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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守得瑞雪見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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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守得瑞雪見雲開

“小姐,老爺真的不在,您就不要再等了,大軍即將開戰,您還是趕緊回去準備準備吧。”

謝修寧站在帳外仍舊紋絲不動,兩旁死侍面面相覷,皆是不知所措。陽光照耀著北國疆土,空氣中是化雪帶來的刺骨寒氣。正午已過,日頭已經一點一點朝西面偏去。一個時辰之前,江祁言下來詔令,讓謝修寧當陣掛帥領兵,突如其來的指令讓她措手不及,同時又聽聞父親不在軍中,江祁言閉門不見,中軍帳外的侍衛也只道謝瑾梁帶隊探查敵情還未歸,但戰事不能耽擱。

“父親何時出去的?”謝修寧咬牙問道。兩名死侍對看一眼支支吾吾答道:“額,昨,昨晚…….”

“城主怎會讓軍中大帥親自帶兵探查敵情?而且還不等主帥回來就急著開戰?”謝修寧冷著臉問道,“你們是不是有事兒瞞我?”

“我們哪敢啊……”兩名死侍低頭說道。謝修寧心中惱火,忽而將長劍拔出,隨著劍出鞘地颯然聲,銀光一揮,兩名死侍頓時齊齊跪倒在地:“小姐息怒!”

“謝小姐。”這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謝修寧回頭望去,只見江祁言正緩緩從後方踱步走來。等他走到眼前,謝修寧不禁一怔,面前男人不知為何一夜之間頹唐了許多,下巴上悄然爬上了青色胡茬,眼眶深陷,眼中也布滿了血絲。

江祁言牽強地扯出一個笑容說道:“是我讓令尊連夜潛入敵城的,這樣可以來個裏應外合。”

“可是……”謝修寧還想再反駁些什麽,但看見江祁言滿臉憔悴還是忍不住問道:“您昨晚沒休息好嗎?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啊,”江祁言楞了楞,既而擡起了嘴角,“沒什麽,憂心戰事罷了。快回去準備一下吧,再過一個時辰就出兵。”

“……是。”

看著江祁言搖搖晃晃的身形漸行漸遠,謝修寧腦中一片混亂,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兒。原地躊躇了片刻後,轉身朝著後營走去。

……

“嘶…….輕點兒!”

“哎喲,成成成,你別動,很快就好。”

營帳內,唐皊安正趴在床上,上衣已經褪去,皎潔的背上布滿了傷痕。白蕪蒔剛給自己換過藥,渾身纏滿了新的繃帶,此時上衣也顧不得穿,坐在床邊為小少爺擦著藥。

他不禁笑道:“下次還亂跑不?”

“要你管?”唐皊安將下巴悶在被褥裏甕聲甕氣地說道。忽然,外頭傳來門簾撩起的聲音,二人皆應聲望去。

謝修寧從屋外走進,剛要開口說話,一看眼前兩個赤裸著上半身的少年立刻腳下一僵,尷尬地咳了咳轉過身去:“額……你們先忙,我,我站這等著。”

“有什麽事直接說吧。”唐皊安不以為然道,翻身坐起從白蕪蒔腿上扯過外衣披在了身上。“等等!藥還沒……”未等白蕪蒔說完,他已經朝謝修寧走去。

“大軍就要攻向牧城舊都了,江城主昨日讓父親潛進城中,想一網打盡牧城殘黨。”

“要真這麽容易就好了,牧城殘黨本就已經很難對付了,現在又來了個月母。”白蕪蒔邊穿著衣服邊轉了出來,他看了一眼唐皊安身上松松垮垮地披著自己的外衣,心裏一動。

唐皊安自是知道謝瑾梁的真正去向,他默不作聲地看了謝修寧好一會兒,直到姑娘家有些難為情地撇過了頭,才又開口說道:“城主讓你帶兵?”

“嗯。”謝修寧點了點頭,“沒辦法,算是臨危受命吧,還要請二位多多相助了。”

“昨日之事我聽老白說了,”唐皊安驀地說道,謝修寧一呆,擡頭看向他。少年嘴角隨即劃出一抹溫柔的弧度:“謝謝你。”

半個月相處下來,謝修寧第一次看見眼前人露出如此別樣的笑容,不板著一張臭臉的唐皊安竟還有些讓人不太習慣。謝修寧晃神了片刻,當唐皊安臉上再次恢覆冰冷如初,她才回過神來:“啊,那個,不用謝我,畢竟我也有求於你們。”

白蕪蒔看著謝修寧不禁蹙起了眉。昨晚唐皊安一回來便和他說了信的事,謝瑾梁到現在都還未回來,也不知道有沒有在長韶都找到些蛛絲馬跡。

謝修寧覆又低著頭說道:“今日這一仗,就是一劫,成敗在此。你們還是不要進城的好,畢竟城中惡戰兇多吉少,也不知道最後會有幾人活著出來。”

“你得活著出來。”唐皊安說道。

謝修寧詫異地看向他茶色的眸子,那裏面琢磨不到什麽情緒。唐皊安又補充道:“你活著出來,才能保住謝家的根基。但最好的結果,是你們都能全身而退。”

白蕪蒔點了點頭:“是啊,到最後一刻若真是命懸一線了,棄了江氏也罷。”

“噗嗤,”謝修寧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麽說。”她不禁感慨道:“我從小到大聽到的只有服從江氏,你們這話真是出乎我意料。”

“那就當是讓大小姐受教了。”唐皊安挑眉毫不客氣地說著。謝修寧忽地感覺那股一直悶著的勁兒緩緩從胸口發散了出去,這麽多日下來,頭腦中從未如此清朗過,臉上的笑容也隨之輕松了起來:“好,我盡力。”

從帳中出來後,謝修寧深深地吸了口氣。寒冷的空氣灌進肺部,整個人頓時振作起來。小九早已在帳外等候多時,看她走出,遞上了一件袍子:“小姐,您心情好點了?”

“嗯,”謝修寧接過長袍披在了身上。天際放晴,撥雲見日,素白千裏的茫茫雪色純凈無暇。

眼前天高地遠,她的目光不禁拋向了北邊,那裏有她的故鄉,也有抹不掉的回憶。

“瑞雪見雲開啊。”謝修寧嘆道,轉而回頭笑著對小九說道:“九燊,若你我二人能在這一戰之後活下來,我們就一起去找我哥,之後隱居山林,餘生把酒話桑麻。”

小九愕然怔住了:“小,小姐你,喊我什麽?”

“九燊。”謝修寧又說了一遍,看著少年驚慌失措的神情,她笑若柳絮:“要是真到危機關頭了,你棄了我便可。”

“不行!”小九失聲喊道,既而又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下意識捂住了嘴小聲說道:“小姐去哪,我就去哪,不管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我都隨著!”

謝修寧倏而睜大了雙眼,眸中倒映著謝九燊執著的目光,那人眼中已經被她的身影占滿。

就好像耳畔隔了層雨霧,少年的話朦朦朧朧,像輕觸水面蕩起的漣漪逐漸在她腦海中蕩開:“我生是謝家人死是謝家鬼,謝九燊說什麽都不會離開您。”

“那我要是死了呢?”謝修寧木訥地說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姐姐不會死的!”小九慌了神,兩三步走到她眼前,“只要九燊在,定護姐姐一世安康。”

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半截兒的人,謝修寧楞了半晌,竟無語凝噎。小九身上沾染的是常年褪不去的血腥氣,這氣味兒謝修寧再熟悉不過,謝家死侍身上都有這股子味道,可唯獨有一點不同的是,小九身上除了血味兒,還有一股淡淡的藿香,那是從她包的香包裏散發出來的。每年謝修寧都會給小九包一個香包,從小九來到謝家的第一年起,年年如此。最初是擔心小九年紀尚小,整天打打殺殺的晚上會做噩夢,便給他準備些藿香安神,久而久之,倒也成了種習慣。

“你啊……”謝修寧哽咽著笑了笑,低下頭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淚花。

“姐姐,我…….”

剛到嘴邊的話戛然而止,小九瞳仁一縮身子猛地僵在了原地。柔軟的身軀撞進了他硬實的胸膛,腰上隨即被眼前人雙臂環住。謝修寧一把抱住了他。

“我答應你的事我也會做到,畢竟也比你年長個幾歲,還是我護著你比較好。”謝修寧輕輕地說著。

縱然渾渾噩噩地過了二十多年,少年心裏卻是熾熱的。小九一直不太明白殺戮是為了什麽,也從未覺得這麽做就是一心為了江氏和暗間,因為在他心裏好像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執念。直到剛才,他才明了。

總算是守得瑞雪見雲開了。

安寧的時光短暫易逝,很快,雪原再次動蕩起來。暗間大旗在陽光下隨風凜冽地飄蕩著,鋪天蓋地的銀浪朝著牧城舊都翻湧而去。晴朗天際與大軍肅穆凝重的神情格格不入,謝修寧擡頭看著淺藍色的蒼穹,尋思著今天當真會是個晴天嗎?

白蕪蒔和唐皊安一直游走在隊伍邊緣,小少爺不喜歡在人多的地方呆,懶懶散散騎在馬背上晃了出去,白蕪蒔只能在後面緊緊跟隨。

“餵,你看那裏。”正往前走著,白蕪蒔突然指著不遠處說道,唐皊安撩起眼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潔白的雪地中似乎有一團毛絨絨的東西在蠕動,既而一顆小腦袋從雪中露了出來,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正趴在雪中覓食。

“雪狐嗎?”唐皊安瞇著眼瞧了瞧,打了個哈欠,“這有啥稀奇的。”

白蕪蒔笑著上前摸了摸他的腦袋,問道:“像不像你?”

“…..滾。”隨即那雙不安分的爪子便被小少爺拍開了。

“筠樺那邊怎麽辦?上次搶來的月娘傳是假的,白費力。”唐皊安眼神移向別處問道。

白蕪蒔摸著下巴思索著:“唔……那玩意兒她肯定是隨身攜帶的,得近她身才行,但是這可比硬搶難多了。”

“將計就計如何?”唐皊安忽地問道,白蕪蒔一怔:“什麽?”

“筠樺不是想讓你幫她嗎?你答應她就是了。”唐皊安轉過臉看著他說道,嘴角微微上揚。

“你……認真的?”白蕪蒔恍惚地問道,後者慢悠悠點了點頭:“只能這樣了。放心,她不會動你的,即使最後你叛變,她也不敢殺了…….”

唐皊安話未說完,突然腰間環過一只手,那手一用力便將他抱了過去,隨即後背撞入一個溫暖的懷中。

“幹什麽!”他回頭看向淺笑著的白蕪蒔嗔道,那人卻伸手挑起了他的下巴:“你不怕,我真的就這麽一去不覆返了?”

白蕪蒔眼中蘊藏著強有力的壓迫感,他身子向下壓去,那張清逸的臉近在咫尺。唐皊安猛地一驚,修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他盯著眼前人彎起的雙唇看了許久,既而挑著眉說道:“你不會,你也不敢。”

白蕪蒔幾乎快要將少年放倒在馬背上,他依舊目不轉睛直勾勾看著唐皊安,身下人不自覺喉結上下一動,不安地舔了舔下唇。

“噗,”他忽然笑了一聲,唐皊安微微一楞,接著便聽見白蕪蒔在耳邊說道:“阿皊,我好像,真的看上你了,怎麽辦?”

話一出口,白蕪蒔頓時覺得有些不妥,可再想解釋些什麽已然來不及,只能瞪著眼珠強壓心中窘迫繼續盯著唐皊安。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負責啊。”唐皊安面無表情地說道,話音剛落,少年趁著二人和一旁大軍還有些距離,微不可查地擡起頭在白蕪蒔嘴角啄了一下,隨後在那人呆滯住的目光下推開了他翻身又躍回了自己的馬上。

嘴角的蘭香餘味兒還沒有散去,白蕪蒔楞是彎著腰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後背被人猛地一掌拍下,他才一個哆嗦清醒了過來。

“走了傻子。”唐皊安有些好笑地看著面前傻乎乎的大夫,不知怎的心情大好。

“這就完事兒了?”白蕪蒔愕然問道。唐皊安白了他一眼:“那不然,你想要什麽?”

白蕪蒔急道:“你這人怎麽這樣啊?這麽不要臉,親完就跑,穿上衣服就翻臉不認人,我都這麽說出來了你還啥反應都沒有嗎?又是這樣模棱兩可的態度,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不喜歡我?嘴上說著不負責卻又來搞我,你是什麽小畜生?是不是平時給你嘗的甜頭太多了你就這麽玩兒我?我跟你說我可是有脾氣的啊,你再這樣子我就不買賬了。”

唐皊安詫異地看著眼前人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通,開口說道:“我……”

“你你你你什麽你,”白蕪蒔又打斷了他的話繼續說道,“你現在逃也別想逃了,不管你逃到哪我都會把你逮回來,我不管,老子就是看上你了,說什麽都不會撒手,就算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會黏在你身邊耗到你喜歡我為止。多說無益,我就是不管,你這輩子都別想逃出我手掌心!”

“那下輩子呢?”唐皊安莞爾問道。

“下輩子也不行!下下輩子也不行!我就認你了,別人都不行。”

“下輩子你都不記得我了。”

“我會記得的,”白蕪蒔只感覺把自己這段時間一直悶在心裏的話都掏了出來,頓時一陣神清氣爽,剎那間釋懷了:“實在不行,那我們就一起留在九泉鄉,這樣就沒有下輩子了,可以一直在一起。”

“餵餵,我可還沒答應呢。”唐皊安努力壓著嘴角的笑容,“我不是說過了嗎,你要是敢留在九泉鄉,我唐皊安第一個瞧不起你。”

“瞧不起就瞧不起,我無所謂,只要你在我身邊。”白蕪蒔笑道。

唐皊安就這麽騎在馬背上一步三晃地看著他。良久,白蕪蒔好像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剛才都說了些什麽胡話,猛地收回了目光扭頭看向別處。

卻聽見小少爺清冷的聲音傳來,他問:“你到底看上我什麽了?”

白蕪蒔認真地想了想,隨後說道:“看上了你的全部,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發現自己對你……咳你懂吧,就有了那種感覺,”他不由地撓了撓頭,“我雖然跟著師父在外漂泊了這麽些年,所結交的朋友卻甚少,大多都是走著走著就散了,到了一個地兒,會遇見新的風景和不同的人,可我從未有多舍不得一個人,也沒有人會將我放在心上。你是第一個,第一個我想留住的人。其實也沒有什麽原因,若真要說起來,大概就是,那天我重回安城,臺上你唱著那小曲兒流袖翩躚,恰巧亂了我的心吧。”

歌謠唱的是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唱歌謠。有一個人這樣對著自己喋喋不休地說話,唐皊安活了二十年頭一次遇見,他平日喜靜喜慣了,最受不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故此每當他登臺時,臺下賓客都不敢嘩然,畢竟只要沒過了小少爺的耳朵裏胡琴的聲音,他當即便下臺不唱了。只是今天聽著白蕪蒔說了這麽一大堆,腦仁裏倒沒被吵得陣痛,反而津津有味地側頭聽著。

等到白蕪蒔不說了,他這才將頭轉了回去:“說完了?”

“說完了。”白蕪蒔點頭悶悶答道。

唐皊安看著天,默然無言,黑發松散地垂在兩肩,沒有打理的發梢向上翹起了一兩根,他下顎擡起一條完美的弧度,薄唇輕啟,眼中流光婉轉。晴空萬裏無雲,陽光還有些刺眼,白蕪蒔想不明白小少爺在看什麽,唯見他寒冷的眸中被暖陽照得金黃,也不嫌刺辣。

“好。”唐皊安雙唇動了動,“那以後,你和我並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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