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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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逃
這場戰火總算是熄滅了。白蕪蒔和唐皊安踩著一地的屍骨朝城門外走去，沿街景象慘不忍睹，那個叱咤北國多年的暗間就此隕落，連同謝家。
白雪無情，唯有火苗不願被撲滅還在掙紮著用餘熱溫暖冰冷的身軀。
“謝瑾梁，死了？”白蕪蒔看了眼腳上踩到的血跡問道。
“大概吧。”唐皊安點了點頭，“但是他本可以活下來的。”
“嗯？”白蕪蒔側頭看著他。
“謝家其實可以全身而退，”唐皊安在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邊停下了腳步，“他們本就不是為了暗間而活，更沒有必要幫著暗間。這點謝瑾梁最後應該是想通了的。”
“那他為何還是帶著死侍去赴死？”
“鏡花水月，亦真亦幻，誰知道他彌留之際在想著什麽呢？”唐皊安倏而擡起頭看向前方。不遠處的墻角邊靜靜躺著一把斷劍，此時劍身已經覆上了一層細雪。片刻之後，一雙蒼白的手忽地從墻後伸出，悄然撿走了斷劍。
唐皊安一楞，卻也沒多說什麽，只嘆道：“欠了二十多年的債，總算是還清了。”
兩人就這麽並肩走著，剛走到城門邊，突然寒風急旋卷起飛雪，他們同時回頭看去，只見一團黑影正從長街盡頭處襲來。
滿地飛沙走礫騰起，剎那間剝奪了二人的視線將他們撞開。“快跑！快！”白蕪蒔跌跌撞撞沖出了牧城，也顧不上許多一翻身騎在了一匹戰馬上，隨後匆忙回頭尋找著唐皊安的身影。
黑鴉從城裏騰飛而出，如一陣旋風一般盤旋在空中。腳下是白骨累累，謝家死侍已全軍覆沒，殘敗的暗間戰旗在風中瑟瑟發抖。江祁言和筠樺立在城頭，淡然俯看著城樓下兩道打得不可開交的人影。
“為什麽大師不讓我們直接殺了唐皊安？”筠樺問道，“這麽好一個機會真就這麽白白浪費了？”
“這不是有人正收拾著他呢麽？”江祁言答道，他手中儼然攥著一張空殼信封。
被血浸染的長街上，唐皊安正被群鴉追趕，他瞧見了城門口正向他奔來的白蕪蒔，大聲吼道：“別過來！往前跑！”
馬兒長嘶一聲原地停住，白蕪蒔怔怔望著城中少年。在離城門還有不到一丈的距離處，一群黑鴉忽地從天而降，緊接著枯木拐便帶著疾風掃了過來。唐皊安腳下一個急剎向後躍去，拐尖直打在城墻上，頓時粉塵四濺。月母面目猙獰地瞪著唐皊安，鋒利的五指一下接著一下直逼少年天靈蓋：“把月娘傳給我！”
唐皊安連連側身閃躲，長劍在胸前翻舞，卻只能游離在月母手腕附近，絲毫近不了身，他額上漸漸滲出汗珠，嘴角冷笑卻依舊：“我憑什麽給你？”
月母眸光一凝，左手擊出一掌正拍在唐皊安胸前，直將他打得身子倒飛出去一下子撞在了墻壁之上。“咳……”一口鮮血從唐皊安口中噴出，未等擡手擦去唇邊血漬，枯木拐已經襲來。
“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你一個後輩有什麽資格跟我搶？”
“嘭！”一聲悶響，拐尖直直插入了墻壁之中。唐皊安只覺耳邊火辣辣得疼，濕熱的液體順著耳垂滴落。他單手握著枯木拐，冷冷地看著月母說道：“你還知道他是你父親？”
月母臉上一僵，隨即手上用力拔出了枯木拐再次掃去。拐尖在掌心快速摩擦而過，唐皊安只覺手心傳來一陣刺痛，當下也沒細看一貓腰反手一劍斬落。劍尖劈在枯木拐上竟紋絲不動，他心下一驚，剎那間，一股強大的力道向他推來。未等唐皊安反應過來已經連人帶劍倒飛了出去。
“我再說一遍，把月娘傳給我。”月母臉上帶著陰冷的笑意，一步一步朝唐皊安走來，後者被打飛出去後重重摔在了一堆屍體之中，他費力地伸手去夠長劍，然而就在指尖即將碰到劍柄時，長劍卻被只繡花鞋一腳踢開了。月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神情極其不自然地抽搐著，唇上塗抹的胭脂像血盆大口般猙獰，臉上白粉撲簌簌直往下掉。
“噗嗤。”唐皊安突然笑了，他輕輕撥開了指著面門的拐尖，看著月母的臉不屑道：“塗再多胭脂俗粉也遮不住的，紅顏本就易逝，您這都是咎由自取。”
“總有一天我會變回去的。”月母瞇起了三角眼，拐尖輕輕滑過唐皊安的面頰，最終停留在他起伏著的喉結上。
喉頭驟然傳來一陣燒灼的窒息感，唐皊安清晰地感受到枯木拐正一點點刺進他的皮膚，連忙擡手鉗住了拐尖。月母滿臉戲謔地看著他，悠悠說道：“我真的不明白，你要在他面前裝到什麽時候，這樣下去還不是在害他？”
唐皊安驀地楞住了。
“謝瑾梁給你的那個符，貼上了嗎？”
少年不語，月母接著又說道：“你毀了他，以後辰砂不會放過你的，守鄉人也不會放過你。”她說著擡頭看了眼城頭上的江祁言和筠樺，“他們也不會放過你。”
“…….閉嘴”唐皊安咬著後槽牙說道。“你倒不如把月娘傳交給我，我們娘兒倆一起去殺了辰砂，不就相安無事了？”
“那他會恨我一輩子。”
月母嘴角一點一點向上擡去，她忽地俯下身湊近，伸出粗糙拇指輕輕撫過唐皊安的左眼角，指尖的冰冷與少年瓷器般沒有溫度的肌膚碰撞在一起，仿佛隔了層冰。
“本來就是屬於你的東西，現在還得處心積慮地遮起來，娘看了都心疼。”
“您這樣裝模作樣真的很惡心。唐皊安這個名字，到底屬不屬於我，我都不知道。這個胎記只會徒增不必要的麻煩，我倒是想把它直接割掉。”唐皊安面無表情地說著，別過頭啐出一口血沫子。
“你出生的時候就帶著了，你就是吾兒唐皊安。”月母咧開了嘴角，“只不過那位傻大夫喜歡的究竟是十歲前的你，還是十歲後的你，我就不知道了。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唐皊安雙瞳猛然間縮成一個小點，一股強力從拐尖傳來，月母微微一怔，那股力量頃刻便傳到她手上，手腕頓時一麻，枯木拐順勢滑落，她急忙閃身朝旁躲開，可還是慢了一步。他飛起一腳正中月母小腹，老嫗瞬間向後飛去，幸好群鴉及時趕來將她托住。
唐皊安踉蹌著從地上爬起，終於擡手抹去了一直掛在嘴角的血漬。就在這時，遠處騰起一片塵沙，緊接著傳來了達達馬蹄聲，月母回頭看去，只見黑衣少年騎著駿馬沖進了城門，眨眼便到近前。眼中猝不及防閃過銀光，六道銀針直奔月母面門襲來，她一側臉躲過，既而又被白蕪蒔一拳打在了心口。
“咳咳…..咳……”月母連著倒退了好幾步，轉身袍袖一揮，空中黑鴉霎時鋪天蓋地襲來。
“手給我！”還未到唐皊安面前白蕪蒔就已經伸出了手。唐皊安先是一楞，隨後不由自主地把手向他伸去。
他第一次那麽渴望抓住一個人。少年站在殘破的屍體堆裏，身後是滿目瘡痍的戰損樓房，殘垣斷壁，檣傾楫摧。
唐皊安感覺到劃過耳畔的風裏頭都夾雜著火星子，他想他現在應該狼狽不堪，那伸出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好像在害怕什麽。殊不知此時馬上黑衣青年眼中全是他的模樣，蒼白的臉被火光照亮，黑發在風中垂死掙紮。
唐皊安生了一雙杏眼，兩道半月眉如墨畫的春山，先前還是規規矩矩的鵝蛋臉正適合上戲妝，只是如今已不知消瘦了多少。白蕪蒔一直覺得他笑起來更好看，可偏偏少年平日裏不茍言笑，好不容易擠出點也是皮笑肉不笑，長年累月下來，原本清秀的面龐多了層清冷。
此刻，唐皊安兩眼噙著淚花，宛若清澈湖水，少年眸中不知不覺間蒙上了一層水霧，一滴眼淚掉落地猝不及防。看著黑鴉急速向下俯沖緊緊跟在白蕪蒔身後，唐皊安忽然猶豫了，那原本伸長的指尖微微抽動，白蕪蒔的身影在他眼裏變得一片朦朧。
他其實也想丟盔棄甲毫無防備地奔向他。
下一秒，溫暖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唐皊安的手，他一楞，隨即身體毫無征兆地被拉起。白色衣擺蹭著火焰劃過，帶出一道亮光。白蕪蒔將唐皊安緊緊摟在了懷中，片刻也不敢遲疑當即掉轉馬頭朝城外奔去。
“在我眼皮子底下搶人？”月母陰惻惻地拄著拐橫在了路中央，枯木拐垂地發出一聲又一聲悶響，震得石瓦土塊都隨之顫抖。
白蕪蒔凝眸看著月母，環著唐皊安的手又收緊了些：“伯母，月娘傳一事你就死心吧，還有，這個人是我的，到底是誰在搶人？”
“噗呵…….安兒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什麽時候成你的了？”
“你不配。”白蕪蒔冷冷說道。
月母聽罷臉上並無慍色，只放聲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告訴你一件事吧，你一定要聽仔細了。”她把拐杖往旁一杵，氣定神閑地說著。白蕪蒔明顯察覺到懷中人身軀一震，正想低頭去看，卻見月母動了動唇：“安兒他十歲的時候…….”
“不要！”撕心裂肺的一聲呼喊陡然在耳邊炸開，下一刻，天地歸於寧靜，火苗灼燒端木，墻體土崩瓦解，還有頭頂黑鴉的啼叫聲細數收攏，萬籟啞然。
冰涼的手掌毫無征兆地捂住了白蕪蒔的耳朵，幽幽蘭香混著些煙塵味兒襲了過來，他愕然睜大了雙眼。
“別….不要聽，求你了……..”唐皊安雙手緊緊蓋住了白蕪蒔的耳朵，雙眼驚恐萬狀。“你別聽好不好……別聽她說…..”
白蕪蒔從未見他這般模樣，臉上罕見地露出驚懼之色，就好像樹梢上搖搖欲墜的枯葉，在寒風中垂死牢牢攀附著賴以生存的枝條。他依稀聽見月母說了個“殺”字，那雙手既而又貼得更緊了。
他擡眼看了看月母滔滔不絕的唇語，既而用自己溫熱的手掌覆住了少年骨節分明的冰涼手背，隨後低頭望向唐皊安藏在黑發之後的婆娑淚眼，柔聲說道：“好，我不聽，別怕。”
唐皊安真的瘦了不少，感覺比前些日子又瘦了幾分，身上的白衫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松垮了，白蕪蒔攬過他的腰，讓少年將臉埋在自己胸前，既而舉起了手中長劍直指月母：“別徒費口舌了，阿皊的過去我只想聽他親口告訴我，旁人說的我都不信。”
“你糊塗啊。”月母臉色陰沈下來，枯木拐在她手中宛若被賦予了生命一般旋轉起來，猛地沖向頭頂的鴉群之中。漆黑的夜空裏頓時閃出一只只淒厲的紅色眼珠。
白蕪蒔低下頭在唐皊安耳邊說道 ：“抱緊我。”隨後小腿猛地一夾馬肚子，駿馬立即抖動凝雪鬃毛朝前沖去。黑鴉從空中倒灌下來，追在馬後一陣猛啄，戰馬吃痛一個勁兒地向前急速沖去，而就在前方不遠處，墨裙老嫗依舊面不改色地攔在城門中央。“既然不肯乖乖交出月娘傳，那就只能讓你們給謝家陪葬了！”
黑鴉躁動起來，剎那間將馬上兩個少年團團圍住，馬兒受驚發出悲鳴，驚慌失措地望向四周密密麻麻的黑鴉不知該向哪兒躲。白蕪蒔將唐皊安死死護在懷裏，盡力用自己的身軀護著他，奮力揮劍與鴉群搏殺起來。
“籲！——”忽然，戰馬哀嚎一聲朝天仰去，馬上二人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黑鴉叼走了戰馬的眼珠，鉆心的疼痛感順著那空蕩蕩的眼眶蔓延開來。血腥味在鴉群中散開，它們饑不擇食地撲向戰馬，慘烈的哀嚎瞬間被吞沒，一霎時地面被鮮血浸染。
“快！趁現在走！”唐皊安從地上躍起拉住白蕪蒔便往外沖，他眼角淚漬未幹，手心一片冰涼。二人趁著黑鴉分食戰馬的節骨眼兒沖了出去，正到城門口，唐皊安忽覺衣領一緊，既而整個人被向後抓去。呼嘯的風雪剝奪了視線，他只覺身子急速下沈，隨後背部猛地砸在了地上。
月母再也不手下留情一拐狠狠戳下，唐皊安就地一滾避開了這致命一擊，接著揮劍向上一挑，劍鋒蹭著月母的鼻尖劃過，在左眉旁留下一道細小的血痕。月母瞇起雙眸用拐尖壓下長劍，飛起一腳踢向唐皊安，後者足尖點地縱身向後躍去，轉身之間身旁擦過一根銀針，避開了唐皊安直射向月母。
“嘖，怎麽這麽不討喜！”銀針輕而易舉地被夾在兩指之間。月母並沒有理會白蕪蒔，左手托住枯木拐，右手在拐杖尾端狠狠一拍，枯木拐劃破熾熱的空氣刺向唐皊安，轉瞬便到眼前。
“阿皊！”白蕪蒔失聲喊道。
再想躲已然躲不開，當唐皊安轉過頭的剎那，枯木拐已經直直向面門飛來。電石火花間，他忽然楞住了。
他沒有躲，也不想躲。只是茶眸中並沒有枯木拐的影子，少年看著前方正奮不顧身朝自己沖過來的人，甚至想告訴他：別跑了，來不及了。
在身體即將被洞穿的前夕，唐皊安唯一能做的只有閉起眼，強勁的風撲面而來，那裏面混雜著他不喜歡的味道——血味。可是活到現在，沒了那味道倒也有點不習慣了。
風越來越大，那根奪命的枯木拐馬上就要將他刺穿。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脆響忽地在唐皊安耳邊炸開，他猛然間驚醒，枯木拐並未如期而至，而是在他睜眼的一瞬間擦著他的發梢飛了過去，眼裏還殘留著羽箭的尾桿。
正當唐皊安還在發楞時，身後突地傳來一陣馬蹄聲，他立即回頭看去。一片火光之中忽而沖出了一匹黑馬，烏黑發亮的鬃毛上帶著零星火苗，黑馬長嘶著奔向唐皊安，馬後倏地又射出一只羽箭，箭尖帶著勢如破竹的力量飛向月母，群鴉乍起，那一箭正正好刺進了月母胸口，她身形一晃踉蹌著向後連退了幾步。
唐皊安瞅準了時機，當黑馬從身邊擦過時一把拽住了韁繩腳踏馬鐙飛身而上，一晃眼便沖到了白蕪蒔身前。後者與他心照不宣，立即拽住那只伸出的手翻身上馬。
白蕪蒔心有餘悸地向後看去，隨即又有兩三支羽箭射向鴉群，黑鴉四處逃竄著，羽毛散落了一地。
月母扶著墻咳出一口烏黑的淤血，猙獰的三角眼望向了空無一人的遠方，骸骨堆毫無生氣，看上去已無人生還，那幾支羽箭不知是從哪兒射來的，也不知是何人所為。她將羽箭慢慢從胸口拔出，傷口頓時冒起一股白煙，隨後緩緩閉合起來。
那支羽箭上沾著烏黑血跡，湊近了聞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藿香。
黑馬沖出了城門，一路向前狂奔而去。白蕪蒔也納悶兒是誰暗中救了他們，轉頭問道：“城裏難道還有活人嗎？”
“看來筠樺沒有清理幹凈。”唐皊安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一揚，隨後回身看向後方森然舊都朗聲喊道：“謝了！後會有期！”
殺戮並沒有因此停止，很快，黑鴉從牧城中蜂擁而出，一陣風似的朝著黑馬追來。唐皊安雙眉緊蹙看著眼前無處可躲的雪海，當下雙腿一夾，胯下黑馬一路飛馳著向北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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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戰火總算是熄滅了。白蕪蒔和唐皊安踩著一地的屍骨朝城門外走去，沿街景象慘不忍睹，那個叱咤北國多年的暗間就此隕落，連同謝家。
白雪無情，唯有火苗不願被撲滅還在掙紮著用餘熱溫暖冰冷的身軀。
“謝瑾梁，死了？”白蕪蒔看了眼腳上踩到的血跡問道。
“大概吧。”唐皊安點了點頭，“但是他本可以活下來的。”
“嗯？”白蕪蒔側頭看著他。
“謝家其實可以全身而退，”唐皊安在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邊停下了腳步，“他們本就不是為了暗間而活，更沒有必要幫著暗間。這點謝瑾梁最後應該是想通了的。”
“那他為何還是帶著死侍去赴死？”
“鏡花水月，亦真亦幻，誰知道他彌留之際在想著什麽呢？”唐皊安倏而擡起頭看向前方。不遠處的墻角邊靜靜躺著一把斷劍，此時劍身已經覆上了一層細雪。片刻之後，一雙蒼白的手忽地從墻後伸出，悄然撿走了斷劍。
唐皊安一楞，卻也沒多說什麽，只嘆道：“欠了二十多年的債，總算是還清了。”
兩人就這麽並肩走著，剛走到城門邊，突然寒風急旋卷起飛雪，他們同時回頭看去，只見一團黑影正從長街盡頭處襲來。
滿地飛沙走礫騰起，剎那間剝奪了二人的視線將他們撞開。“快跑！快！”白蕪蒔跌跌撞撞沖出了牧城，也顧不上許多一翻身騎在了一匹戰馬上，隨後匆忙回頭尋找著唐皊安的身影。
黑鴉從城裏騰飛而出，如一陣旋風一般盤旋在空中。腳下是白骨累累，謝家死侍已全軍覆沒，殘敗的暗間戰旗在風中瑟瑟發抖。江祁言和筠樺立在城頭，淡然俯看著城樓下兩道打得不可開交的人影。
“為什麽大師不讓我們直接殺了唐皊安？”筠樺問道，“這麽好一個機會真就這麽白白浪費了？”
“這不是有人正收拾著他呢麽？”江祁言答道，他手中儼然攥著一張空殼信封。
被血浸染的長街上，唐皊安正被群鴉追趕，他瞧見了城門口正向他奔來的白蕪蒔，大聲吼道：“別過來！往前跑！”
馬兒長嘶一聲原地停住，白蕪蒔怔怔望著城中少年。在離城門還有不到一丈的距離處，一群黑鴉忽地從天而降，緊接著枯木拐便帶著疾風掃了過來。唐皊安腳下一個急剎向後躍去，拐尖直打在城墻上，頓時粉塵四濺。月母面目猙獰地瞪著唐皊安，鋒利的五指一下接著一下直逼少年天靈蓋：“把月娘傳給我！”
唐皊安連連側身閃躲，長劍在胸前翻舞，卻只能游離在月母手腕附近，絲毫近不了身，他額上漸漸滲出汗珠，嘴角冷笑卻依舊：“我憑什麽給你？”
月母眸光一凝，左手擊出一掌正拍在唐皊安胸前，直將他打得身子倒飛出去一下子撞在了墻壁之上。“咳……”一口鮮血從唐皊安口中噴出，未等擡手擦去唇邊血漬，枯木拐已經襲來。
“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你一個後輩有什麽資格跟我搶？”
“嘭！”一聲悶響，拐尖直直插入了墻壁之中。唐皊安只覺耳邊火辣辣得疼，濕熱的液體順著耳垂滴落。他單手握著枯木拐，冷冷地看著月母說道：“你還知道他是你父親？”
月母臉上一僵，隨即手上用力拔出了枯木拐再次掃去。拐尖在掌心快速摩擦而過，唐皊安只覺手心傳來一陣刺痛，當下也沒細看一貓腰反手一劍斬落。劍尖劈在枯木拐上竟紋絲不動，他心下一驚，剎那間，一股強大的力道向他推來。未等唐皊安反應過來已經連人帶劍倒飛了出去。
“我再說一遍，把月娘傳給我。”月母臉上帶著陰冷的笑意，一步一步朝唐皊安走來，後者被打飛出去後重重摔在了一堆屍體之中，他費力地伸手去夠長劍，然而就在指尖即將碰到劍柄時，長劍卻被只繡花鞋一腳踢開了。月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神情極其不自然地抽搐著，唇上塗抹的胭脂像血盆大口般猙獰，臉上白粉撲簌簌直往下掉。
“噗嗤。”唐皊安突然笑了，他輕輕撥開了指著面門的拐尖，看著月母的臉不屑道：“塗再多胭脂俗粉也遮不住的，紅顏本就易逝，您這都是咎由自取。”
“總有一天我會變回去的。”月母瞇起了三角眼，拐尖輕輕滑過唐皊安的面頰，最終停留在他起伏著的喉結上。
喉頭驟然傳來一陣燒灼的窒息感，唐皊安清晰地感受到枯木拐正一點點刺進他的皮膚，連忙擡手鉗住了拐尖。月母滿臉戲謔地看著他，悠悠說道：“我真的不明白，你要在他面前裝到什麽時候，這樣下去還不是在害他？”
唐皊安驀地楞住了。
“謝瑾梁給你的那個符，貼上了嗎？”
少年不語，月母接著又說道：“你毀了他，以後辰砂不會放過你的，守鄉人也不會放過你。”她說著擡頭看了眼城頭上的江祁言和筠樺，“他們也不會放過你。”
“…….閉嘴”唐皊安咬著後槽牙說道。“你倒不如把月娘傳交給我，我們娘兒倆一起去殺了辰砂，不就相安無事了？”
“那他會恨我一輩子。”
月母嘴角一點一點向上擡去，她忽地俯下身湊近，伸出粗糙拇指輕輕撫過唐皊安的左眼角，指尖的冰冷與少年瓷器般沒有溫度的肌膚碰撞在一起，仿佛隔了層冰。
“本來就是屬於你的東西，現在還得處心積慮地遮起來，娘看了都心疼。”
“您這樣裝模作樣真的很惡心。唐皊安這個名字，到底屬不屬於我，我都不知道。這個胎記只會徒增不必要的麻煩，我倒是想把它直接割掉。”唐皊安面無表情地說著，別過頭啐出一口血沫子。
“你出生的時候就帶著了，你就是吾兒唐皊安。”月母咧開了嘴角，“只不過那位傻大夫喜歡的究竟是十歲前的你，還是十歲後的你，我就不知道了。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唐皊安雙瞳猛然間縮成一個小點，一股強力從拐尖傳來，月母微微一怔，那股力量頃刻便傳到她手上，手腕頓時一麻，枯木拐順勢滑落，她急忙閃身朝旁躲開，可還是慢了一步。他飛起一腳正中月母小腹，老嫗瞬間向後飛去，幸好群鴉及時趕來將她托住。
唐皊安踉蹌著從地上爬起，終於擡手抹去了一直掛在嘴角的血漬。就在這時，遠處騰起一片塵沙，緊接著傳來了達達馬蹄聲，月母回頭看去，只見黑衣少年騎著駿馬沖進了城門，眨眼便到近前。眼中猝不及防閃過銀光，六道銀針直奔月母面門襲來，她一側臉躲過，既而又被白蕪蒔一拳打在了心口。
“咳咳…..咳……”月母連著倒退了好幾步，轉身袍袖一揮，空中黑鴉霎時鋪天蓋地襲來。
“手給我！”還未到唐皊安面前白蕪蒔就已經伸出了手。唐皊安先是一楞，隨後不由自主地把手向他伸去。
他第一次那麽渴望抓住一個人。少年站在殘破的屍體堆裏，身後是滿目瘡痍的戰損樓房，殘垣斷壁，檣傾楫摧。
唐皊安感覺到劃過耳畔的風裏頭都夾雜著火星子，他想他現在應該狼狽不堪，那伸出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好像在害怕什麽。殊不知此時馬上黑衣青年眼中全是他的模樣，蒼白的臉被火光照亮，黑發在風中垂死掙紮。
唐皊安生了一雙杏眼，兩道半月眉如墨畫的春山，先前還是規規矩矩的鵝蛋臉正適合上戲妝，只是如今已不知消瘦了多少。白蕪蒔一直覺得他笑起來更好看，可偏偏少年平日裏不茍言笑，好不容易擠出點也是皮笑肉不笑，長年累月下來，原本清秀的面龐多了層清冷。
此刻，唐皊安兩眼噙著淚花，宛若清澈湖水，少年眸中不知不覺間蒙上了一層水霧，一滴眼淚掉落地猝不及防。看著黑鴉急速向下俯沖緊緊跟在白蕪蒔身後，唐皊安忽然猶豫了，那原本伸長的指尖微微抽動，白蕪蒔的身影在他眼裏變得一片朦朧。
他其實也想丟盔棄甲毫無防備地奔向他。
下一秒，溫暖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唐皊安的手，他一楞，隨即身體毫無征兆地被拉起。白色衣擺蹭著火焰劃過，帶出一道亮光。白蕪蒔將唐皊安緊緊摟在了懷中，片刻也不敢遲疑當即掉轉馬頭朝城外奔去。
“在我眼皮子底下搶人？”月母陰惻惻地拄著拐橫在了路中央，枯木拐垂地發出一聲又一聲悶響，震得石瓦土塊都隨之顫抖。
白蕪蒔凝眸看著月母，環著唐皊安的手又收緊了些：“伯母，月娘傳一事你就死心吧，還有，這個人是我的，到底是誰在搶人？”
“噗呵…….安兒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什麽時候成你的了？”
“你不配。”白蕪蒔冷冷說道。
月母聽罷臉上並無慍色，只放聲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告訴你一件事吧，你一定要聽仔細了。”她把拐杖往旁一杵，氣定神閑地說著。白蕪蒔明顯察覺到懷中人身軀一震，正想低頭去看，卻見月母動了動唇：“安兒他十歲的時候…….”
“不要！”撕心裂肺的一聲呼喊陡然在耳邊炸開，下一刻，天地歸於寧靜，火苗灼燒端木，墻體土崩瓦解，還有頭頂黑鴉的啼叫聲細數收攏，萬籟啞然。
冰涼的手掌毫無征兆地捂住了白蕪蒔的耳朵，幽幽蘭香混著些煙塵味兒襲了過來，他愕然睜大了雙眼。
“別….不要聽，求你了……..”唐皊安雙手緊緊蓋住了白蕪蒔的耳朵，雙眼驚恐萬狀。“你別聽好不好……別聽她說…..”
白蕪蒔從未見他這般模樣，臉上罕見地露出驚懼之色，就好像樹梢上搖搖欲墜的枯葉，在寒風中垂死牢牢攀附著賴以生存的枝條。他依稀聽見月母說了個“殺”字，那雙手既而又貼得更緊了。
他擡眼看了看月母滔滔不絕的唇語，既而用自己溫熱的手掌覆住了少年骨節分明的冰涼手背，隨後低頭望向唐皊安藏在黑發之後的婆娑淚眼，柔聲說道：“好，我不聽，別怕。”
唐皊安真的瘦了不少，感覺比前些日子又瘦了幾分，身上的白衫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松垮了，白蕪蒔攬過他的腰，讓少年將臉埋在自己胸前，既而舉起了手中長劍直指月母：“別徒費口舌了，阿皊的過去我只想聽他親口告訴我，旁人說的我都不信。”
“你糊塗啊。”月母臉色陰沈下來，枯木拐在她手中宛若被賦予了生命一般旋轉起來，猛地沖向頭頂的鴉群之中。漆黑的夜空裏頓時閃出一只只淒厲的紅色眼珠。
白蕪蒔低下頭在唐皊安耳邊說道 ：“抱緊我。”隨後小腿猛地一夾馬肚子，駿馬立即抖動凝雪鬃毛朝前沖去。黑鴉從空中倒灌下來，追在馬後一陣猛啄，戰馬吃痛一個勁兒地向前急速沖去，而就在前方不遠處，墨裙老嫗依舊面不改色地攔在城門中央。“既然不肯乖乖交出月娘傳，那就只能讓你們給謝家陪葬了！”
黑鴉躁動起來，剎那間將馬上兩個少年團團圍住，馬兒受驚發出悲鳴，驚慌失措地望向四周密密麻麻的黑鴉不知該向哪兒躲。白蕪蒔將唐皊安死死護在懷裏，盡力用自己的身軀護著他，奮力揮劍與鴉群搏殺起來。
“籲！——”忽然，戰馬哀嚎一聲朝天仰去，馬上二人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黑鴉叼走了戰馬的眼珠，鉆心的疼痛感順著那空蕩蕩的眼眶蔓延開來。血腥味在鴉群中散開，它們饑不擇食地撲向戰馬，慘烈的哀嚎瞬間被吞沒，一霎時地面被鮮血浸染。
“快！趁現在走！”唐皊安從地上躍起拉住白蕪蒔便往外沖，他眼角淚漬未幹，手心一片冰涼。二人趁著黑鴉分食戰馬的節骨眼兒沖了出去，正到城門口，唐皊安忽覺衣領一緊，既而整個人被向後抓去。呼嘯的風雪剝奪了視線，他只覺身子急速下沈，隨後背部猛地砸在了地上。
月母再也不手下留情一拐狠狠戳下，唐皊安就地一滾避開了這致命一擊，接著揮劍向上一挑，劍鋒蹭著月母的鼻尖劃過，在左眉旁留下一道細小的血痕。月母瞇起雙眸用拐尖壓下長劍，飛起一腳踢向唐皊安，後者足尖點地縱身向後躍去，轉身之間身旁擦過一根銀針，避開了唐皊安直射向月母。
“嘖，怎麽這麽不討喜！”銀針輕而易舉地被夾在兩指之間。月母並沒有理會白蕪蒔，左手托住枯木拐，右手在拐杖尾端狠狠一拍，枯木拐劃破熾熱的空氣刺向唐皊安，轉瞬便到眼前。
“阿皊！”白蕪蒔失聲喊道。
再想躲已然躲不開，當唐皊安轉過頭的剎那，枯木拐已經直直向面門飛來。電石火花間，他忽然楞住了。
他沒有躲，也不想躲。只是茶眸中並沒有枯木拐的影子，少年看著前方正奮不顧身朝自己沖過來的人，甚至想告訴他：別跑了，來不及了。
在身體即將被洞穿的前夕，唐皊安唯一能做的只有閉起眼，強勁的風撲面而來，那裏面混雜著他不喜歡的味道——血味。可是活到現在，沒了那味道倒也有點不習慣了。
風越來越大，那根奪命的枯木拐馬上就要將他刺穿。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脆響忽地在唐皊安耳邊炸開，他猛然間驚醒，枯木拐並未如期而至，而是在他睜眼的一瞬間擦著他的發梢飛了過去，眼裏還殘留著羽箭的尾桿。
正當唐皊安還在發楞時，身後突地傳來一陣馬蹄聲，他立即回頭看去。一片火光之中忽而沖出了一匹黑馬，烏黑發亮的鬃毛上帶著零星火苗，黑馬長嘶著奔向唐皊安，馬後倏地又射出一只羽箭，箭尖帶著勢如破竹的力量飛向月母，群鴉乍起，那一箭正正好刺進了月母胸口，她身形一晃踉蹌著向後連退了幾步。
唐皊安瞅準了時機，當黑馬從身邊擦過時一把拽住了韁繩腳踏馬鐙飛身而上，一晃眼便沖到了白蕪蒔身前。後者與他心照不宣，立即拽住那只伸出的手翻身上馬。
白蕪蒔心有餘悸地向後看去，隨即又有兩三支羽箭射向鴉群，黑鴉四處逃竄著，羽毛散落了一地。
月母扶著墻咳出一口烏黑的淤血，猙獰的三角眼望向了空無一人的遠方，骸骨堆毫無生氣，看上去已無人生還，那幾支羽箭不知是從哪兒射來的，也不知是何人所為。她將羽箭慢慢從胸口拔出，傷口頓時冒起一股白煙，隨後緩緩閉合起來。
那支羽箭上沾著烏黑血跡，湊近了聞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藿香。
黑馬沖出了城門，一路向前狂奔而去。白蕪蒔也納悶兒是誰暗中救了他們，轉頭問道：“城裏難道還有活人嗎？”
“看來筠樺沒有清理幹凈。”唐皊安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一揚，隨後回身看向後方森然舊都朗聲喊道：“謝了！後會有期！”
殺戮並沒有因此停止，很快，黑鴉從牧城中蜂擁而出，一陣風似的朝著黑馬追來。唐皊安雙眉緊蹙看著眼前無處可躲的雪海，當下雙腿一夾，胯下黑馬一路飛馳著向北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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