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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五次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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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五次輪回

從醫院回到家,天已然黑了,周遇想知道謝臻那一頭的進展,打了電話,才知道他還沒見到趙峰。

“趙峰今晚有個飯局。”

從傍晚持續到現在,這會兒還沒散場。

聽筒那頭背景音存在感強烈,入夜的街市依舊喧囂,車水馬龍,倒襯得周遇這一邊越發安靜,靜得她能聽到自己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聲。

醫院裏,她跟父親那番對話再度響起——

“我去跟謝臻說吧,讓他跟謝雲聊聊。”

“那也行,那孩子也是個大小夥子了,你跟他好好說,別著急上火,興許沒什麽事,是我想多了。”

關於謝雲後腰那塊淤青,她本該跟謝臻說說的,可是真到了開口這一瞬,嗓子眼莫名卡了殼。

“怎麽了?”另一端,謝臻嗓音低沈,裹著些疲憊,打破這份寂靜。

周遇目光在自家客廳裏漫無目的游移著,末了,落到墻上掛著的那張全家福上。

年幼的她被大紅色衣褲裹成圓滾滾的一團,看著喜慶卻有幾分傻氣,尚且年輕的母親抱著她,父親挨著母親站著,咧著嘴,樂呵呵的。

父親原本就不上相,這張照片裏頭,更是笑得連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屢次進出謝家,卻從未見過一家人的合照,甚至……家裏連謝臻母親的遺照都沒擺。

謝臻母親,似乎沒能在那個家裏留下任何痕跡。

反倒是謝臻,母親離世之後,他心裏便多了一根刺。

自責和無力感不斷滋養著那根刺,可惜謝臻那時候太小了,什麽都不能為母親做,於是後來,他的保護欲通通傾註在妹妹身上。

每一次發覺自己失職,那根刺便越發茁壯,往更深處紮下去,直至皮肉破開,血流如註,而後結痂,再循環往覆。

最後,他胸腔裏有了一處永遠都不會愈合的地方。

因為謝雲死了。

其實這十年來,謝臻一直被困在6月19號這天。

這一天裏發生過的事,早就在他腦子裏反反覆覆上演過、想象過。

或許,更早之前,在他開始懷疑趙峰對謝雲有那些齷齪心思的時候,就猜到謝雲身上會留下某些痕跡,只是有意避而不提。

再者,父親看到的那塊淤青……至少在找到其他佐證之前,並不能代表什麽?

猶豫再三,臨了,周遇默默吞下那番話,換做一句提醒,“趙峰飯局結束可能會很晚了,你別逼得太緊,別讓他產生警惕。”

其實弦外之音,是擔心謝臻跟酒後的趙峰起了沖突,甚至萬一情況失控,變得更糟糕。

那頭,謝臻應了聲,沒再說什麽,撂了電話。

隔天一大早,周遇手機裏沒出現未讀短信或是未接電話,一個電話過去,得知謝臻在家,徑直上了門。

進門的時候,見謝臻連鞋子都穿好了,似乎準備出門。

“你昨晚沒見到趙峰?”

“沒有,他的局一直沒散。”

謝臻耐著性子硬生生熬到了十點鐘,誰知趙峰始終沒動靜,電話不接短信不回,他險些要去飯店門口堵趙峰,到底是周遇的提醒起了作用。

這一次循環裏,謝雲還好好活著,他現在能做的,並不是把趙峰抓個現行,而是試探對方。

就像是周遇說的,不能把趙峰逼得太緊,反而會令他生出戒備心。

總算熬到一夜過去,謝臻決定直接去一趟趙峰公司,借著辭職要收拾東西,順理成章去見他。

“時間還早,你吃了早飯再去吧。”

周遇說著,將飯盒從手提袋裏拿出來,擱在桌上。

蓋子掀開,入目便是六個圓頭圓腦的“兔子”和“豬”蹲坐在飯盒裏,餘留的熱氣自頭頂飄起,給冷清的屋裏添了一絲煙火氣。

“早上蒸得太多了,幫忙分擔一點?”

周遇把飯盒推到謝臻面前,解釋道,“豬”是奶黃包,“兔子”是豆沙包。

被眼前的六只“兔子”和“豬”直楞楞盯著,謝臻一時間怔住。

從昨晚開始就空蕩蕩的胃告訴他,該吃點東西了。

只是眼前這個畫面,又有種說不出的微妙?

“你不吃甜的?”周遇看著他,嘴角下意識揚了揚,揶揄道,“可是我記得你說過,甜食對小孩子太幼稚,對成年人剛剛好?”

那是在第三次循環裏,認出彼此之後。

周遇當時情緒一直緊繃著,謝臻卻仿佛過年時的長輩一般,將一個五顏六色的糖果拼盤推向她,調侃了這麽一句。

沒想到那一幕,如今被周遇還了回來。

謝臻到底還是坐下了,開始為周遇“分擔”她吃不完的早飯。

二十八歲的靈魂,在十八歲的皮囊裏,吃著他七八歲之後就沒吃過的,那些甜膩的東西。

一口咬下去,“兔子”掉了腦袋,柔軟的外皮包裹著甜絲絲的餡兒,味道有些陌生,卻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謝臻吃早飯的間隙,周遇默默打量著謝家四周,最終腳下一轉,走向謝雲房間。

推開門,一眼便瞧見天藍色窗簾隨風飄動,明晃晃的光探進來,落在書架上,不時又在那些書脊、畫本上跳動。

周遇徑直走過去。

連體式書桌挨著墻佇立著,一層是書桌,二層是書架,一塊木板將書架均等劃分為兩塊區域。

左側是些美術類書籍,右側是畫本,還有零星畫具。

桌上原有的那個畫架不見蹤影,應該是謝雲帶去夏令營了。

書桌、床、床頭櫃、衣櫃……

周遇視線一一掃過去。

其實謝雲這屋子,她之前也進來過,謝臻甚至還翻過一遍,卻一無所獲。

可是,現在不同了。

此前從未想過趙峰會是那個兇手,如今換了視角,能看到、感受到的東西也會變得不一樣。

周遇閉上了眼睛——

屋裏仿佛多出了一個身影,那是低著頭的謝雲,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瘦弱的肩膀耷拉著,她慢慢爬上床,用被子裹緊自己蜷縮的身體。

她始 終一言不發,可是如果仔細去看,分明能看見她的後背在顫抖。

她的臉雖然埋在臂彎,仔細聽,卻有細微的嗚咽聲。

那個聲音在空曠的屋裏回蕩著,蕩起一層層漣漪,最後,不斷扭曲脹大,一口吞噬掉那個蜷縮的身影!

周遇霍地睜開眼。

如果謝雲正遭受來自趙峰的侵害,無論她是否全然理解了那些舉動的含義,無論她是否極力在親人面前掩飾……傷害就是傷害。

哪怕謝雲表現得再正常,可她依舊是痛苦的、困惑的,也是無力的。

這些情緒遠遠超出她的承載範圍,於是這間屋子,便成了容納她、保護她的殼,也成了這一切無聲的見證者。

這間屋裏,謝雲一定留下了什麽,即便是無意識的。

周遇猶豫了一瞬,打開衣櫃,開始翻找。

衣櫃空間不大,一分為二,左側掛了幾件夏天常穿的衣服,長袖襯衫,大多是白色、鵝黃色的,外加兩條牛仔褲,右側一共三格,最上層放著一件疊好的羽絨服,下面兩層也是衣服、襪子。

床頭櫃上擱著一面鏡子,一小罐擦臉的面霜、幾根皮筋、發夾,抽屜裏一本娛樂雜志、一串手鏈、一本還未用的筆記本,筆記本下壓著過年收的壓歲錢紅包……

都是這個年紀女孩,尋常用的東西,再普通不過。

最終,周遇的註意力落在書架上。

她一一抽出那些書、畫本,逐個翻開。

書裏有些地方謝雲做了下劃線,標記重點,畫本周遇曾經翻看過,靜物、人像素描,諸如此類,並無特別。

她繼續看下去,直到最後那個畫本,在手裏摸著,總覺得……比先前的都要薄一些。

周遇幹脆將幾本放在一起並攏,對比厚度,確認不是錯覺。

換言之,這一本有好幾頁被撕掉了。

她打開畫本,從頭開始仔細看。

起初依舊是人像,是個女孩,估計是美術課上的模特,接下來,人像換做街邊的流浪貓、景色,最後那張是室內畫,乍一看,畫裏的有點像是謝雲房間。

畫畫周遇無疑是個外行,看不出什麽門道,可是眼前這幅畫,她直覺有些古怪。

就好像——

她向後退幾步,頭擡起又低下,比對自己親眼看見的,還有這張畫上的房間,這才發覺,這幅畫用了一個從窗外透視房間的視角。

墻壁仿佛成了半透明的,屋子裏一覽無餘。

這個視角……好奇怪。

畫本被她翻得嘩嘩作響。

其他景物素描用的都是常規視角,唯獨這一張不同。

正看得入神,窗簾輕輕蕩起,忽然蹭到肩膀,周遇下意識扭頭掃了一眼——

她還記得第一次走進這裏,外頭分明光線明亮,等謝雲走到窗前,反而將窗簾拉嚴實了,而後開了燈,沖她解釋說,“太刺眼了,我等下還想睡個回籠覺來著。”

周遇怔住,腦子裏頓時劃過什麽,右手仿佛有了意識,驟然扯開窗簾一角,目光投向窗外。

風吹過,陽光刺目。

對面窗口人影晃過,之後,一雙眼對上她的。

呼吸下意識屏住,她拉著窗簾的手也僵住。

短短一瞬,周遇看見那個男人低頭點了根煙,一邊將手機貼在耳邊,說著什麽。

夾著煙的手,時不時在窗前磕一磕。

過了會兒,女人懷裏抱著一堆衣服走進來,準備收進衣櫃裏,又指了指窗前,似乎是不滿男人將房裏弄得都是煙味。

那應該是一對夫妻。

周遇將兩人的舉動盡收眼底,也是這個時候,某個念頭呼之欲出——

“謝臻,是我!”

“開門,謝臻!”

一陣急促的門鈴,夾雜著拍門聲響起,中斷她的思緒。

聲音有些熟悉,周遇回憶著,終於想起那個名字——趙磊。

他怎麽突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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