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毀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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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毀約而至
“篤篤……篤篤……”拄拐聲在安靜的房內顯得格外刺耳，腳步聲伴隨著裙擺摩擦的聲音，從門口一直繞到了裏屋，又從裏屋出來，在房內四周環繞。
腳步聲走到衣櫃前時便停住了，半開著的櫃門顯是引起了那人的註意。
一道亮光透了進來，枯槁般的拐頭輕輕撥開了厚重的衣物，來回翻動了片刻，又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不遠處傳來翻箱倒櫃的窸窣聲，只是很快就停止了。
那人的腳步聲向門外走去，越來越小，最後吱呀一聲，“咯吧”輕響，門合上了，而就在合上的那一剎，桌上的燭臺驟然熄滅，房內頓時一片漆黑。
四下安靜了下來，在這死一般的沈寂持續了很久後，半開的櫃門突然動了動，一只腦袋從裏面探了出來，如墨的長發與黑暗的環境融為一體。
唐皊安警覺地打量著屋內，被翻動的櫃子沒有合上，那些宣紙散落了一地。
“噓。”他伸出食指豎在唇邊，在他身後又探出了一個腦袋。白蕪蒔驚魂未定地扒在唐皊安肩頭向外張望，低壓了嗓音問道：“走了嗎？……”
唐皊安試探性地將半個身子探出衣櫃，在確認了屋內沒有人後，方才踏了出來，他的衣襟已經被汗水濕透，蒼白的臉上是絲毫不敢懈怠的神情。
唐皊安和白蕪蒔的銀牌在這時毫無征兆地散發出刺眼的光芒。
“這是怎麽一回事？”白蕪蒔從口袋中掏出已經變得通透耀眼的銀牌，不禁被白光刺地瞇上了眼。
唐皊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皊安”二字的四周被細小的咒文纏繞著，“她來了。”他輕輕念叨著。
“月母嗎？”白蕪蒔楞了楞，撓頭說道，“可是那灘血裏字跡上明明寫的是三更天啊。”
“她向來不守信。”唐皊安冷冷地說道。
忽然，窗外騰起一片火光，就在不遠處的地方，響起一片驚呼：“著，著火了！”
唐皊安和白蕪蒔幾乎是同時回過頭。白蕪蒔眼眸一沈，大步上前將房門推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空氣中的煙味兒嗆得他連聲咳嗽。
唐府西面的天空被染成了血紅色，熊熊的火焰映在唐皊安縮小的瞳仁中，仿佛燒出了一片恐懼。
他錯愕地望著一片火光，呆滯地佇立在原地，白蕪蒔一把握住他的肩頭晃了晃道：“別楞著了啊！你家著火了！”
一句話似乎把唐皊安從恐懼中拉回，他全身一激靈，和白蕪蒔對望一眼，便奪門而出。
火勢已經蔓延到了這裏，唐府上下亂成一團，丫鬟和仆人們提著水桶奔波在大火中，可火越來越旺，已經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一個老奴正拎著一桶水賣力地潑灑著，滿是褶皺的臉上盡是汗水，面部松弛的皮膚更是因為恐懼而扭曲在一起。
“老伯，發生了什麽？”唐皊安快步跑向那老奴。老奴用力將桶中最後一捧水潑出，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土道：“西邊的一間倉庫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起火了！”說著他轉頭看向唐皊安。
隨著目光落在唐皊安的臉上，老奴突然失聲叫道：“夫人？！”他蒼老的雙手一顫，木桶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夫人？”唐皊安和白蕪蒔面面相覷，白蕪蒔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並沒有其他人，更是疑惑不解。
老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仔細湊近看了看，又是一驚：“不對……你是……少爺？”
“不是的。”沒等唐皊安開口，白蕪蒔便搶先擋在了他的身前。
在唐府，只有唐問年和小年知道唐皊安的模樣。
唐皊安在白蕪蒔身後嘆了口氣，拍了拍白蕪蒔的肩膀將他撥開，他小聲地對白蕪蒔說道：“我已經藏了這麽多年，不想再藏了。”說罷，唐皊安深吸了口氣，走上前對著老奴點了點頭道：“其他人呢？有人受傷嗎？”
在得到確認之後老奴顯是有些激動，但腦後的熱浪又使他緊張起來：“不，不清楚，他們全去救火了。”
“我父親呢？”
“老爺……我沒見著老爺……”
唐皊安沈著臉，神色凝重，滿目皆倒映著火光：“這邊火勢大，再叫幾個人過來，白蕪蒔，跟我走。”他說完便向火海沖去，白蕪蒔朝著老奴對視一眼，微微頷首：“有勞了。”
二人的身影隱去在熊熊烈焰中，老奴木訥地望著他們沖向的那片火海，嘴裏不住念叨著：“長得真像啊……真像啊……”
……
火星四濺，濃濃的黑煙籠罩著整個唐府，焦糊的味道充斥著鼻腔。
唐皊安跑得很急，顧不得火苗在衣服和發絲上亂竄，濃煙滾滾，嗆得他不住幹咳，眼中布滿了血絲。
白蕪蒔用手捂著口鼻跟在後面，他從衣擺處撕下一塊布條，一把將唐皊安拽住。
“幹什麽？”白蕪蒔用力稍重，唐皊安險些一個踉蹌摔倒，他不解地看向白蕪蒔。
白蕪蒔沒有說話，他四下張望著，似乎在尋找著什麽，不遠處有不少人正在救火。“你在這兒等我一下。”說罷他便向附近的一人跑去。
不久後，白蕪蒔急匆匆跑了回來，手裏捧著一塊濕淋淋的布條，他二話不說便用布條遮住了唐皊安的口鼻，在他腦後打了個結。
濕漉漉的水混著汗液貼在皮膚上的感覺著實不是很舒服，但在被炙熱的空氣灼燒著的情況下，突如其來的清涼感也帶來一絲舒爽。
“……謝謝”唐皊安眼中閃過一絲火光，斂眸輕聲道謝。
在唐府西面的倉庫中，十幾個仆人正費力地潑水救火，這裏是火源，火勢最大，沖天的火焰把夜空暈染成了暗紅色，仿佛是煉獄般。
“這火怎麽澆不滅啊！”一個壯漢急著吼道，一桶桶的水潑在火上，那火卻毫無動靜，依舊劇烈燃燒著。
“真是邪門兒了，好端端的大鐵倉庫也能起這麽大的火？！”另一個男奴氣喘籲籲地應道。
此時，鐵質的倉庫壁被燒得通紅滾燙，在倉庫的深處，傳出一陣緩慢的腳步聲。腳步聲兩輕一重，顯是拄著拐杖。
一個黑色的身影漸漸浮現在火光中，眾仆人在看到那人影後皆是倒吸口涼氣，如此高溫的環境下，居然有人從大火中從容走出。然而在眾人看到那人之後更加錯愕了。
那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一襲死氣沈沈的灰色長帔，上面用銀絲繡著些簇集的團花，與她腳上的藍紅相間的繡花鞋絲毫不搭，手握一根枯木拐，那上面帶著零星的火花。
老人的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咧出抹狡黠的微笑，她用清冷的聲音說道：“你們是來迎接我的嗎？”與她長相完全不符的年輕聲音使這些小奴們背脊一涼。那名壯漢壯著膽子開口問道：“你，你是誰？”
“我的聲音都認不出了？也罷，看樣子你們是新來的。”老人先是挑了挑眉，隨即溫和地笑道。
一股火浪翻湧而出，沖破了倉庫的鐵窗，像一只龐然大物正在吐息，老人背對著熊熊大火，像是從陰曹地府中爬出的厲鬼一般，她緩緩擡起雙臂，仿佛享受著火焰的洗禮。
“我是唐問年名正言順的妻子，唐府的女主人。”平淡的話語給仆人們帶來了無形的壓力。
“什麽？！”壯漢又驚恐地瞪大雙眼，他身後的人皆是駭然。
“唐夫人不是都死了十年了嗎？！”
“是啊是啊！”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響起，幾個丫鬟側頭悄悄地討論著。
老人雙眼一瞇，天際突然傳來一聲鴉啼，正對著倉庫的一輪彎月前赫然出現了一群黑壓壓的身影，大片的黑鴉俯沖而下，直奔那兩個丫鬟飛去。
鴉群嘎嘎亂叫著，像一團黑雲直壓下來，兩個丫鬟的臉瞬間變得煞白，直楞楞地望著越來越近的鴉群，身體像石化了般無法動彈。
頃刻間，鴉群已經將她們團團圍住。“啊！——”淒慘的叫聲混雜著翅膀拍打和啄食的聲音慘絕人寰。幾秒後，鴉群極速退去，既而又沖向其他人。
而被攻擊的兩個丫鬟，面目猙獰，痛苦地抓撓著自己的臉，她們的臉上全部血肉模糊，森然的白骨隱約可見。
眾人在看到這一幕之後，驚恐地四散奔逃，顧不得火焰的席卷，比起火，她們更怕的是身後那恐怖的群鴉。
而之前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壯漢此時嚇得兩腿發軟癱在了原地，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火光中倒地掙紮著的人們，身體一陣地抽搐。
“呵，原來他一直當我是死人啊。”老人一步步地走近地上的壯漢，兩三只烏鴉跟在她身後，血紅的雙瞳直勾勾地盯著他，仿佛只等老人一聲令下就要飛去啄食人肉。
老人被埋在滄桑皺紋下的清涼的眸子裏是無盡的絕望和嘲諷。她舉起拐杖，拐尖輕挑起壯漢的下巴道：“去，告訴唐老爺，就說是唐夫人回來了。”
“是…….是！…….”壯漢猛地從地上彈起，連滾帶爬地向遠處跑去。
望著倉皇而逃的背影，老人抿嘴一笑，頗為滿意地看著那驚慌失措的背影，仰天大笑開來。
四面八方的黑鴉向老人聚集而來，密密麻麻像黑色的龍卷風。
一股火浪從倉庫口噴湧而出，將老人連同群鴉一並吞沒消失。
……
“…..哈…..哈……”急促的呼吸聲攜著雜亂的腳步穿梭在被大火覆蓋的長廊間，兩個奔跑的身影若隱若現。
唐皊安匆匆地撞開一扇門，火勢轟然潛入屋內，白蕪蒔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下意識擋在唐皊安身前。
“這裏不是…….”白蕪蒔眼睛一亮，這間房間正是第一日來到唐府時撞見唐問年與二女戲水的地方。這間屋子倒還沒怎麽被灼燒。唐皊安反手將門關上，又從兩旁搬來兩個落地香爐將門堵住。
“這個屋子構造比較特殊，火一時半會兒燒不進來，我們可以在這兒避會兒月母。”唐皊安扶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上全是灰和燒焦的痕跡，他踉蹌著走向屋中央的那一大方湯池，跌坐在木質臺階上。
“為什麽會這樣？”白蕪蒔蹙眉在屋中來回踱步，側耳聽著屋外人聲嘈雜。
唐皊安的臉色煞白，他緊咬著下唇，雙手插入發絲胡亂揉著：“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喃喃自語著，倏地站起，伸手解開長衫的盤扣將上衣褪去，縱身跳進湯池中。
“唐皊安？！”白蕪蒔被人這一舉動驚到了，連忙跑到池邊。
湯池中的水不深，卻也不淺，唐皊安站進去，水剛好沒肩。唐皊安將全身浸在水中，任由烏發在水中蕩漾開來。
白蕪蒔跪在池邊，指尖點了點水，頓時一個激靈，此時湯池中的水冰涼刺骨，白蕪蒔的手被凍得發麻，但池中的唐皊安卻毫無反應。
“唐皊安！快出來！水太涼了！”白蕪蒔喊道，但唐皊安卻只是露出一對眼睛與他對視一眼，便沈了下去。
“聽話！快上來！”見池中人不聽勸，白蕪蒔有些焦急，擼起袖子便欲下水將唐皊安拉出來。
“讓他冷靜一下吧。”突然，在黑暗的墻角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借著窗外月光，一個人影從暗地裏走出。
“伯父？”白蕪蒔詫異問道。
原本清冷的月色被火光覆蓋成慘烈的血紅色，唐問年的臉漸漸變得清晰，他發絲淩亂，衣衫不整，那月白色的絨帔上也是帶著好幾處燒焦的痕跡。唐問年神情疲憊，像是一天之間蒼老了幾十歲。
他耷拉著雙肩，目光有些渙散。
“他小時候就喜歡這樣。”唐問年如一具枯屍般走向湯池，緩緩彎腰坐下，“總喜歡這樣折磨自己，真是個傻孩子。”
白蕪蒔方欲言，卻見唐問年側身凝望著水中的唐皊安，眼中竟出現了罕見的溫柔。無語凝噎，唐問年也不知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兒子。
彼時，唐皊安還是個小娃娃，穿著小夾襖，小棉褲，粉嫩的小臉白裏透紅，似是一個精致的瓷娃娃，但這瓷娃娃是死的，在每個孩子都該會撒嬌的年紀，他的眼裏卻沒有一顆星星可覓，就像真的是一具瓷器般，冰涼，沒有溫度。
甚至會殺人。
屋外墻傾石坍，草木被火焚燒地劈啪直響，屋內溫度也正一點點的上升。
許久，唐皊安方才鉆出水面，他的嘴唇發紫，臉色蒼白，但神情變得平靜。
他深吸口氣，將黑發撩起，擡眼便對上了唐問年的目光，一種覆雜的情緒油然而生，他不語，一步步劃著水走了上來，抖了抖潮濕的發絲，拾起長衫穿上。
“冷嗎？”唐皊安一怔，轉身瞧見唐問年盤膝而坐，眉目間已經失掉了英氣，只一夜間，下巴卻已長出了一層短胡茬。
他欲言又止，只搖了搖頭。
“火勢已經控制不住了，她要來取我命了。”唐問年苦笑著，“想我從一個小小的算命假神仙到如今名震一方的玄卦師，今生真是算了無數的卦。”
“你算錯了。”唐皊安望著窗外亂竄的火舌。
唐問年深邃的眸子裏沈澱著壓抑的黑色：“是啊，算錯了…….”
聲名遠揚的大玄卦師，卻在那年杏花落雨的戲臺之下，算錯了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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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篤……”拄拐聲在安靜的房內顯得格外刺耳，腳步聲伴隨著裙擺摩擦的聲音，從門口一直繞到了裏屋，又從裏屋出來，在房內四周環繞。
腳步聲走到衣櫃前時便停住了，半開著的櫃門顯是引起了那人的註意。
一道亮光透了進來，枯槁般的拐頭輕輕撥開了厚重的衣物，來回翻動了片刻，又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不遠處傳來翻箱倒櫃的窸窣聲，只是很快就停止了。
那人的腳步聲向門外走去，越來越小，最後吱呀一聲，“咯吧”輕響，門合上了，而就在合上的那一剎，桌上的燭臺驟然熄滅，房內頓時一片漆黑。
四下安靜了下來，在這死一般的沈寂持續了很久後，半開的櫃門突然動了動，一只腦袋從裏面探了出來，如墨的長發與黑暗的環境融為一體。
唐皊安警覺地打量著屋內，被翻動的櫃子沒有合上，那些宣紙散落了一地。
“噓。”他伸出食指豎在唇邊，在他身後又探出了一個腦袋。白蕪蒔驚魂未定地扒在唐皊安肩頭向外張望，低壓了嗓音問道：“走了嗎？……”
唐皊安試探性地將半個身子探出衣櫃，在確認了屋內沒有人後，方才踏了出來，他的衣襟已經被汗水濕透，蒼白的臉上是絲毫不敢懈怠的神情。
唐皊安和白蕪蒔的銀牌在這時毫無征兆地散發出刺眼的光芒。
“這是怎麽一回事？”白蕪蒔從口袋中掏出已經變得通透耀眼的銀牌，不禁被白光刺地瞇上了眼。
唐皊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皊安”二字的四周被細小的咒文纏繞著，“她來了。”他輕輕念叨著。
“月母嗎？”白蕪蒔楞了楞，撓頭說道，“可是那灘血裏字跡上明明寫的是三更天啊。”
“她向來不守信。”唐皊安冷冷地說道。
忽然，窗外騰起一片火光，就在不遠處的地方，響起一片驚呼：“著，著火了！”
唐皊安和白蕪蒔幾乎是同時回過頭。白蕪蒔眼眸一沈，大步上前將房門推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空氣中的煙味兒嗆得他連聲咳嗽。
唐府西面的天空被染成了血紅色，熊熊的火焰映在唐皊安縮小的瞳仁中，仿佛燒出了一片恐懼。
他錯愕地望著一片火光，呆滯地佇立在原地，白蕪蒔一把握住他的肩頭晃了晃道：“別楞著了啊！你家著火了！”
一句話似乎把唐皊安從恐懼中拉回，他全身一激靈，和白蕪蒔對望一眼，便奪門而出。
火勢已經蔓延到了這裏，唐府上下亂成一團，丫鬟和仆人們提著水桶奔波在大火中，可火越來越旺，已經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一個老奴正拎著一桶水賣力地潑灑著，滿是褶皺的臉上盡是汗水，面部松弛的皮膚更是因為恐懼而扭曲在一起。
“老伯，發生了什麽？”唐皊安快步跑向那老奴。老奴用力將桶中最後一捧水潑出，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土道：“西邊的一間倉庫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起火了！”說著他轉頭看向唐皊安。
隨著目光落在唐皊安的臉上，老奴突然失聲叫道：“夫人？！”他蒼老的雙手一顫，木桶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夫人？”唐皊安和白蕪蒔面面相覷，白蕪蒔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並沒有其他人，更是疑惑不解。
老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仔細湊近看了看，又是一驚：“不對……你是……少爺？”
“不是的。”沒等唐皊安開口，白蕪蒔便搶先擋在了他的身前。
在唐府，只有唐問年和小年知道唐皊安的模樣。
唐皊安在白蕪蒔身後嘆了口氣，拍了拍白蕪蒔的肩膀將他撥開，他小聲地對白蕪蒔說道：“我已經藏了這麽多年，不想再藏了。”說罷，唐皊安深吸了口氣，走上前對著老奴點了點頭道：“其他人呢？有人受傷嗎？”
在得到確認之後老奴顯是有些激動，但腦後的熱浪又使他緊張起來：“不，不清楚，他們全去救火了。”
“我父親呢？”
“老爺……我沒見著老爺……”
唐皊安沈著臉，神色凝重，滿目皆倒映著火光：“這邊火勢大，再叫幾個人過來，白蕪蒔，跟我走。”他說完便向火海沖去，白蕪蒔朝著老奴對視一眼，微微頷首：“有勞了。”
二人的身影隱去在熊熊烈焰中，老奴木訥地望著他們沖向的那片火海，嘴裏不住念叨著：“長得真像啊……真像啊……”
……
火星四濺，濃濃的黑煙籠罩著整個唐府，焦糊的味道充斥著鼻腔。
唐皊安跑得很急，顧不得火苗在衣服和發絲上亂竄，濃煙滾滾，嗆得他不住幹咳，眼中布滿了血絲。
白蕪蒔用手捂著口鼻跟在後面，他從衣擺處撕下一塊布條，一把將唐皊安拽住。
“幹什麽？”白蕪蒔用力稍重，唐皊安險些一個踉蹌摔倒，他不解地看向白蕪蒔。
白蕪蒔沒有說話，他四下張望著，似乎在尋找著什麽，不遠處有不少人正在救火。“你在這兒等我一下。”說罷他便向附近的一人跑去。
不久後，白蕪蒔急匆匆跑了回來，手裏捧著一塊濕淋淋的布條，他二話不說便用布條遮住了唐皊安的口鼻，在他腦後打了個結。
濕漉漉的水混著汗液貼在皮膚上的感覺著實不是很舒服，但在被炙熱的空氣灼燒著的情況下，突如其來的清涼感也帶來一絲舒爽。
“……謝謝”唐皊安眼中閃過一絲火光，斂眸輕聲道謝。
在唐府西面的倉庫中，十幾個仆人正費力地潑水救火，這裏是火源，火勢最大，沖天的火焰把夜空暈染成了暗紅色，仿佛是煉獄般。
“這火怎麽澆不滅啊！”一個壯漢急著吼道，一桶桶的水潑在火上，那火卻毫無動靜，依舊劇烈燃燒著。
“真是邪門兒了，好端端的大鐵倉庫也能起這麽大的火？！”另一個男奴氣喘籲籲地應道。
此時，鐵質的倉庫壁被燒得通紅滾燙，在倉庫的深處，傳出一陣緩慢的腳步聲。腳步聲兩輕一重，顯是拄著拐杖。
一個黑色的身影漸漸浮現在火光中，眾仆人在看到那人影後皆是倒吸口涼氣，如此高溫的環境下，居然有人從大火中從容走出。然而在眾人看到那人之後更加錯愕了。
那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一襲死氣沈沈的灰色長帔，上面用銀絲繡著些簇集的團花，與她腳上的藍紅相間的繡花鞋絲毫不搭，手握一根枯木拐，那上面帶著零星的火花。
老人的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咧出抹狡黠的微笑，她用清冷的聲音說道：“你們是來迎接我的嗎？”與她長相完全不符的年輕聲音使這些小奴們背脊一涼。那名壯漢壯著膽子開口問道：“你，你是誰？”
“我的聲音都認不出了？也罷，看樣子你們是新來的。”老人先是挑了挑眉，隨即溫和地笑道。
一股火浪翻湧而出，沖破了倉庫的鐵窗，像一只龐然大物正在吐息，老人背對著熊熊大火，像是從陰曹地府中爬出的厲鬼一般，她緩緩擡起雙臂，仿佛享受著火焰的洗禮。
“我是唐問年名正言順的妻子，唐府的女主人。”平淡的話語給仆人們帶來了無形的壓力。
“什麽？！”壯漢又驚恐地瞪大雙眼，他身後的人皆是駭然。
“唐夫人不是都死了十年了嗎？！”
“是啊是啊！”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響起，幾個丫鬟側頭悄悄地討論著。
老人雙眼一瞇，天際突然傳來一聲鴉啼，正對著倉庫的一輪彎月前赫然出現了一群黑壓壓的身影，大片的黑鴉俯沖而下，直奔那兩個丫鬟飛去。
鴉群嘎嘎亂叫著，像一團黑雲直壓下來，兩個丫鬟的臉瞬間變得煞白，直楞楞地望著越來越近的鴉群，身體像石化了般無法動彈。
頃刻間，鴉群已經將她們團團圍住。“啊！——”淒慘的叫聲混雜著翅膀拍打和啄食的聲音慘絕人寰。幾秒後，鴉群極速退去，既而又沖向其他人。
而被攻擊的兩個丫鬟，面目猙獰，痛苦地抓撓著自己的臉，她們的臉上全部血肉模糊，森然的白骨隱約可見。
眾人在看到這一幕之後，驚恐地四散奔逃，顧不得火焰的席卷，比起火，她們更怕的是身後那恐怖的群鴉。
而之前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壯漢此時嚇得兩腿發軟癱在了原地，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火光中倒地掙紮著的人們，身體一陣地抽搐。
“呵，原來他一直當我是死人啊。”老人一步步地走近地上的壯漢，兩三只烏鴉跟在她身後，血紅的雙瞳直勾勾地盯著他，仿佛只等老人一聲令下就要飛去啄食人肉。
老人被埋在滄桑皺紋下的清涼的眸子裏是無盡的絕望和嘲諷。她舉起拐杖，拐尖輕挑起壯漢的下巴道：“去，告訴唐老爺，就說是唐夫人回來了。”
“是…….是！…….”壯漢猛地從地上彈起，連滾帶爬地向遠處跑去。
望著倉皇而逃的背影，老人抿嘴一笑，頗為滿意地看著那驚慌失措的背影，仰天大笑開來。
四面八方的黑鴉向老人聚集而來，密密麻麻像黑色的龍卷風。
一股火浪從倉庫口噴湧而出，將老人連同群鴉一並吞沒消失。
……
“…..哈…..哈……”急促的呼吸聲攜著雜亂的腳步穿梭在被大火覆蓋的長廊間，兩個奔跑的身影若隱若現。
唐皊安匆匆地撞開一扇門，火勢轟然潛入屋內，白蕪蒔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下意識擋在唐皊安身前。
“這裏不是…….”白蕪蒔眼睛一亮，這間房間正是第一日來到唐府時撞見唐問年與二女戲水的地方。這間屋子倒還沒怎麽被灼燒。唐皊安反手將門關上，又從兩旁搬來兩個落地香爐將門堵住。
“這個屋子構造比較特殊，火一時半會兒燒不進來，我們可以在這兒避會兒月母。”唐皊安扶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上全是灰和燒焦的痕跡，他踉蹌著走向屋中央的那一大方湯池，跌坐在木質臺階上。
“為什麽會這樣？”白蕪蒔蹙眉在屋中來回踱步，側耳聽著屋外人聲嘈雜。
唐皊安的臉色煞白，他緊咬著下唇，雙手插入發絲胡亂揉著：“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喃喃自語著，倏地站起，伸手解開長衫的盤扣將上衣褪去，縱身跳進湯池中。
“唐皊安？！”白蕪蒔被人這一舉動驚到了，連忙跑到池邊。
湯池中的水不深，卻也不淺，唐皊安站進去，水剛好沒肩。唐皊安將全身浸在水中，任由烏發在水中蕩漾開來。
白蕪蒔跪在池邊，指尖點了點水，頓時一個激靈，此時湯池中的水冰涼刺骨，白蕪蒔的手被凍得發麻，但池中的唐皊安卻毫無反應。
“唐皊安！快出來！水太涼了！”白蕪蒔喊道，但唐皊安卻只是露出一對眼睛與他對視一眼，便沈了下去。
“聽話！快上來！”見池中人不聽勸，白蕪蒔有些焦急，擼起袖子便欲下水將唐皊安拉出來。
“讓他冷靜一下吧。”突然，在黑暗的墻角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借著窗外月光，一個人影從暗地裏走出。
“伯父？”白蕪蒔詫異問道。
原本清冷的月色被火光覆蓋成慘烈的血紅色，唐問年的臉漸漸變得清晰，他發絲淩亂，衣衫不整，那月白色的絨帔上也是帶著好幾處燒焦的痕跡。唐問年神情疲憊，像是一天之間蒼老了幾十歲。
他耷拉著雙肩，目光有些渙散。
“他小時候就喜歡這樣。”唐問年如一具枯屍般走向湯池，緩緩彎腰坐下，“總喜歡這樣折磨自己，真是個傻孩子。”
白蕪蒔方欲言，卻見唐問年側身凝望著水中的唐皊安，眼中竟出現了罕見的溫柔。無語凝噎，唐問年也不知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兒子。
彼時，唐皊安還是個小娃娃，穿著小夾襖，小棉褲，粉嫩的小臉白裏透紅，似是一個精致的瓷娃娃，但這瓷娃娃是死的，在每個孩子都該會撒嬌的年紀，他的眼裏卻沒有一顆星星可覓，就像真的是一具瓷器般，冰涼，沒有溫度。
甚至會殺人。
屋外墻傾石坍，草木被火焚燒地劈啪直響，屋內溫度也正一點點的上升。
許久，唐皊安方才鉆出水面，他的嘴唇發紫，臉色蒼白，但神情變得平靜。
他深吸口氣，將黑發撩起，擡眼便對上了唐問年的目光，一種覆雜的情緒油然而生，他不語，一步步劃著水走了上來，抖了抖潮濕的發絲，拾起長衫穿上。
“冷嗎？”唐皊安一怔，轉身瞧見唐問年盤膝而坐，眉目間已經失掉了英氣，只一夜間，下巴卻已長出了一層短胡茬。
他欲言又止，只搖了搖頭。
“火勢已經控制不住了，她要來取我命了。”唐問年苦笑著，“想我從一個小小的算命假神仙到如今名震一方的玄卦師，今生真是算了無數的卦。”
“你算錯了。”唐皊安望著窗外亂竄的火舌。
唐問年深邃的眸子裏沈澱著壓抑的黑色：“是啊，算錯了…….”
聲名遠揚的大玄卦師，卻在那年杏花落雨的戲臺之下，算錯了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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