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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北途漫漫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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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北途漫漫遇重山

唐皊安從小就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從安城逃出來,可真正邁出城門的那一刻,他一點兒也不興奮。

就在不久之前,又一條鮮活的生命因他而雕零。

兩匹馬漫無目的地奔馳在無邊的原野上,現在要去哪兒,現在該去哪兒?唐皊安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是什麽導致事情變成了如今這樣,不知道父母到底愛不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生在這個世上。

更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死。

臨近傍晚,路經一片樹林,白蕪蒔勒住了馬頭。

林間溪水潺潺,鳥鳴輕悅,有徐徐涼風不時吹來。

“在這兒歇會兒吧,跑了這麽久了。”

白蕪蒔將馬拴在一棵老樹下,唐皊安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二人在溪邊坐下,白蕪蒔捧起清冽的水澆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許多。

洗了把臉後,他長舒了口氣,看向唐皊安。少年像尊雕像般坐在草地上,渾身傷痕累累,眼中看不出悲喜,黯淡一片毫無光亮。

“……你還好嗎?”白蕪蒔試探地問道。

唐皊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順著溪水流向遠方。

西南方向是他的故鄉,他已經回不去了,就像流出去的溪水,再也回不到它的源頭。

白蕪蒔皺了皺眉,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他和唐皊安不一樣,在他的記憶裏,從來都沒感受過家的味道,沒有被父母疼愛過,只有師父,給了他無憂無慮的童年,帶他游山玩水,交給他一身本事。

“家對你很重要吧?”白蕪蒔問道。

唐皊安仍舊低著頭,他動了動幹裂的唇,聲音啞的不行:“談不上多重要。”

“那個時候伯父伯母對你……我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白蕪蒔。”唐皊安突然開口喊了他的名字,“你還記得多少,我的樣子?”

“啊?”白蕪蒔不解道,“這話什麽意思,你現在不就在我面前嗎?”

唐皊安搖了搖頭:“十歲以前的我,不是我。”

“胡說什麽呢。”白蕪蒔從溪邊站起,走到唐皊安近前,“我倒是希望現在的你不是你,你變了好多,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你變了這麽多?”

唐皊安突然睜大了眼,隨即又將頭撇向一旁。

沈默良久,他又開口道:“你不該攔著我的。”

“啊?”白蕪蒔一楞,不明白唐皊安在說什麽。

“你要不攔著我,我就能把小年從火海裏拉出來了,你要是不攔著我,我就能帶著吳伯一起逃走了。”唐皊安低低地笑著說道,笑聲裏盡是哽咽。

“你清醒一點,你那是去送死,我能不攔著你嗎?”白蕪蒔有些不悅。

“死嗎?我剛出生時就死了。”唐皊安說著站了起來,風吹起他的發絲,少年嘴角掛著一抹不屑,“死算什麽?又不是沒經歷過。”

“那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誰?”白蕪蒔也站了起來,臉上微帶慍色,“而且就算你去送死又有什麽用?你能改變他們慘死的結局嗎?不能就別在這兒說什麽矯情話。”

“嘭!”一拳重重落在白蕪蒔的臉上,被打之處瞬間紅了一片。

白蕪蒔抹了把從開裂的嘴角溢出的血,朝著唐皊安的臉就是一拳,他借勢將唐皊安推倒在地,一巴掌拍在地上,震得碎石濺起。

“你瘋了麽!”

碎發蓋在眼前,看不清唐皊安眼中的情緒,他鼻子中哼了一聲,又是一拳打在白蕪蒔眼角,白蕪蒔不等他再出擊,一掌扇在唐皊安臉上:“夠了!”

唐皊安被這一掌扇懵了,蒼白的臉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深紅的掌印。

白蕪蒔從地上爬起,沈沈地呼出口氣,叉腰望著快要沈下的夕陽,雙眉緊皺。

“東西掉了。”

原來,在剛才二人撕打的時候,一個黑色袋子從唐皊安的懷裏掉了出來。

唐皊安伸手在地上摸索了一番,將黑色布袋從地上拽到身邊,他費力撐起沈重的身體,定睛一看,這正是吳山曉先前給他的布袋。

唐皊安凝視著布袋,手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他艱難地挪動著手指打開了布袋,那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潦草地寫著一行字——日後天降大劫,但遇貴人相助,定能化險為夷。

這是吳山曉生命中最後占的一卦,他早就算出了自己的結局,自知難逃一死,所幸在最後關頭舍身保住唐皊安。

他沒有辦法將對唐家的仇恨放在這個二十歲的少年身上,他是月娘的後代,是月神最後的善潔,是月娘傳唯一的傳人。

吳山曉是土生土長的安城人,是聽著月神的傳說長大的。他不想看到人們所虔誠敬仰的那位仙子被玷汙,所以選擇了死亡。

濕熱的液體滴落在紙條上,“啪嗒,啪嗒……”唐皊安的淚水決堤而下,浸濕了紙條。

被打濕的紙條後隱約有些字跡,唐皊安將紙條反過來,紙條的反面鏗鏘有力地寫著四個字,像是一心赴死的人臨行前的遺囑,又像是分別前最珍重的祝福——

歲歲安康。

皊雨落,照平安。

唐皊安還未出生時,吳山曉經常上唐府做客,有次月母打趣著請吳山曉給腹中孩子算上一卦,那時吳山曉喝得酩酊大醉,掐了掐手指,一撚胡須脫口而出:“皊雨落,照平安,這腹中孩子定會生在白雪落下之時。”

果真,唐皊安生在一個雪天,那天恰逢立春。

唐皊安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他緊緊攥著紙條,將它貼在離心最近的地方。

哭聲撕心裂肺,回蕩在靜謐的樹林裏。

那根繃緊了的弦已經承受不住斷裂開來,像一塊玉,從高處墜落,然後摔得粉碎。

太陽不再耀眼,星河漸漸浮現,又一個夜晚降臨,唐皊安的眼淚久久不能止歇。

直至深夜,二人才生起一團火準備在林裏過夜。他們逃得匆忙,身上沒帶一點幹糧,白蕪蒔不得不摸黑去摘些野果充饑。他運氣不錯,在途中還逮到了一只野兔。

回到住地時,唐皊安已經靠在一塊大石旁睡著了,他的右眼角還有淚光,冰冷的面具遮住了左眼的悲傷。

白蕪蒔嘆了口氣,從藥箱裏翻出個藥膏,輕手輕腳地塗在唐皊安的傷口處,清涼的藥膏讓睡夢中的少年微微展開了緊皺的眉頭。

他脫下外衫蓋在唐皊安身上,自己坐在火堆旁,沾了點藥膏塗在先前被唐皊安揍腫的眼角,火辣辣的疼,他睡也睡不著,呆呆望著天空。

月光斑駁灑在林間,有無數個夜晚,白蕪蒔都是和師父在林裏度過的。采藥采晚了,找不到落腳店,就只能在密林中湊合過一宿。

他對著天邊嘆了口氣,又回頭看了看唐皊安,少年蜷縮一團,時而皺眉,時而發抖,顯是在做著一個不太美好的夢。

火光閃動映著他的臉,白蕪蒔發現少年下巴上竟多了一層細細的胡渣,顯得憔悴不堪。

他才二十歲,卻經歷了常人可能一輩子都無法遭遇的經歷。如今除了白蕪蒔,沒人陪在他身邊。

只有他還在他身邊。

……

清晨,白蕪蒔在清脆的鳥鳴聲中悠悠醒轉,明亮的陽光刺地他有些睜不開眼。

“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唐皊安正坐在火堆旁烤著昨天白蕪蒔抓回來的野兔,露在外面的右眼紅腫,嘴唇也有些發白,但精神明顯比昨天好了許多。

白蕪蒔不知道自己的外衫何時蓋回了自己身上。

二人餓了一整天,狼吞虎咽地分掉了野兔,卻還是不足以填飽肚子。

於是兩個少年在溪邊又躊躇了好一陣子。

“你身上帶銀子了嗎?”

“沒有,你呢?”

“……你覺得呢”

最終的結果是,兩人用外衫包了些野果系在了馬背上,雖說吃不飽,但至少不會餓死。

騎著馬踱出了樹林,卻又迷茫了。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安城是回不去了,可暗間到底在哪兒,他們都不清楚。

依芏只告訴他們向北走,但是是東北,還是西北就無從知曉了。

白蕪蒔沈思了片刻道:“咱先往前走著看吧,說不定能碰到人家,問個路順便討點幹糧啥的。”唐皊安聽罷點了點頭。

“九泉鄉。”兩匹馬一前一後向前走著,唐皊安忽而說道。

白蕪蒔回過身看了眼,問道:“那是什麽?”

“嗯。看來你沒聽說過啊。”

“噗嗤,我也不過就是跟著師父跑的地方多了點,這世上我不知道的多著呢,跟我說說唄?”白蕪蒔故意讓馬兒走得慢些,側過頭沖著唐皊安笑了笑。

唐皊安道:“那是另外一個世界了。”

“嗯?讓我猜猜,莫不是死人呆的地方?”

“是。”唐皊安點頭應道,“但是那個地方和這裏沒什麽不同,有黑夜,有白晝。人們的生活和這裏如出一轍,所有人做的事情和這裏一模一樣。打個比方,這裏有座安城,在九泉鄉裏,也有個安城。”

白蕪蒔有些好奇,問道:“那照你這麽說,九泉鄉和現實世界也沒什麽區別啊。”

“有一個區別,也是唯一一個區別。”唐皊安頓了頓道“那裏都是死人。”

“謔,可是,人死了,不應該輪回嗎?”

唐皊安道:“他們不願輪回,安於熟悉的一切,不願探尋新的未知。自甘墮落。”

“那實在是可憐,這麽沒有追求啊。”白蕪蒔嘆道,“要是我啊,我肯定會去輪回。”

“為何?”唐皊安問道。

“都已經跋山涉水將今世的痛苦磨難踏了個遍,為何不去下一世享享清閑?”白蕪蒔松開了韁繩,雙手枕在腦後閉上了眼。

唐皊安低眸問道:“你怎麽就知道下一世不會再歷經磨難?”

白蕪蒔莞爾:“要是今生過得太慘,那就下一世努力過好,就當一切重頭開始。比如我,下輩子一定要當個有爹有娘的娃。”

唐皊安看著他的側臉,想了想又問道:“那要是,有不想忘記的人怎麽辦?”

白蕪蒔一楞睜開了雙眼,他在馬背上側了個身,托著腮道:“那就只能下輩子隨緣了吧。倘若真有的話…..我也不知道怎麽辦。”

唐皊安不再說話,雙腿輕輕一夾馬肚,馬兒便稍稍加快了步子,小跑著向前馳去。

“餵!小少爺!等等我啊!”未等白蕪蒔反應過來,前面的人已經跑得有些遠了,他只得在馬背上坐正,駕著馬兒追了上去。

視野中除了山就是水,二人在茫茫平原風餐露宿了大半個月,渴了喝泉水,餓了就打獵,長此以往,早已身心俱疲。

就在他們快要精疲力竭之時,遠方出現了一片連綿的高山。這座山與別處都不同,一道又一道疊在一起,形成了如雲霧一般的山巒,縹緲的炊煙從層山之間飄出,房屋輪廓在山腳下若隱若現。

“去前面看看吧。”唐皊安抖了抖韁繩,馬兒輕快地跑了起來。踏起一路的塵沙。

山腳下是一個巨大的湖泊,湖泊邊是一個小鎮。

唐皊安和白蕪蒔順著湖邊一條小道朝小鎮走去,道兩旁種滿了銀杏。

入秋,銀杏葉一片金黃,紛紛揚揚散落了滿地。唐皊安心頭一酸,他想起了自己院裏那株大銀杏,現在應該已經化成灰燼了吧……

“皊安,皊安?”

唐皊安回過神來,聽到白蕪蒔在叫自己,應了一聲。

“這應該是你第一次離開安城跑這麽遠吧?”白蕪蒔沖他側頭一笑,嘴角露出一個深深的梨渦。

“啊?….嗯。”唐皊安楞了一下答道。白蕪蒔拍了拍他的肩:“成了,等事情結束,哥帶著你游山玩水去!”

“嘁,你沒比我大多少。”唐皊安一撇嘴,打量了下白蕪蒔:“算起來,你也半五十了吧。”

白蕪蒔擺了擺手,露出一副嘚瑟的表情。

“真老。”唐皊安看著人一臉地幸災樂禍,淡淡地補了一刀。

白蕪蒔感到了一絲窘迫,他看著少年欠扁的表情,有種想把他拉下馬丟到路邊的沖動。

“我不管,你從小就叫我哥。”

“現在又不是以前。”

“那我不管,快,再叫聲聽聽!”

“我拒絕。”

“由不得你拒絕。”

“….滾”

兩人一路打打鬧鬧終於到了小鎮前。村裏十分熱鬧,各種酒館茶樓,小攤小販吆喝聲不斷。

白蕪蒔先行下了馬,唐皊安也跟著跳了下來。鎮子裏的道路不算太窄,只是穿梭在各個店鋪間的行人絡繹不絕。

“這裏還挺熱鬧。”白蕪蒔左看看右看看,不一會兒指了指路邊一家茶館道:“咱在這兒歇歇吧。”

就在這時,一個小孩跑了過來,估計是第一次見到馬,好奇地圍著唐皊安的馬轉來轉去,嘴裏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突然,他從兜裏掏出一個橘子,朝著馬兒砸了過去,然後嬉笑著跑開。

橘子砸在馬後腿上,馬兒頓時受了驚,長嘶一聲擡起前蹄沖進了茶館。

唐皊安被嚇了一跳,急忙拉住韁繩,馬的倔勁兒十分大,它暴躁地跳動著,險些將唐皊安甩出去。

茶館裏頓時沸騰起來,婦女小孩兒不敢靠近,有幾個精壯的男人跑了過來,大家齊心協力總算是制服了躁動的牲口,但茶館的門也被撞得歪七扭八。

“謝謝,謝謝。”唐皊安擦了擦汗,連連向茶客們道謝,一個婦女站在一旁目睹了全過程,有些厭惡地道:“孫大娘,看看你家二蠻又惹的好事!”

一旁身材微胖的女人賠笑著道:“唉,我回頭好好找他算賬。”說著她回頭拍了拍躲在她身後正偷著樂的小孩,正色道:“二蠻,以後不許胡鬧,知道了嗎?”小孩用力點了點頭,就自顧自跑到一邊玩去了。

在一片喧囂聲中,茶館閣樓上悄無聲息走下了一位少年,他一頭烏黑及腰的長發,身著淡藍色長袍,眉眼溫柔。

“發生了什麽?”看到店門前一片狼藉,少年開口問道。

“喲,魏老板,您來了啊。”茶客們看到少年,自動讓出了一條道。

少年身形看起來十分瘦弱,年紀也不大。

唐皊安聽到有人稱這位少年“魏老板”,心想這也許是茶館的主人,便上前拱手道:“實在是不好意思,方才我的馬受驚了,不小心撞壞了您的店門,我會賠……”說到這兒,唐皊安突然想起自己身無分文,不禁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少年看了看掉了滿地的木屑,微笑著說道:“不要緊,這門正好要換了。”說罷他叫來一個夥計吩咐了幾句,便欲轉身回去。

“這怎麽好意思,我們二人趕路身上也沒帶什麽金銀細軟,您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說吧,就當是賠禮了。”唐皊安心裏過意不去,見人要走急忙說道。

少年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打量了兩眼唐皊安和白蕪蒔,歪著頭想了想,隨即靈光一現道:“這些天茶館正好缺幾個打下手的,要不你們來這兒幫我吧。”

二人對望了一眼,點了點頭,便跟著少年上了樓。

“這裏是你們的房間,看你們灰頭土臉的,一定趕了很遠的路吧,一會兒我讓人給你們打水沐浴,再準備些點心,今日就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告訴你們要做的事兒。”

少年把二人領到茶館三樓,這裏十分安靜,只有幾間客房,其中第二間,也是最大的一間是給他們騰出來的,裏面的陳設還算雅致,靠窗是一張大床,正中央擺著八仙桌,家具一應俱全,屋內還飄著若有若無的檀木香。

“我住在二樓走廊頂頭,有什麽事隨時可以找我。”說罷少年微微一笑,轉身離開。

“多謝,不知道怎麽稱呼?”白蕪蒔看著少年踱步走下樓,趴在欄桿旁問道。

一個略帶笑意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叫我魏山南就好。”

片刻功夫之後,已經有人為二人放好了水送來了幹凈的衣服和點心。

白蕪蒔一頭栽在大床上,來回滾了兩下,不禁舒適地呼了口氣:“今晚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唐皊安正在屏風後沐浴,他疲憊地泡在浴桶中,此刻半句話也不想講。

白蕪蒔事先在浴桶裏撒了些草藥,有助於傷口恢覆,唐皊安只覺得全身的傷口好像被一雙溫熱的手細細撫摸著,疼痛感也減輕了不少。

“從明天開始就要打工還錢咯。”白蕪蒔百無聊賴,倚在屏風的另一側調侃道。

“啊,是啊。”唐皊安揉了揉濕漉漉的發絲,慵懶地答道,不過片刻之後他的眼眸忽而一沈,“看看能不能借此打探一下暗間城和月娘傳吧。”

白蕪蒔點了點頭。

已是傍晚,明月漸漸在天際浮現,隔窗望著深藍色的天空,白蕪蒔長嘆了一聲:“唉,本來回安城就是想見見師父的,現在是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辰砂大師,是個怎樣的人”

“他啊,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善人!”一提到自己的師父,白蕪蒔似乎是有說不完的話一般滔滔不絕。

唐皊安撐著頭靠在浴桶中,手上玩弄著玉面具,閉著眼靜靜聽他說著。

“聽師父說,他是在一條小河裏撿到我的,當時我被放在一個木桶裏,順流而下,那時要不是師父發現我,我可能就不會活到現在了。”白蕪蒔嘿嘿一笑,“我師父很厲害,而且真的很善良,幾乎什麽人都醫,哪怕是再窮兇極惡之徒,他都相信他們心中尚存善念。”

唐皊安邊聽著,邊盯著霧氣繚繞的水面出神。

“他….對我很好。”白蕪蒔興奮的語氣突然一轉,兀自喃喃道。

“那你父母呢?”唐皊安問道。

屏風外沒了動靜,只聽得一聲輕嘆唐皊安轉過頭,瞥見白蕪蒔正坐在地上,手扶著前額,時不時掐掐自己的眉心。

“……抱歉,我忘了…..”

“他們不要我了。”未等唐皊安說完,白蕪蒔便開口道:“雖然小時候師父說他們是出去做生意了,但我心裏都知道,他們就是不要我了。”

唐皊安低頭不語,他默默將面具重新安回了臉上。

他不知道從小就沒有父母是什麽滋味兒,但他有時候也想從小就沒有父母。

……

二人沐浴更衣完後吃了點點心,入夜,魏山南提出要帶二人去逛逛集市,他們便欣然接受了。

晚上的集市燈火通明,與白天不同的是,街邊多了很多小吃攤,食物散發出的香氣飄滿了整條街。

唐皊安和白蕪蒔早已下樓等候還在店裏忙活的魏山南。不一會兒看他對著店小二囑咐了幾句便快步走了出來。

“久等啦。”魏山南笑瞇瞇沖二人打了招呼。夜晚微涼,他披了件藏青的外衫,十分儒雅。

三人並排走在街上,都是相貌英俊的少年,顯得格外養眼,直惹得過往女子們紅著臉議論紛紛。

“二位第一次來此地,這裏是重山鎮,這四周環繞著的山脈叫九重山。相傳很久以前,天上的一位仙子與凡人相愛,但因他們一仙一人,且都是男子,犯了大忌,仙子被貶下九重山,經歷了九次輪回,生生世世無法忘記愛人,最終在九重山自盡,暴雨連下九日,雨水匯集成了湖泊,也就是鎮子前的九重湖。”魏山南侃侃而談,接著向白蕪蒔和唐皊安細細介紹了關於重山鎮的許多事情。

不遠處的街口架著一個露天戲臺,三人找了空位落座,要了點茶水在臺下邊聽戲邊嘮嗑。

看著戲臺上的花旦水袖翩翩,唐皊安心中百感交集。

“光顧著介紹自己了,還不知二位大名。”魏山南笑問道。

“啊,鄙人白蕪蒔,是個大夫,這位是唐皊安,可是個名……”

“我就是個賣琴的,平時沒事喜歡彈琴。”唐皊安打斷了白蕪蒔的話,同時將手中剛剝好的桂圓塞到了白蕪蒔嘴中,差點兒沒把人嗆個半死。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對樂理也略知一二,擇日可以切磋切磋。”

“鄙人有幸。”

魏山南與唐皊安相談甚歡,白蕪蒔則在一旁費了老大勁兒將桂圓咳出來,他郁悶地看著唐皊安,這個小屁孩正一臉若無其事地聊著天,他插不上話,便托腮在一旁聽著。

魏山南問道:“不知二位這是要去何處?”

唐皊安答:“暗間城。”

“哦?”魏山南坐正了身子,“北地現在可是亂著吶。”

白蕪蒔道:“此話怎講?”

“唉,還不是那謝家,經歷兩次戰亂後又重回暗間,殊不知有不少牧城殘黨還盯著他們呢。”

“原來如此,看來牧城和謝家淵源頗深啊。”

“可不是?當年牧城城破,長公主直接就被謝家家主砍死了,死得可慘了,身首異處。”

臺上的戲已唱完一出,三人又將目光落回了戲臺上。魏山南端起茶碗喝了口,安靜地等待著臺上的戲班子奏樂。這裏可比安城的戲園簡陋多了,那些垂下的帷幕上全是灰塵。

“你經常聽戲?”唐皊安問道。

魏山南笑著點了點頭:“是啊,沒事兒就來這兒坐坐,但這裏的戲班子唱得實在一般,尤其是在我聽完那首曲子之後。”

“嗯?哪首?”

魏山南放下了茶碗,仰頭似是在回憶著什麽似的說道:“那是我在安城聽到的曲子,你們知道安城嗎?”

“啪嗒”唐皊安手中的茶碗落在桌面上,好在他眼疾手快扶住,茶水濺了一手。

“怎麽了?”魏山南被唐皊安的反應嚇了一跳。白蕪蒔連忙在一旁打圓場:“啊…..可能是太累了手上沒勁兒。”

唐皊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魏山南聽過的是哪首曲子,同時他也害怕從魏山南口中聽到那首曲子。

“哈哈哈,我覺得去過安城的人應該都聽過月娘傳。”

好像一道驚雷在唐皊安耳邊炸裂開來,他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卻強顏歡笑道:“不,我們沒去過安城。”

魏山南皺了皺眉:“那就可惜了,你們以後要是有機會一定得聽聽。”

唐皊安此時緊緊掐著自己的大腿,或許只有身體的疼痛才能緩解心底的抽搐。

三人又在戲臺前聽了一曲後便準備打道回府。

突然,從賓客席間竄出一個小孩,跑到魏山南身邊扯了扯他的衣擺。這個小孩正是白天拿橘子砸唐皊安馬的二蠻。

白蕪蒔嘖了一聲,有些不爽地看著二蠻。魏山南一臉溫柔地俯身摸了下二蠻的頭道:“怎麽啦二蠻?”

二蠻的嘴裏還塞著些沒來得及咽下的米糕,含含糊糊說道:“唔,莫,莫圖哥哥回來了。”

魏山南摸著小孩的手突然停住了,白蕪蒔註意到他垂下的指尖抽動了一下。

“他在哪?”魏山南雖然故作鎮定,語氣中卻也聽得出一些焦急。

二蠻伸出小胖手向對面指了指:“他說,唔,讓你去老地方等他。”

“好,好。”魏山南從桌上抓了把糖塞給二蠻,“去吧去吧。”

打發走了二蠻,魏山南回身說道:“二位,我有事就先告辭了。”說著他略帶歉意地笑了笑,隨即轉身快步離開。

白蕪蒔和唐皊安面面相覷,有些措手不及,兩人都是頭一次來重山鎮,沒了魏山南領路,他們也是人生地不熟,只得原路返回。

“你為什麽不讓我說完啊?”走在路上,白蕪蒔忍不住抱怨道:“桂圓差點兒把哥嗆死。”

唐皊安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別處:“啊,對不起。”

身後戲臺上咿呀的詞曲還在唱著,在喧鬧的人群中,兩個少年卻異常安靜地一前一後走著。

“我說你啊,”白蕪蒔一直盯著唐皊安的後腦勺,他伸手撫過唐皊安的頭頂:“哭了嗎?”

唐皊安回手將白蕪蒔的手拍開,腳上的步伐不禁加快了。

“餵!”白蕪蒔眼看著唐皊安擠進了人群,快步追了上去。

“皊安!餵!”唐皊安的背影突然被人群淹沒,白蕪蒔也顧不上許多了,在人堆中硬是擠開了一條道才又看到唐皊安,他一把拽住了少年的胳膊把人拉了回來。

燈光下他看清了唐皊安的臉,沐浴過後,他又恢覆了稚嫩的少年面孔,只是眼角濕潤泛紅,卻也看不出什麽情緒。

唐皊安瞪著白蕪蒔,又猛地扭過頭,他的眼神讓白蕪蒔心中泛起了波瀾,既而慢慢松開了抓著唐皊安的手,半晌無言。

魏山南與白蕪蒔和唐皊安分別後,快步穿過了幾個小巷,最後停在一家妓院前,高掛的匾額上提著三個大字——落黛樓。

門前有幾個拉客的女人濃妝艷抹,打扮得花枝招展,淫笑連連,過往的客人清一色錦帽貂裘,有的闊少大搖大擺晃了進去,也有幾個畏手畏腳的,應該是怕被家裏的黃臉婆逮到。

魏山南沒有進去,他呆呆地站在離落黛樓不是很遠的街對面靜靜等著。

夜晚的寒涼凍得他不由裹緊了衣服,他一個人隱匿在幽暗的屋檐下,細細觀察著進出樓裏的客人們,期待著那個等待的身影出現。

已是一更天,落黛樓前出入的客人越來越少,小攤販們早就收拾了攤子,街邊小店也已打烊,熱鬧的集市歸於寧靜。

而魏山南卻還在等著。他在寒風中凍得直嗅鼻子。

就在這時,落黛樓裏走出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喝得爛醉如泥,依偎在女人懷裏,女人則是笑著摟住他。兩人在門前聊了一會兒後,又留下一個纏綿的吻方才告別。

男子搖搖晃晃向街對面走去,月色映在他臉上,這分明是個青年,五官如雕刻般硬朗,眉宇間充斥著殺氣,他雖醉酒,眼神卻依舊謹慎地環顧著四周。

恍然間,他看見站在屋檐下的魏山南,殺氣頓時消散,晃晃悠悠走了過來,一頭撞進了魏山南懷中。

“南南……”男子抱著魏山南,低沈著嗓子喚道。

魏山南早就看到來人,在被猝不及防地抱住後他的臉頓時變得通紅,就像是哄小孩一般輕輕問道:“這次又有什麽任務嗎?”

“嘿……”青年閉著眼睛,突然伸出藏在袖中的左手,很是自豪地揮了揮。

借著月色,魏山南看到他的左手上沾滿了血,但魏山南並不驚訝,只是扶著他離開了落黛樓。

“我跟你說啊南南,我今天一刀就宰了那個老娘們兒!”

“好好好,哥哥真厲害!”

“然後嗝,然後就喝多了…..嘿嘿,下次帶你來玩玩。”

“…..哈哈,先回家吧。”

……

今晚唐皊安和白蕪蒔將要在一張床上共眠,對此唐皊安是萬分拒絕的,兒時雖然同住一個院兒裏但也都是分房睡,無奈眼下只有一張床,他看著白蕪蒔可憐兮兮的表情又不好意思讓他睡地上,只好妥協。

白蕪蒔雙手枕在腦後盯著房梁,又瞄了眼在角落裏縮成一團的唐皊安道:“你就這麽排斥我麽?”

“不,我從小到大就沒和別人睡過一張床,不習慣。”

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柔和地鋪在床上,勾勒出兩人的輪廓。

“肺癆。”

“嗯?”

“他有肺癆。”白蕪蒔起身下床,走到桌邊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魏山南嗎?”唐皊安翻了個身,露出一只眼看著白蕪蒔。

“對,而且應該是從小落下的病根。”白蕪蒔又重新坐回床上,靠在床頭,伸手摸了摸下巴。

“有辦法治好嗎?”

“應該已經治不好了。太晚了。”

唐皊安皺緊了眉不再說話。

白蕪蒔偷眼看了他,然後鉆進了被窩,軟綿綿地被褥使困意席卷而來,他悠悠地打了個哈欠道:“明兒個我給他開個方子吧,雖然不能根治,至少也能讓他多活幾年。”

“嗯。”唐皊安將被子裹緊,“晚安。”接著合上了眼。

過了片刻後,他再次睜開了眼。

“白蕪蒔,你睡了嗎?”

靜謐的房間裏,唐皊安的聲音顯得格外清亮,白蕪蒔卻沒有回答,他側過頭看了眼,只見白蕪蒔緊閉著雙眼,胸膛規律地一起一伏著,鼻底發出輕微的呼吸聲,似乎是睡著了,這讓唐皊安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透過窗簾縫隙看著窗外婆娑的樹影,輾轉了許久才最終被困意打敗,沈沈地睡去。

作者有話說:

副cp初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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