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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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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荒野

孟懿和陸安弛準備離開的時候,陳大鴻滿懷憂愁卻還是強打笑臉地送兩人到村口。

雪花村地處大山,交通並不便利,雖然國家在山裏修通了道路,但車依然開不進來,人只能徒步進山。

鄉親村民們遠遠地看,竊竊私語,有的還篤定地對著陳大鴻指指點點。陳大鴻溝壑橫陳的臉上更加窘迫,恨不得馬上送走這兩尊大神。

警車就停在山口,孟懿動作利索地坐上駕駛位。陸安弛拉開副駕的位置,想了想,忽然說:“陳大鴻,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看看晏如?你去收拾東西,我們等你也來得及。”

沒想到,陳大鴻忙不疊搖頭加擺手,生怕警察會強行把他塞進車裏一樣,還退後了兩步。

“警察同志,你們饒了我嘛,我……我不想再看到他啰!我只想好好過安生日子,晏如,晏如……哎!算我對不起他了!”

陳大鴻囁嚅著說完,擺出央求的神情,渾濁蒼老的眼睛裏滿溢出的都是拒絕和恐懼。

陸安弛長嘆一聲,拍拍陳大鴻的肩膀,坐進了車裏。

警車順著盤山公路崎嶇往下而去。

孟懿說:“這個晏如,真是個禍害,走哪兒害哪兒。看把他養父給嚇的,可憐吶!”

陸安弛瞥了眼孟懿,說:“山裏開車危險,你少說話!”

孟懿覺得自己這個師傅實在是一板一眼,無趣得很。但轉念想想,師傅他一把年紀了,早年離了婚,聽說唯一的兒子也被前妻帶去了國外,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也挺可憐。

遂收了頂嘴的沖動,悶悶地應了一聲:“哦。”

——

齊幼萱的運氣也不錯,只是餓狠了,幾個面包下肚,她很快就緩過來。

“謝謝你們,我還以為我死定了。”齊幼萱說。

“我有個問題啊,純屬好奇。”我點點她不離手的背包,說,“你的包裏到底是什麽?別人都是拿包擋著頭,你是拿身體護著包。”

齊幼萱柔美的臉上顏色頓失:“這裏面是很重要的東西,是我這輩子都不能丟失的東西。”

一輩子?

呵,隨口便是一輩子。

可是時光那麽漫長,誰能夠保證永遠不會改變呢?這一刻還被視若珍寶的東西,或許下一刻就會被拋棄。

被踐踏,被排擠,被驅逐。

雨還沒有停的跡象,頭頂的鋼板脆響連綿,催得人昏昏欲睡。天色暗下來,很快就會天黑。

在這樣潮濕的天氣裏,篝火很難升起來。我們無能為力地等待著光線徹底消失的那一刻。

“明天就往前走吧。”我說,“鬼知道救援隊會什麽時候來,難道他們一直不來,我們就一直死守?”

晏如認同地喟嘆:“好,果然是求人不如求己。”

齊幼萱紮好了她原本淩亂的秀發,馬尾辮柔順地垂在腦後:“我跟著你們,千萬別留我一個人。”

我咧嘴笑起來:“怎麽會呢?我們可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個朋友,對吧晏如?”

“嗯。”

他的回應雖然簡短卻堅定,可我沒來由感到憤怒。心底裏的業火像一個小火苗,雖然還沒有燎原,但卻讓我感到足夠炙烤的痛苦。

因為我知道,我是偽善的救援者,晏如才是真誠良善的那一個。他越堅定,就會顯得我越虛假。

“我先睡了,晚安。”說完,我摸到之前兩天鋪好的“床”,倒頭睡下。

我閉上眼睛,耳邊聽到齊幼萱細細的聲音:“秦月章他怎麽了?”

晏如說:“這幾天大家神經都緊繃,情緒有起伏很正常。我幫你鋪一下位置吧,用的別人行李箱裏的衣物,你不會介意吧?”

“怎麽會?雖然這……挺不好的,但我們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謝謝你,晏如。”

“我們好不容易活下來,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你睡這邊吧,你是女孩子,但現在沒有避嫌的條件。”

身邊窸窸窣窣的聲音揚起落下,沒一會兒就全部停息。

我睜開眼,晏如竟然在我們和齊幼萱之間掛起了幾件長衣物,將我們分隔開來。

心煩。

晏如為什麽這麽好呢?對所有人都好。

他越好,情緒越穩定,心地越軟越善良,我就越生氣煩悶。

我忽然很想知道,到底什麽會撕碎他柔和的外表,擊潰他良善的心房,重塑他對世界的認知,讓他也露出仿徨無助,讓他也恐懼驚慌,讓他也變得和我一樣虛偽。

我真的太想看到那一天了,只是想象我就激動得忍不住顫栗。

“秦月章,你睡著了嗎?”晏如忽然低聲叫我。

我回答:“沒有。”

晏如疑惑:“那你怎麽在磨牙?”

磨牙?

還是應該說咬牙切齒吧。

“哦,晚飯塞牙縫了。”

“你需要……”

我截然打斷他的話:“不需要,睡覺吧!”

翻個身背對著晏如,晏如也沒有再說話。

天徹底黑了下來,雨也停止,除了他們的呼吸聲和偶爾風吹樹動的響,什麽都沒有。山裏的夜晚格外寒冷,尤其是在雨後,風吹起來,沾著水汽的皮膚就能感受到徹骨的寒意。

我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如以往一樣。

這個夜晚很快過去,我們整理好了一些必需品,一人拖著一個沒有在事故中損毀的行李箱踏上了前路。

按照我們的計劃,只要順著鐵路,是一定可以走進城市的。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會碰到趕來的救援隊。

鐵路延伸在山谷裏,看不到盡頭似的。雜草長滿了鐵軌,有的甚至能夠高過小腿。

晏如走在我們最前面,中間是齊幼萱,我斷後。

我擔心雜草裏會有些毒蟲毒蛇,所以不敢往深處走,只踩著鐵軌的枕木小心翼翼地前進。

可即使是這樣,我們裸露出來的皮膚還是被蚊蟲叮咬得全是紅疙瘩。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的腿開始慢慢發酸,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僵硬無比。

光是趕路已經很慘了,但還得拖著箱子。但又不得不帶著它,否則我們在這山裏熬不過幾天。

晏如回頭說:“我們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吧。”

“好!”齊幼萱一屁股坐在鐵軌上,揉捏著小腿。

我心裏其實還挺佩服她的,我和晏如的速度都不慢,她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女生,但卻一直咬牙跟著沒有掉隊。

我們打開箱子,各自吃著東西,補充能量。

“等我們走出去,也算是獨特的人生體驗了。”齊幼萱低聲說。

晏如說:“的確獨特,我還從來沒有荒野求生過。”

他說完,我心裏一動,撩起眼皮看著晏如。

他不是說沒有記起來嗎?

晏如對上我的視線,補充說:“我這幾天一直睡不著,我直覺我應該是沒有幕天席地睡過覺的。”

我微微放下心來。

我故作輕松地說:“等我們出去以後,可以一起出本自傳,記錄真實荒野求生經歷,肯定賣的好!”

我說完,他們都笑起來。

“什麽荒野求生,這裏也不算荒野吧!”

正在這時,略微沙啞的男聲從我們身後響起,帶著調侃和揶揄,我們三個猝不及防地楞在當場。

還有人!

我猛地轉身,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抱著手臂站著的人不是顧藍山是誰?!

他居然沒死!

“你們三個在這裏辦什麽過家家嗎?爸爸媽媽和女兒?”顧藍山還在嘴欠。

我啞然:“你!”

顧藍山說:“我還以為只有我逃出來了,沒想到你們幾個倒好,抱團取暖呢。”

晏如說:“這裏不是荒野?”

“我爬出來之後,穿過林子走了沒多遠就是個自建的鄉野別墅,我猜村莊就在不遠的地方。你們……你們不會這幾天都在玩‘荒野大行動’吧?”

他是真的嘴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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