蒔擦去了傷口周圍的血漬,汗水順著額角淌下。

“我沒有騙你。”直到蓬松紗布又覆蓋住傷口後,唐皊安方才長舒了口氣。“真的。”

風過無聲,僻靜竹院中的兩個少年沒再說話。唐皊安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昏睡過去的,夢中又久違見到了故鄉,古老歌謠輕輕在耳邊哼唱,再然後,故鄉支離破碎。

......

第二天晌午,唐皊安在一片嘈雜聲中疲憊睜開了雙眼,他下意識伸手向一旁摸去,將將好碰到一處柔軟,後者一怔連忙朝一旁躲開了。

“您醒啦少爺。”

唐皊安微微一楞,倏爾翻身坐起,迎面正好撞上了黑麒的目光,他詫異問道:“怎麽是你?白.......你什麽時候來的?”

“一個時辰前吧。”

“你來的時候屋裏就我一人?”

“是啊,先不說這個了少爺,你好像被發現了哈。”黑麒扯下絨帔搭在唐皊安身上,“救你的那家是村長,也不知道他怎麽能找到這兒的,總之現在清桉帶著一幫子村民圍過來了。”

“清桉?”唐皊安道,“就是救我的那個人?”

黑麒點著頭走到門邊,原先緊閉的大門已經被撞開了一條縫兒,眼見著木門栓就快脫落。

“大人!我知道您在裏面!快和我們回去吧!”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隨即一旁的村民開始七嘴八舌地附和道:“是啊是啊!這月祭還沒結束呢您怎麽說跑就跑了呢?”

“餵!你小子怎麽這麽不負責?再不出來我可就不客氣了啊!”

“別別別,你這樣是大不敬!......”

“你他娘的讓開!那小子算個屁!”

“小桉,快攔著點你大爺,他脾氣暴得很!”

“誰都別攔我!今天我非把他揪出來不可!”

門外的嘈雜聲傳進了屋中,唐皊安不禁皺起了眉:“怎麽辦?”

“那要不......您出去應付一下?”

“得了吧,我要出去了還能跑得了麽?”唐皊安起身下床推開了窗戶,窗欞上殘留著一層薄冰,大概是昨晚白蕪蒔翻窗進來時留下的水跡。

“少爺您可別讓我難辦啊。”黑麒略顯窘迫地笑著,“清靈村那麽多人呢,屬下實在是......”

“綠沈門在哪裏?”

黑麒一楞:“欸?從這後面沿河往上走不遠就到了,少爺,您這是要?”

未等他話說完,唐皊安一只腳已經踩上了窗臺:“黃櫨門的事兒那肯定得門主自己解決吧,人多眼雜,我先溜了,回見。”

他話音剛落便一個縱身躍了出去。

“少爺!餵!......”黑麒還未來得及挽留那人的衣袂已消失在了窗邊。與此同時,院子外頭清桉的大爺終於忍無可忍一腳踹開了大門。

“他大爺的你真踹啊?!”驚呼聲中,一位膀大腰圓的大漢滿臉通紅闖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個面色黧黑的少年。

“大爺你等等!等.......黑麒?”少年看見正從裏屋走出來的黑麒一楞,不等他開口,大爺劈頭蓋臉便嚷嚷道:“小子!你給我出來!”

黑麒兀自賠笑著迎了上去:“嗨喲餵清大爺,那位大人早就走啦。”

“你說什麽?”大爺雙眼一瞪,“走了?走哪兒去了?”

“就....回去了唄。”堂堂黃櫨門主楞是憋出了一滴冷汗,眼前烏泱泱的清靈村村民們正氣勢洶洶往裏湧進。大爺又向前走了幾步,一開口嘴裏噴出的濃郁蒜香熏得黑麒直忍不住翻白眼:“他的命還是我們家娃兒救的,你說他能跑哪兒去?昨晚分明有人看著他往這裏頭跑了!黃櫨大人,這是咱們村裏自己的事兒,您可別再添亂了!”

“大爺您註意點兒!”黑皮小孩雙手拽著大漢的胳膊往回一扯,大漢卻穩如泰山絲毫不動:“不行,今日我必須討個說法,月祭這麽大的事兒怎能當兒戲?!那小子還真把自己當神了?不知天高地厚!”

“您別急呀,我還沒說完呢。”黑麒笑著,“他今兒一早就出去了,說是要回廟裏頭,這會兒要是還沒到,那多半是迷路了吧。”

“此話當真?”大漢狐疑道。

“哎呀黃櫨大人說的話還能有假?咱就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趕緊去找找吧。”

說話間人群已擠滿了大院,大夥兒探頭探腦問道:“怎麽樣怎麽樣?在裏頭不找到沒?”

“什麽啊,那是黃櫨大人。”

“那位小公子呢?去哪兒了?”

“各位,月神的宿體可能是在山間迷路了,大夥兒再去找找吧!”黑皮少年朗聲說道,隨後推搡著把大漢朝外推去。

“什麽?不見了?這還了得?”

“昨天去上香的是那兩個小童?走的時候門都沒關好的嗎?”

人群裏傳出一個略帶委屈的女聲:“那,那村長不讓咱鎖門呀,月神大人可鎖不得啊!”

“別吵了,當務之急還是先把小公子找到再說吧。”

村民們又七嘴八舌地議論了半天,才如潮水般又湧出了小院,最後走的當然是那位大漢,臨走時還心存不甘地回頭瞪了眼黑麒,這才被黑皮小孩硬生生推著送了出去。

“呼,還好沒又鬧出什麽幺蛾子。”黑皮小孩叉腰站在門口觀望了半天,這才轉身看向黑麒,“對不住啊大黑哥,我大爺還是一如既往這樣火爆脾氣,沒辦法。”

黑麒走到他身邊朝門外張望了幾眼,隨後目光落在了小孩毛茸茸的腦袋上。他是黃櫨門下鞭罰,名為清桉。魏山南走後,黑麒便一直把他帶在身邊,如今這小孩倒也長高了不少。

“下次提醒你大爺少吃點蒜,不然大娘都不願意跟他好了,還有啊,別老喊我大黑哥,我還沒你黑呢,小黑鬼。”

清桉擺了擺手道:“害,他都多大歲數了,難不成還要給我添個堂表姑啊?扣肉就大蒜,這毛病都一輩子了改不掉的大黑哥。”

“那就讓他少吃點小黑鬼。”

“先不說這個了,那位小哥是真的迷路了嗎?”

“嘖我差點忘了跟你說了,”黑麒一拍腦門兒,這才想起魏山南走後這些年自己和唐皊安除了書信往來連面都沒見過一面,清桉當然不會知道被他救下來的少年就是他們鎢民闕的少爺。

“那是咱家少爺,你小子算是立功了。”

“啥?”清桉一楞,“你....說啥?”

“唐皊安,唐少爺啊。”黑麒道。

“不對不對,我雖沒見過少爺,總還是知道他左眼下有朵蘭花胎記,方才那位小哥可沒有。”清桉兀自撓頭想了想。

黑麒慢吞吞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勾了勾指頭,清桉忙不疊上前替他捶起肩。

“少爺有他的難言之隱,所以不得不先將胎記遮住,這事兒你可別到處亂說,門內兄弟也不要提。”

“哦哦,”清桉似懂非懂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為什麽啊?少爺是在防著誰嗎?”

黑麒悠悠擡起頭,厚重發絲下露出了一只青灰色的眼,陽光將他瞳仁中的顏色又照淡了一層,仿佛凝結了冰霧。

晃神了半晌,他這才緩緩說道:“還能防誰?防的怕不是他自己喲......”

......

身後的喧囂漸漸隱去,唐皊安順著河岸山壁一路摸上山,就在前方不遠處便是綠沈門駐紮之地,他腳下加快奔了過去,等趕到門前卻楞住了。

原先圍在院外的青衣女衛們不知去向,院門正對前方大敞著,只有一名小童在掃著門前落葉,樹下拴著匹馬。

“綠沈門的人都去哪了?”

小童被來人嚇了一跳,回過神來道:“今兒個天剛亮就撤走了呀,和紫棠門主一起走的。”

“那有沒有看到過一個大概長這麽高,頭發差不多到這兒的人?就是一直跟在綠沈門主身邊的那個。”唐皊安伸手邊比劃邊問道。

“這...我不太清楚,不過聽人說今早看見綠沈門主扛著個男人上了馬車,對了對了,還有個大和尚跟在後頭。”

“和尚?”唐皊安瞳孔一震,“是廟裏的和尚?”

小童搖了搖頭:“是張生面孔,看樣子不像是咱這兒的,口音也不像。”

唐皊安心中已然猜中了七八成,清冷的眉眼燎了把火般緊緊蹙起,小童被他突然陰沈下來的面色嚇得一哆嗦,低著頭繼續掃地不再看他。

“他們朝哪去了?”

“南,南邊吧。”小童只伸手胡亂朝前一指,他話音剛落,忽覺一陣疾風從身邊擦過,緊接著後方馬兒突然長嘶一聲,未等他回過頭,縱馬的殘影已從身旁飛過,馬蹄聲震耳欲聾,揚起一地泥灰朝著前方奔去。

“等,等等!我的馬!!”待到小童回過神來時,唐皊安早已跑沒了影,他這才想起了方才那少年的臉似曾相識,猛然一驚,也顧不得還未攏起的樹葉,丟了掃帚便往山下跑。

“不好了!不,不好了!!宿體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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