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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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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臺

秦月章回到警局的時候,審訊室的燈居然還亮著。

孟懿守在門口,透過單向玻璃,可以看到陸安弛和晏如在沈默地對峙。

秦月章駐足盯著晏如,他還是很好奇,有著這樣一張漂亮皮囊的年輕人,是在什麽樣的心態下,做出那些恐怖的、聳人聽聞的事情的。

陸安弛的嘴唇翕張,應該是說了什麽。但審訊室的收音器好像出了些問題,聽不到裏面交談的內容。

“怎麽陸局長一個人審訊?”秦月章皺眉。按理說,審訊時偵查人員不能少於兩個。

孟懿說:“剛剛晏如吵著要見局長,人手不夠,局長就獨自進去了。”

燈光下,晏如單薄的眼皮輕輕撩起,似笑非笑地睨著陸安弛,似乎在用眼神嘲諷對方的無能。

一向冷靜自持的陸安弛眉頭深刻地皺攏,眼眸中燃氣滔天的怒火著晏如,看嘴型應該是破口大罵。

但晏如居然笑著低下頭,眼瞳黑沈沈的,一絲光都沒有,看起來有些滲人。

“晏如真的是……”孟懿支著腦袋,“我都佩服他了,到現在什麽法子都用了,就是撬不開他的嘴。”

秦月章心裏雖然痛恨晏如害死了自己的好友,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漂亮青年,身上有種詭異的吸引力。

在心理學中曾經講到,童年經驗對於人性格的塑造是有著決定性作用的。他剛好在做這方面的課題。

他看過晏如的資料,但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晏如究竟在堅持什麽呢?屍體又到底被他藏在了哪裏?他這麽做的動機是什麽?

為了得到家屬的諒解書?這在國外不是沒有過相關案例。但在國內似乎這一套行不通。

忽然,審訊室裏的青年猛地擡起眼,陰鷙的視線穿過他的劉海,刺破玻璃,與秦月章的眼瞳對上。他的視線如劃過夜空的閃電一般,帶著震顫人心的力量。

那一刻,秦月章的心狠狠地撞擊了胸口一下。

這很危險,他知道。

但越危險,越讓人想要一探究竟。

如果不是知道眼前的是單向鏡,秦月章幾乎以為晏如在看著他。

很快,晏如轉過頭,與陸安弛對上。他張嘴說了句什麽,然後大笑起來。陸安弛面無表情地起身離開。

審訊室的大門被推開,裏面張揚癲狂的笑聲頓時傾瀉而出。陸安弛從門內出來。

孟懿迎上前:“師傅?”

陸安弛臉色不善,關上門將笑聲隔絕:“幹鬧騰,還是油鹽不進。”

——

學校四樓的男廁所,是我一度最恐懼的地方。

我承認我是一個懦弱的人,這個世界原本沒有規定懦弱是一種錯。

可在很多人眼裏,卻不是這樣的。

晏如的聲音沒有絲毫慌亂:“你們把我堵在這裏,就是為了說這些垃圾話的嗎?”

另一個男聲響起,嗡嗡地穿過木門,應該是周新:“晏如,交到幾個朋友了,腰桿都直了嘛。你信不信,老子有的是辦法讓你繼續出名!等到時候,看誰願意跟殺人犯的兒子在一起!”

我胸口窒悶。我很早就認清了人類的情誼脆弱而不長久。每當他們知道我父親的名字,也就意味著這段友誼走到盡頭。

我以為現在的我會毫不在意,可竟還是會生氣怨憤。

周新以為會激怒晏如,至少晏如也會有情緒波動。但晏如只淡然地說:“那我可以走了嗎?”

“我看他是欠抽了。”一道嘶啞的嗓音,然後隨之而來的是肢體摩擦的聲音。

裏面打起來了?

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晏如一個肯定會吃虧。

那些在山裏跑慣了的孩子,最知道打哪裏會讓人痛。

裏面有吃痛的呻吟,像是從喉嚨裏溢出來的,我分不清是不是來自晏如。

我該什麽時候進去呢?

應該在他最絕望最狼狽的時候。

我靜默地站在走廊,視線往下。顧藍山渺小的身影左右張望著,撓撓頭。他察覺到什麽,忽然間擡起頭。我趕緊縮回走廊下他的視野盲區。

等我再去看的時候,顧藍山已經不見蹤影。他應該已經上樓來了。

過不了多久就會找到這裏。

我立刻返身,擡腳用力,毫不客氣地踹在廁所的木門上。

“啪!”

巨響。

門重重地砸到墻壁,然後反彈回來。裏面人的動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而僵住,全都看向我。

晏如也看我。

他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側臉不知道被誰抓破了,頭發也淩亂得很。

比我們從火車下鉆出來的時候還要狼狽。

不過……地上躺著的四個少年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周新靠在墻邊,捂著眼睛,另外三個也是掙紮著站不起來。

“秦月章!”晏如眼前一亮,兩三步上前來,“他們想霸淩我。”

我:“……”

怎麽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那三個少年見我進來,自覺得尷尬和丟臉,互相攙扶著起身。

我說:“你把他們打了?”

在我的記憶裏,這群少年有可怕的力氣,無論我怎麽反抗,都會被整得鼻青臉腫。後來我學聰明了,就索性不反抗了,因為結果都一樣。惹毛了他們,吃虧的還是我自己。

“我是正當防衛。”晏如眨了眨眼,又側過臉來,把被抓傷的地方展露出來,“而且我也掛彩了。”

我竟破天荒從他神情中看出了委屈!

如果說他這叫掛彩,那四個少年應該是算死過一次了吧。

周新冷冷地從鼻孔裏“哼”出一聲:“晏如,你等著吧!看我不整死你!”

如果是以前的我說不定會為這句狠話而煩惱。但晏如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似乎完全不為所動。

上課鈴早就響過不知道多久,課肯定是遲到了。一到上課的時間,學校裏走動的人就很少了,我以前特別喜歡在這個時間段溜出教室,好像這樣就可以躲避開全世界。

“要不要去天臺坐坐?”我指著晏如清洗後依然青紫的臉,“你這樣回去不好。”

晏如說:“一般學校的天臺應該上不去吧?”

我一頓,說:“我們去看看。”

教學樓的樓梯直通天臺,不過為了保證學生的安全,有一道鐵門駐守。很多人或許看到落了鎖的鐵門就會以為進不去,實際上那鎖早就被不知道什麽人給撬壞了,只是掛在那裏做個擺設。

“可以進去!”我裝作驚喜的樣子,回頭對晏如挑眉,示意他跟上。

教學樓的天臺很空曠,只在邊緣圍了一圈柵欄。地面水泥的夾縫裏生出了很多雜草,讓這裏更像是一片無人區。

我們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面朝著山的方向。

“痛不痛啊?”我指著他的嘴角。

我其實只是走個過場,象征性地關心一下。痛不痛,我比他更有發言權。

誰知晏如竟點頭,直截了當地說:“痛。”

“……嗯?”誰剛剛一臉風輕雲淡?

晏如解釋:“我對著他們喊痛,是對他們行為的正向反饋,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但是你不一樣。”

我反問:“我哪裏不一樣?”

“你是真的關心我的人。”

我不知道他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是他想象力太豐富,還是把我表現得太好了。

晏如忽然凝神,註視著我的眼睛:“或許你自己都沒有發現,每次他們為難我的時候,你看起來比我還憤慨。”

是嗎?

晏如眉眼柔和,黑色的瞳孔裏全是我的倒影。他確實生了一雙好看的眼睛,像一顆黑曜石,斂著無盡的光彩。而現在,這顆寶石裏只有我。

莫名的灼燒感從胸腔燒起來,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被包裹在心臟裏,一突一突地撞擊胸口。

被這樣一雙眼睛看著,恐怕很難不生出些綺思。如果他用這招去對付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小男孩,恐怕無往不利。

我移開視線,輕咳一聲:“我們也算是朋友吧,誰也不想朋友被欺負。”

雖然這些都是假的。

“只是朋友?”晏如驚訝。

我反問:“不然呢?”

他沈默片刻,笑著轉過頭,盯著遠處青蔥的山川:“咱們也是準備過死同穴的,應該算……摯友吧?”

“行啊,摯友。”

他醒來之後,想到現在說過的話可能會狠抽自己兩巴掌。光是想象那個場景我就想笑。

陽光傾灑下來,我們躲在欄桿的陰影裏。不遠處的山川郁郁蔥蔥,偶爾有幾只鳥飛過,但很快又隱沒在茂林裏。

忽然,晏如輕聲說:“他們說的話你是不是全聽到了?”

他知道我在外面?不管怎麽樣,我不可能直接承認。

我飛快地別過臉,堅定地回答:“沒有,只是聽到一小部分罵你的。”

晏如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

我又說:“你聽到那些話,難受嗎?”

“任誰聽到心裏都不會好過。”晏如嗓音低沈,聽起來很失落。

或許我應該裝模作樣地安慰他一下。我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晏如順勢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晏如音調一轉:“但是,我自問沒有做過壞事,沒有必要因為別人的話而自尋煩惱,自我懷疑。就算我父親……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選擇怎麽走腳下的路。”

他的話,如一記沈悶的鐘聲炸在我耳邊。

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選擇怎麽走腳下的路。

所以我走到現在,把自己的生活過得一團糟,是因為我被過往困住了,被那些言語困住了,被別人的眼光困住了,忽略了該怎麽看清自己的路嗎?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早點遇見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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