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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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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星夜

“我們所有人在進入雪境之前,會為自己設計錨點,一旦接觸到錨點,就會喚醒部分主體意識——這足夠我們這些成熟且經驗豐富的技術員清楚自己該做什麽了。”技術員聳肩,玩笑般說,“譬如我,我的固定錨點就是麻酥糕,哈哈。”

麻酥糕,雪城的特色糕點。孟懿想不到,這麽個看起來高大健碩的男人,居然會以麻酥糕來作為自己的錨點。

他放下筆,說:“這個我熟,是夢境指示物對不對?《盜夢空間》裏面有講到過!”

許黯然輕聲說:“孟警官也很聰明。不過錨點和夢境指示物的區別在於,錨點是喚醒人的主體意識,讓你在雪境裏清醒過來。畢竟我們普通人,並不能像電影裏面一樣,在雪境裏還清楚地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或許未來經過嚴苛的訓練可以做到,這也是我們接下來的研發方向,但現在還不行。”

孟懿整理自己的筆記。他大致懂了,也就是在進入雪境的時候,人會處於迷失狀態,只擁有暴雪加載的部分代碼記憶。接觸到所謂“錨點”之後,才能喚醒部分主體意識,開始執行任務。

他對暴雪的興趣陡然間達到了頂峰。

技術員接著許黯然的話補充:“最後還有一個要提醒大家的事情,不用過分在意雪境裏的容貌特征。大家都聽過‘莊周夢蝶’的典故吧,夢境之縹緲使人能化身為蝶。我們做夢時,也不都是夢到自己的故事。所以面貌是雪境裏很沒有參考意義的東西。”

秦月章讚同地點頭。人對於自己的容貌反而是最不了解的,美化、忽略細節都是正常的現象。

很快,講解的內容就展示完畢,在眾人的掌聲中,技術員欠身鞠躬,微笑著入座。

許黯然起身,站在臺前,再次介紹著剛才的技術員:“顧藍山是我們公司非常優秀的技術員,他也會參與到這次行動之中。以他的專業能力,我相信會很快完成任務。”

顧藍山對著眾人頷首。

陸安弛說:“但是我想……”

他沒有說完,許黯然就知道他想說什麽,繼續道:“這次行動是我們協助警方,所以歡迎警方代表參與監督,但是人數我希望不要太多,因為暴雪作為前沿科技,一來啟動一次都是價格不菲,二來,在雪境中我們的技術員也沒有那麽多精力去照顧太多新手。”

陸安弛得到這句話,就定下心來。

在那個“雪境”裏會發生什麽事,沒有人可以知道,如果沒有他們的人,他是不放心的。

孟懿眼睛亮晶晶的,挺直了腰桿,毛遂自薦:“師傅,許先生!你們看看我怎麽樣呢?”

眾人被這毛頭小子的傻勁感染,不由得笑起來。

——

在這個熟悉的地方,我輾轉著難以入睡。

宿舍裏的硬件設施著實不太好,翻個身,身下的床板就跟著“哢吱哢吱”響,宛如一個年邁的老人躲在床下為這場翻身壯舉打節拍。

“秦月章,你還沒睡著嗎?”

我聽到了晏如的聲音,低沈磁性,在漆黑的夜裏像把鉤子。

我低聲回應:“沒有,睡不著。”

“我也是……要不起來走走?”

是一個不錯的建議,我欣然接受。

雖然這裏沒有城市的燈光,但夜幕裏的晚星璀璨是最好的補償。最適合觀星的時候是沒有月亮的夜晚,就如同今晚。

雪城的海拔略高,七八月的時候還能夠觀測到銀河。很多人會進到深山裏去,他們背著繁重的設備,連脖子上都掛著沈重的黑漆漆的鏡頭。

這樣的夜景我看過無數次,並不覺得有什麽稀奇。晏如安靜地坐在我身邊,微微仰著頭,手肘抵在身後的臺階上。

“秦月章,其實我到現在都有一種不真實感。”

我心頭一突,試探著說:“怎麽了?”

晏如的聲音低低的:“我們從那麽嚴重可怕的災難裏面活下來了,還不夠神奇嗎?”

空氣裏漂浮著泥土和煙火的氣息,我回答說:“這個世界,多的是荒誕可笑的事情。”

“你心情不好?”

很少有人會來關心我的情緒,我一時不知道是心理學家的本能讓他如此敏銳,還是人人都有這樣的洞察能力。

我索性也半躺下來,和晏如並肩。我指著夜幕中的星子,說:“好看嗎?”

晏如點頭:“還不錯。”

“或許,那顆星星早就已經毀滅了。”我冷聲說,“我們現在看到的,只是那顆遙遠的星星在毀滅前拼盡全力迸發出的最後的光。它走了幾千、幾萬、幾億光年,終於來到了這裏。可實際上,這只是幾千、幾萬、幾億年前留下的死亡景象。”

“你好悲觀。”

“不是你說不真實嗎?我只是順著你說啊。”

晏如沈默片刻,說:“人類為觀測到那顆星星時,它卻早已毀滅而難過,但這種情緒只是人類的臆斷和自我感動。其實對於這顆星星來說,它曾經存在過,這就是真實。”

我用胳膊肘捅他:“我順著你說,你還跟我探討起哲學來了?”

晏如哼笑兩聲。

有細微的風吹過來,榕樹沙沙作響,像是小昆蟲在黑暗中為了生計而仿徨攀爬。

我說:“那你呢?你也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就算被誤解了,也只當是他們的臆斷和自我感動?”

晏如頓了頓,說:“別人的看法很重要嗎?”

“不重要嗎?”

“你很難去改變別人的看法,能做的就是抓住自己的真實。”

我楞了楞,不再說話了。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不用在意別人的看法?可我就是在別人的“看法”裏長大的。

對於他這樣的天之驕子來說,或許別人投註在他身上的都是艷羨與仰慕,所以他可以很輕易地說不在意。

我忍不住帶著幾分惡意地想,如果易地而處,被嘲笑被排擠的是他,被欺辱被謾罵的是他,他還能風平浪靜地說出這樣的話嗎?

我抵在晏如腰側的胳膊肘沒有收回來,他也沒有挪開,甚至悄悄地又挪近了一點。他以為我沒感受到,但只是我懶得說,也不想猜他的意思。

我想到了在那片列車廢墟下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緊緊地挨著,相依為命。

我忽然生出了一個荒謬的想法。如果真的有一個人能夠與我相依為命就好了。

那後面的事情,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但是怎麽可能呢?就算真的有這麽一個人,那也不會是他。

這本來就是一場夢,是我用了小手段欺騙了他。等到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就又會用憤怒鄙夷的眼神看我了。

夜色漸濃,我們安靜地躺了不知道多久,晏如終於推了推我,說:“回去睡覺吧,明天是周一還要上課。”

“好……”我坐起來,說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勁,猛地轉頭看他,“你說什麽?”

晏如的眼睛在夜裏像是蘊著一汪春水,亮晶晶的。他說:“回去睡覺啊,明天要早起上課。”

上課?他……什麽情況?

我壓住心中的疑惑,跟著他提起從階梯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我不想說出什麽話來引起晏如的警覺,便隨他一起回到了宿舍。

顧藍山的鼾聲已經漸漸平息,只是偶爾會像炸雷一樣冒出來一個,還挺刺激的。我慢慢找出了些規律,竟還真的睡著了。

那些疑問,等到明天再問問顧藍山這個“技術員”。只要他不發現我們的秘密,知道我和秦月章的事情,我就不會失去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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