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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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難言

殺人犯的兒子,是不是也會成為殺人犯?

還是說,低劣的基因本就流淌在血液裏代代相傳?

——

晏如彎腰,把紅綠編織袋從床下全部拖了出來。

他借了我隨身攜帶的小刀想要解開已經密封縫合好的編織袋口。可他鼓鼓搗搗了半天,也只是把口袋拆出了一條小口子。

看著他不太麻利的動作,我聽到圍觀的人裏有聲音。

“這麽磨磨唧唧的,不會是心虛吧?”

晏如也明顯是聽到了那些議論聲,手上幾不可查地頓了頓,然後又繼續低頭拆編織袋的縫線。

我見狀,上前蹲在他身邊,接過他手裏的小刀,對著編織袋的縫線一劃、一抽!

在晏如手裏結實難纏的編織袋很輕松地被打開。

晏如楞了楞,看向我的眸子裏有難以忽略的驚訝與茫然。

“拆編織袋是有技巧的,你不知道嗎?”

晏如沒有說話。

看來他並不知道。

我幹巴巴地笑了笑:“好吧,看來我比你更像地攤小老板。”

這本來只是一句打趣的話,但不知道為什麽,說出來之後我心裏卻忽然覺得別扭,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晏如低頭把編織袋袋口張開,裏面的內容頓時暴露在隨意人的視野裏。

一件件衣服被妥帖地裝在透明袋子裏,滿滿當當地碼在編織袋。

可我看到的那個瞬間,眉頭忍不住地蹙在一起。

那些衣服色彩鮮艷明麗,即使我沒有觸摸到,光憑視覺也能看出它們材質多樣。有的衣服上還點綴著碎花或人物的圖案,的確是適合年輕人的風格。

但它們,是女裝。

怎麽會是女裝呢?之前聽晏如的意思,他分明是做的男裝生意。

我不動聲色地看向晏如。

晏如在對上裏面女裝的時候,扶在袋邊的手停滯了兩秒,瞳孔驟然收縮。但他很快就恢覆如常,把編織袋口拉得更開,還對姓孫的男人說:“你要看,就自己看吧。”

裝得再好,可第一反應也騙不了人。

我腦海裏突然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聯系他之前的行為,還有那些讓我生出疑慮的話……一個我自己都覺得很荒謬的猜測冒了出來。

對大名鼎鼎的微曜科技無動於衷,還有很多我們的問題,他都是含糊其辭,沒有辦法給予一個準確的回答。對於明明應該是他接觸很多的編織袋,卻連拆袋子都不太利索……

我曾經以為是因為晏如戒備心比較強。

現在我卻忽然想,或許晏如他自己都不知道編織袋裏面究竟裝的是什麽衣服,所以才會在看到那些女裝的時候這麽驚訝。

一個擺地攤的,親自坐火車去批發市場挑貨,卻不知道自己的貨究竟是些什麽東西,又長什麽樣。

這也太不合理了。

我只能想到兩個解釋。第一,這個編織袋不是晏如的,而是他偷了還來不及打開的贓物。所以他才會不了解裏面究竟是什麽。我們問什麽,他就胡亂地跟著作答。

但這個解釋站不住腳。因為編織袋的目標太大了,如果真的是晏如偷來的,那失主只需要仔細在車廂轉一圈就能夠找到它。

第二,那就是這個編織袋是晏如的,但因為一些原因,所以他不知道裏面的內容。

比如失憶?

仔細想想,無論哪個解釋,都讓我覺得很離譜。

一個失憶的人,怎麽坐火車?

那頭,被人群簇擁的“孫哥”彎了腰,挑剔地用兩根手指夾著編織袋裏的衣物,一件一件地把它們撈出來,裝模作樣地看兩眼,然後就把衣服往地上扔。

顧藍山都看不下去了,站出來說:“都讓你查看了,這樣就不好了吧?”

“不拿出來,我怎麽知道裏面有沒有贓物?”姓孫的說著,依然肆無忌憚,或許是他身後那些人給了他底氣。

可笑又愚蠢的底氣。

晏如沈默地看著這一切,眉心的溝壑宛如一個“川”字。他沒有上前去阻止,我想按照他的體格,想要阻止絕非難事。可他卻只是怔在原地,如一個旁觀者一樣看著。

好像那些衣服與他無關一樣。

“隨便他看啊,攔他做什麽?”我悠閑地坐在床位上,掏出了手機。

“呵,你別以為——你做什麽?!”

姓孫的話說到一半驟然停止,他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豁然瞪起,扁塌的蒜頭鼻鼻孔也因為情緒起伏而不自然地張開,他努力想要擺出的威嚴的模樣實際上卻滑稽醜陋。

而在他面前,是我豎起的手機攝像頭。

“你在錄像?!”姓孫的還向我確認。

我很誠懇地點點頭:“對啊,我就是在錄像,不可以嗎?”

現在是個科技高度發達的社會,連抑郁癥、精神分裂癥這些一度很難醫治的疾病,微曜科技都能研究出治療方案。信息傳播的方式渠道自然也多種多樣,不少人熱衷於拍攝些視頻,分享自己的生活,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無心拍攝的某條視頻會不會在下一秒就火了,為自己帶去關註與財富。

所以,我想要記錄我的生活,這很正常不是嗎?

我單手穩穩地拿著手機,把鏡頭對準了姓孫的男人。

有人說:“你這不是侵犯人家肖像權嗎?”

我一言不發地盯著站在人群中說話的那個,眼神自認為平和。可對方卻悻悻地閉了嘴,退到了人群後方。

姓孫的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目光與我對上的時候卻躲閃開了,嘴上還佯裝強硬和占理:“讓他錄,我們又不是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們是替警察同志做事情,對吧!”

眾人紛紛附和。

只是在攝像頭面前,他的動作還是有所收斂,沒有再和之前一樣把衣服丟得到處都是。

編織袋並不大,很快就見了底,裏面也根本沒有什麽所說的翡翠觀音像。

姓孫的咂咂嘴,有些不肯相信,還趴在地上撅著屁股往晏如的床下看。可惜依然一無所獲。

“如果沒有的話,還是先走吧。”失主趕緊去攙扶他,“太謝謝你了,孫哥。”

姓孫的似乎對那句“孫哥”很受用,順著丟了東西的女人攙扶的力道站起身,還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擁著眾人去了下一節床位。

“等著……”

把晏如的東西丟了一地,就想這麽走了?

可我剛開口,晏如的右手就搭在我的肩上,制止了我的話。他沈聲說:“我來收拾,別起沖突。”

晏如都這麽說了,我也沒什麽立場繼續糾纏。

顧藍山也嘆了口氣,彎腰幫著晏如一起收拾。我們三個大男人一起,衣服很快就收好了,妥帖地放進編織袋。

“也不知道這麽鬧一通能不能找到。”顧藍山拍了拍雙手,抖落塵埃。

我懶得理他,只看著晏如。

顧藍山又嘆了口氣,左右無事,脫了鞋一骨碌地爬上上鋪。

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像一塊虛假的幕布一樣覆蓋在窗口玻璃上,讓人恨不得上去狠狠把它撕碎。

晏如忽然說:“剛剛謝謝你。”

我歪歪斜斜地靠在墻上,漫不經心地說:“沒事,我就是看不慣他們,抱團取暖。”

晏如說:“這也算是群體無意識,或許他們中也有很多人知道這樣不對,可在群體的裹挾下又不得不這麽做。”

群體無意識。

什麽意思?

“你說的也有道理。”我點頭附和。

“其實剛才那樣我還挺欣賞你的。”晏如頓了頓,又說,“但是確實侵犯了他的肖像權。”

我撇了撇嘴:“那頭又老又胖的豬,有什麽好拍的?就算要拍,我也是拍你這樣的吧。”

我說完,把手機相冊翻出來給晏如。裏面什麽視頻都沒有,更別說那個姓孫的老男人了。

晏如眉頭下意識一動,看向我時,眼睛裏全是笑意。

“你騙他的?”

我理所當然:“我擺擺樣子,他就慫了。我拍他還嫌浪費存儲空間。”

晏如聞言,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他深邃的眉眼彎起,嘴角勾出一個愉悅的弧度,原本略顯冷峻的面容頓時柔和起來,如東風拂破碎冰,看得人心頭酥麻。

這還是我認識晏如以來,第一次見他這麽笑,好像一瞬間放下了防備,露出些許輕松的模樣。

我又想起了我的那個猜測,心頭騷動,忍不住喚道:“晏如。”

“嗯?”他認真地看向我,黑色的瞳孔裏倒映著我的面龐。

我咽了口唾沫,試探著低聲說:“你是不是一開始,根本就不知道編織袋裏是女裝?”

晏如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睛緊緊地鎖在我的臉上,似乎是想要從我任何一個表情中捕捉到善意或惡意的訊號。

我擺出誠懇的姿態。

空氣凝滯,四周的喧囂驟然褪去,沈默籠罩在我們之間。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的時候,我聽到了他的答案。

“是。”

簡簡單單一個字,印證了我所有的猜想。

不知為什麽,我從心底裏滋生出一種隱秘的難言的竊喜。無法阻止,又無從說起,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麽會為晏如的失憶而感到高興。

這真的很奇怪,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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