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噩夢故曲

關燈
第50章 噩夢故曲

紅衣似燎原之火仍在一片銀海中久久不息地燃燒,他們一聲不響只顧著手起刀落。刀槍相撞,冷兵器之間迸擦出飛濺的火花。

一黑一白兩個少年正在一團紅衣人之中廝殺著,白蕪蒔擡手抹了抹掛在下巴上的汗珠,微微喘著氣說道:“他娘的,為什麽殺不完?”

唐皊安冷眼凝視著四周的紅衣人,抽空看了眼白蕪蒔,眉心一皺,他忽然擡手撩開白蕪蒔前額的黑發隨後貼了上去,後者微微一楞。

“還是很燙,你病還沒好吧。”唐皊安清冷的聲音響起。

滾燙的肌膚上觸及到一片冰涼,白蕪蒔原本發昏的腦海頓時清醒了些許。那陣清涼沒有停留多時,即刻便抽走,他感到耳邊一陣劍影劃過,唐皊安一個轉身殺死了從他身後偷襲而來的紅衣人。少年瘦削的背部猛然擋在了身前,他什麽也沒說,手中長劍同樣冷酷無情,歃血為言。

蒼茫遠天飛來片片白紙,與此同時,黑鴉再次騰飛而出,如黑煙般隨風飄來。

唐皊安將周圍的紅衣人殺了個幹凈,就在這時,後背忽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一股強大的力道推來,他一個踉蹌摔在了雪地中,耳邊立刻傳來白蕪蒔焦急的聲音:“阿皊!”

枯木拐勢如破竹陡然刺向唐皊安面門,他急忙往旁一滾,拐尖直直插進了雪地中。

月母陰惻惻地笑看著從地上爬起的少年,吹了吹衣袖邊蹭到的雪花,不慌不忙地說道:“安兒,我可算找到你了。”

黑裙翻飛,而在老嫗的身後是一群黑鴉。唐皊安臉唰地白了,黑鴉扇動著翅膀很快便將一老一少團團圍住,隔開了外面的廝殺聲。

“在我面前這麽緊張作甚?”月母瞇眼笑著,看著已經到手的羊羔她也不著急,儼然一臉玩味意思。

“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唐皊安雙眼死死盯著她問道。

月母微微一笑:“我只是來找月娘傳的,結果你說巧不巧,命運啊,終於讓我們母子二人又重聚了。”

唐皊安臉色驟然一變:“你要它有何用?”

“那是你外公,我生父的遺物啊,你說我找它幹什麽?”月母說著一步步向唐皊安靠近,後者戒備地舉起了手中長劍。

“阿皊!阿皊你聽得見嗎?!”白蕪蒔一刀接著一刀朝鴉群砍去,可這絲毫威脅不到靈活的鴉群。

“白公子!”不遠處一匹馬殺出一條血路沖了過來,謝修寧愕然看著黑鴉群問道:“什麽情況?”

“唐皊安和月母在裏面!”白蕪蒔吼道,緊接著又是一刀砍了過去。刀鋒劃過,原本閉合的鴉群忽然向兩旁散開。待到黑羽盡數落地之後,白蕪蒔赫然看見唐皊安正被月母扼住了脖頸死死壓在地上。

“阿皊!”他大叫一聲揮刀沖了過去,剛靠近一步,黑鴉再次席卷而來攔在了他眼前。尖利的喙一下一下啄著白蕪蒔,硬生生將他逼退出幾丈開外。

月母獰笑著欣賞著身下人痛苦掙紮的表情,鋒利的指甲深深嵌進了唐皊安的皮肉之中,少年連蹬帶踹地想要推開眼前人,可月母的手上仿佛有千斤的重量,一點一點收緊著灌入空氣的喉管。

“小白。”她轉臉看向了被鴉群攔在外面的白蕪蒔,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白蕪蒔的眼中射出兩道寒光:“放開他!”

月母搖了搖頭:“這個不孝子屬實忤逆,家法當責,我憑什麽放他?”她說著掐住唐皊安將他拎起,反手一灌直接按著他的面門狠狠砸在地上。

唐皊安手臂一抽,頓覺口鼻之中被積雪堵住,稀薄的空氣加上脖頸被扼制住的窒息感,喉管中一陣燒灼的火辣襲來。月母緊接著又抓起他的頭朝下砸去。

“你給我住手!”白蕪蒔雙目猩紅嘶吼著沖向鴉群,大刀掄起在空中胡亂劈砍,他發了瘋似的向裏沖去。見來者攻勢猛增,黑鴉猝不及防,既而盤旋在空中對著白蕪蒔俯沖撞來。

月母解氣般地又猛砸了幾下,隨後泰然自若看向正和鴉群玩命廝殺的少年。

“白公子!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謝修寧驚叫出聲,白蕪蒔身上血流成河,黑鴉的利爪抓爛了他的黑衫,從上空俯沖下來更是帶著可怕的力道,猶如一支支黑羽箭一般射下,啄得他皮開肉綻體無完膚。

白蕪蒔充耳不聞,面目猙獰地死死盯著月母,絲毫感覺不到疼痛。謝修寧翻身下馬舉劍揮向鴉群,黑鴉被二人斬落了不少,卻仍源源不斷地補來,她一把拽住白蕪蒔把他從鴉群中扯了出來。

“放開我!”白蕪蒔轉頭吼道,反手掙開了謝修寧的手又要往裏殺去。

“你這樣救不了他自己還白搭一條命!”

“我命沒有白搭!”白蕪蒔兀自怒道。

唐皊安的頭仍舊在被月母按在雪地裏壓得嚴嚴實實,起初他奮力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卻一次又一次被月母砸回地面,片刻之後,臉下那片僅存的白色也慢慢暈染上血紅,直到最後,那原本還在揮動的四肢逐漸軟了下去。

看著仍在鴉群中拼命的白蕪蒔,月母擡手揮了揮,黑鴉頓時散開,接著全部停落在了她身邊的雪地上,圍成了一圈。

白蕪蒔一楞,既而提刀趕來,定定地站在了月母面前,刀尖直指她的面門冷聲說道:“放開他,聽不懂麽?”

月母的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她捏著唐皊安那被她掐得烏紫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白雪混著鮮血黏在蒼白的臉上,少年的眸中已經失神,腦袋耷拉下去,又被迫仰起。月母不依不饒地揪住了他的長發,如刺的指甲游走在支離破碎的頸邊。

白蕪蒔咬牙與她對峙著,看著那隨時都能劃破唐皊安喉嚨的指甲,冷汗順著額角淌下。

“他何德何能讓你這麽惦念著?”月母斂起了笑容,既而眼神淩厲地問道。

白蕪蒔攥緊了刀柄一言不發,頭上傷口處流下一滴血珠,順著眼角滑落到了嘴邊,他身子一震,倏而嘔出一口鮮血。

月母看著失去知覺的唐皊安,接著說道:“你寄情於他身上,什麽也得不到…….”

“我從來沒想過要向他索取什麽。”她話音剛落,白蕪蒔便說道,“雖然不知道那十年之間唐家到底經歷了什麽動蕩,可我現在就是想陪著他,無論他待我如何,無論接下去的路上還會發生什麽,我只想陪著他。人來到這個世上不容易,也該見見陽光。”

唐皊安垂下的指尖悄然抽動了一下。

月母聽罷譏笑出聲:“你終究還是太年輕,經歷得太少,大千世界良人何處不能尋?何必死纏著一個永遠不會對你笑的死人?”

“他不是死人,”白蕪蒔沈著臉說道。

西邊的戰火聲如雷貫耳,打破了肅殺荒涼的雪原的沈寂。終於,紅衣人的數量不再增加,身披銀甲的戰士們浴血奮戰,零星的火苗即將要被巨浪掩蓋。

黑衣少年帶血的嘴角翩然揚起:“阿皊對我笑過的。”

白蕪蒔凝著的眉心緩緩松開。天地動蕩,少年眼中山河如舊。

月母臉上表情一僵,她看見少年目光如電,聽見少年朗聲說著:“二月花不會謝,我會陪他看餘生的山長水闊。”

“……呵”月母瞪大了三角眼一臉不可思議地冷笑道,然而下一秒,她忽覺腿上一陣鉆心的疼痛,大吃一驚低頭看去,一把長劍直直插進了自己的大腿之中,唐皊安費力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斜睨著她,手上顫巍巍握著那把不知何時被他撿回來的長劍。

泥濘的血和雪緩緩從臉頰上脫落,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血紅色,血水嗆進鼻腔中,窒息感仍在不斷徘徊。他如一只脫水的魚兒,狼狽的大口呼吸著空氣,目光中卻滿是不屑。

月母皺眉看著唐皊安,手上一使勁再次將他砸在雪地中。

“咻!”千鈞一發之際,一聲箭鳴響起,不遠處飛來一只羽箭,轉眼已到眼前。月母猝不及防地被射中左膀,緊接著脖子上接連感到兩三下刺痛。她暗道不妙,身體急速向後撤去。群鴉頓時飛起將她團團裹住。

等到升入半空中,月母這才伸手將插在皮膚裏的三根銀針拔了出來,眼中頓時燃起殺意,反手將銀針射出。

白蕪蒔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飛來的銀針,既而心急如焚地撲到唐皊安身邊將他一把抱起護在懷中。

“你會後悔的。”月母冷冷地說道,隨即擡手就要操控著群鴉撲下。正在這時,一只慘白的手輕輕搭了過來:“尋年,先收手吧。”

聽到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月母驀然轉回身,正對上筠樺霧蒙蒙的雙眼。“當務之急,先把謝家剿滅再說,走吧。”

月母攥緊了拳頭,心有不甘地瞪了眼腳下的人,隨後一揮袍袖,在群鴉的簇擁之下朝西隱去。

謝修寧朝著箭飛來的方向望去,只見雪地中,身披玄甲的小九正舉著弓箭凜然坐在馬背上。

“阿皊!”白蕪蒔哆嗦著捧起唐皊安的臉顫聲呼喚著,懷中人鼻底哼出兩個氣音,猛地從口鼻之中嗆出一灘血,白蕪蒔愕然怔住了。

唐皊安顫顫巍巍舉起雙手輕輕攬過了白蕪蒔的脖子,那張平日裏看起來冷冰冰的臉在瞳孔中倏而放大。

他嗓子眼兒還卡著一口血,清冷的聲音變得沙啞不堪,白蕪蒔聽見耳旁有微弱的歌聲傳來:“月外人…….求不來,三…….三更天……不歸來…..月娘不猜…..合了門…..月娘不思…..我心幽…..”

歌聲極緩,向混著泥沙的細流慢慢從唐皊安的口中流淌而出,在白蕪蒔耳邊迂回徘徊,他忽覺眼裏模糊一片,好像有溫熱的液體奪眶而出,白蕪蒔第一次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淚水,他看見眼淚滴在了唐皊安臉上,手忙腳亂地又替他抹去。

淚眼婆娑間,白蕪蒔忽然一呆。懷裏的少年眉梢眼角悄悄地彎了起來,嘴邊掛著淡淡的笑容,眸光中似泛起了月華。

他第一次看見唐皊安笑得這麽輕松,從前的冰雪消融殆盡,留下的是錦繡未央。既而鼻底襲來一股淺淺的蘭香,白蕪蒔眼中少年清秀的臉龐再次放大,這一次,唇邊觸到了冰涼的柔軟。

距離上一次唇齒廝磨還不過半晌,這會兒讓人戀戀不舍的纏綿再次附上心尖。白蕪蒔楞是沒緩過神來,只是下意識呆呆地托住了唐皊安的後腦勺,淺嘗著腥甜血味之中飄蕩著的一縷真正的甘甜。他的淚水再一次不爭氣地滾落,抱緊了虛弱的小少爺。

遠處牧城殘黨的軍隊已經悄然離去不見了蹤影,閃現的紅衣人也被殺了個片甲不留。謝修寧吩咐大軍原地整頓待命,支起軍帳讓傷員休息。白蕪蒔抱著已經昏睡過去的唐皊安走進一座帳中,順手拉下了門簾。

“統領,您也去帳中休息一下吧,有什麽事兒我盯著就好了。”

謝修寧正站在帳外眇視著皚皚白雪,小九走了過來微微躬身說道。

她側頭看了看小九,笑容疲憊地說道:“你還是叫我小姐就好了,統領什麽的,太生疏。”

“是,小姐。”小九立馬改口稱道。

謝修寧嘆了口氣,恍然間看見了身上還披著小九給她的絨裘:“你陪我說會兒話吧,以後可能就沒這樣的機會了。”

小九一楞,慌張地擺了擺手結結巴巴地說道:“可,可是我,我還得去照看一下傷員…..”

“那不是你的活兒,交給下屬就好了。”謝修寧莞爾說道。

小九的耳尖悄然爬上一抹粉紅,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還是乖乖地站在了謝修寧身旁。

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了不少的少年,謝修寧忽然有些欣慰。自己九歲那年,小九來到了謝家,當時這個衣衫襤褸的小孩也就五六歲大,個頭還不到她下巴。

白駒過隙,一晃便是十七載光景,不知不覺間,謝修寧已經要擡起頭看小九了。少年臉上雖仍有稚氣,但眉目已經硬朗了許多。

“小九,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小九一楞,隨即答道:“當然記得,謝九燊,小姐給我的名字。”

謝修寧笑了,下意識擡起手,忽然一頓,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經快夠不到少年的腦袋了。她啞然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罷了,你記得就好。”

謝修寧還未撤回手,忽覺手心一熱,她怔然看去,只見小九彎下了腰,頭頂正貼在她的手心處。

“噗嗤,”謝修寧不禁笑出聲來,順其自然地摸了摸小九的頭,“你已經長這麽高了啊,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都不叫我姐姐了。”

待到她撤回了手,小九默不作聲地直起了身子看著面色有些憔悴的女子。

初到謝家,一切都是那樣的陌生。在這個家族中,優勝劣汰是規則,地位尊卑取決於劍法的強弱。小九剛被領來的時候還沒有名字,風餐露宿慣了,突然轉到闊氣的大宅院中,自卑之感油然而生,一開始練劍也沒少被師兄們欺負。後來謝瑾梁把他交給了謝修寧,小九這才終於有了名字。

“燊,熾也。九州同燊,你就叫謝九燊吧,如何?”

他還記得謝修寧第一次喊出他姓名時的情景,那是他永遠忘不掉的記憶。因為她,謝家多了一名死侍,多了一名叫謝九燊的死侍,也多了個小九。

小九默默站在謝修寧身後,替她擋去了吹來的寒風,謝修寧兀自說著:“這一仗,你也要護好自己,倘若我有個三長兩短,你便跟著白公子他們一起去找我哥。”

小九躊躇了片刻,還是皺著眉問道:“可是……要是真找不到大少爺,怎麽辦?”

謝修寧眉眼低垂,看著倒映在雪地上的兩個影子,緩緩開口說道:“此戰結束,謝家還能剩下多少人我也說不準。若是找不到的話,你就去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定要是四季長春的地兒,在這冰天雪地裏呆久了,看慣了這蒼白大地,你還沒怎麽見過花團錦簇的繁華小鎮吧?”謝修寧輕笑道,“然後再尋位好姑娘,安安穩穩地把餘生好好過完,饑寒交迫了五六年,打打殺殺了半輩子,這些年為謝家做了這麽多,你也撈不到幾天好覺睡。好在你還年輕,下半輩子一定不要再讓這雙手沾血了。”

“可是…..”小九皺起了眉。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謝修寧沒有回頭,只低聲說道。

她從小就一直護著小九。每次柯丞仗勢欺人,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話,從來都是謝修寧護在小九身前。如今這個當年看起來讓人心安的背影,此刻已經擋不住身後的少年了。

兩人靜默良久,直到北風刮起,吹亂了腦後長發,小九驀然開口道:“…..姐姐,小鎮再怎麽花團錦簇也沒有謝家,”他既而將聲音壓得更低了,“更沒有你啊。”

最後的話被風聲吞沒了,謝修寧只聽得前半句話,她微微一楞,回過身對上了小九悵然若失的目光。

“傻孩子。”謝修寧又摸了摸小九的頭,這次,她踮起了腳尖,沒有讓少年彎下腰。

作者有話說:

每當唐皊安只剩一層血皮的時候就會觸發白蕪蒔武當華佗形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