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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五次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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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五次輪回

趙磊先是一楞,而後陷入回憶,末了卻搖搖頭道,“記不清了……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就記得那房子有點小,價格還高,我爸後來反正沒買。”

一句話,生生將餘下的疑問堵在周遇喉嚨裏。

回去這一路,除了共享趙峰父子的信息之外,誰都沒再出聲。

兩人圍著小區找了大半圈,終於找到趙磊說的地方。

中介公司位於小區西門對面的底商,門臉不大,綠底白字的招牌灰撲撲的,寫著“安居地產”四個字。

剛走到門口,裏頭就有聲音傳出來——

“謝老板,你這也考慮好長時間了,你這房現在賣正合適,能賣上價,再說早點賣了,錢也早點到手不是。”

“回頭啊,你要是想再找個小戶型,我也幫你好好挑挑,一定選個你滿意的!”

短暫沈默後,是謝志強粗啞的嗓音,“這兩天給你準話。”

“行,等你信啊,謝老板!”中介語氣明顯雀躍幾分,又問道,“新房呢?想要個什麽樣的,我現在就給你留意著。”

“先不考慮。”

“啊,不打算買啦?那你跟孩子以後住哪兒啊?”

突如其來的冷場持續了半晌,才被謝志強打破,“兒子馬上要上大學了,以後一年到頭……回來待不了幾天,閨女反正也能在學校寄宿,都不耽誤。”

“她之前還說呢,想住校,現在正好麽不是。”又添上一句喃喃自語。

中介一聽急了,畢竟心裏惦記著這單生意,趕緊勸道,“要不這樣,謝老板,你先說說條件,我肯定給你挑個各方面都合適的!”

“算了,暫時不考慮了,”謝志強依舊不為所動,沈聲道,“等孩子上完大學再說。”

“那哪行啊,你閨女還沒上高中呢,等供完倆孩子上大學那得八年呢,你就是找地方湊合,幾個月還行,還能湊合十年八年哪?再說了,哪怕孩子以後都在外地,你自己也得有個窩啊,是不是?”

……

午後日頭正烈,陽光穿透樹影落在謝臻身後,拉出一道沈默的影子。

對面那個小小的門臉正大張著口,與他無聲對峙,問他要不要走進去,看看記憶裏從未見過的,謝志強的另一面?

這是屬於謝臻父子的時刻。

周遇自然沒理由摻和進去,幹脆先離開了。

謝志強身上那些疑問,就留待謝臻單獨去找答案,至於這段時間,她也沒打算空等,而是去完成另一個計劃。

她徑直回家拿了錢,直奔百貨商場。

上一次循環裏,意外從慧慧口中得知今天是父親節,後來,她只能利用身上僅剩的幾十塊錢匆匆忙忙買了雙鞋,可是這次不同了。

周遇在商場鞋品區仔細逛了一大圈,最後挑的還是一雙棕色勞保鞋,只是這次鞋底子更軟,拿在手裏分量也更輕盈,不似之前的笨重。

回到家,她盯著購物袋半晌,還是決定把新鞋拿出來,擱在父親拖鞋旁邊,一目了然。

天色漸暗,手機屏顯時間跳轉至6:30分。

外頭腳步聲斷斷續續,卻沒有一個停留在家門口。

上一次循環這會兒,父親胳膊打著石膏,在門口疼得直抽氣的畫面,再度浮現眼前。

可是……不可能的。

早上明明再三提醒過父親,今天工地上要格外當心,尤其要留意腳手架。

只要她主動幹預,就會導致變數,改變父親受傷的結果,不是嗎?

手機屏幕驟然亮起來,是母親打來的。

母親開口那一剎,周遇心底一股強烈的預感湧上來——

“我陪你爸在醫院呢,你爸腿在工地給砸了,我今晚在醫院陪床……”

聽筒裏背景音嘈雜,母親的喘氣聲也重 。

大抵是剛經歷過混亂,才安定下來,就來了電話。

周遇只覺得一陣恍惚,聲音也不自覺發顫,“我爸腿……嚴重嗎?”

“大夫說是小腿骨折,石膏已經打上了,估摸著還得住院一兩個禮拜吧……”

母親後來交待的話,周遇全然沒聽進去,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

為什麽?

她分明勸阻了父親,主動幹預了這件事,可為什麽這次,父親反而傷得更嚴重了?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周家富傷在小腿,生活無法自理,只能幹瞪眼,看著方玫忙前忙後。

食堂裏打的兩葷一素,外加一個紫菜蛋湯被一一擺上桌,方玫又拆了副一次性筷子,塞到周家富手裏。

“趕緊吃吧,一會姑娘把東西送來了,你早點洗漱睡覺。”

“別讓她過來了,”周家富捧著碗,幹巴巴道,“等她再回家,天都晚了,毛巾牙刷那些現買也一樣的……”

“你這樣子,她不得來看一眼才安心哪?”方玫冷下臉,懶得再搭茬,俯身在床尾默默捯飭被褥,好讓周家富打著石膏的右腿擡高些,又直起身拉好隔斷簾。

周家富訕訕看著,手裏的筷子一直沒動。

三人間病房,就屬他這床最安靜。

周家富捏著筷子,看著一言不發的方玫,低聲道,“也不是什麽大毛病,大夫都說了保守治療就行,要我說啊,過兩天就出院吧,在家也是一樣休息。”

方玫總算停下手上動作,餘光掃過他擡高的右腿,白色繃帶一圈圈纏得臃腫,像是她心口的那團棉花,堵得嚴嚴實實。

“你這個事必須跟老謝說清楚!你已經提醒過劉偉腳手架松了,是他不當回事,腳手架才塌了,給你腿砸成這樣。”

見丈夫悶不吭聲,她語調又加重幾分:“你別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這不是你的責任,劉偉也好,老謝也罷,該賠償他們就得賠償!”

“小劉也不是有意的,而且剛才也給咱們當面道歉了,”周家富嘆口氣,面露為難,“再說了,我要是跟老謝說,是小劉的問題,萬一給他開了呢。”

“開了也是他自己工作疏忽,用得著你在這兒大包大攬?”

周家富張了張嘴巴,卻到底沒再說什麽,沈默著把另一雙筷子遞給方玫。

一頓飯吃下來,夫妻倆零交流。

放下筷子,方玫皺眉揉了揉胃,等那陣氣嗝緩過去,起身收拾殘局。

一次性飯盒、筷子、紙巾逐一丟進垃圾袋,口袋打個結擱在一旁,聽周家富說起剛才湯鹹了,又給他倒了杯水,冷熱水摻了摻,溫度剛好適合入口,這才把杯子遞給他。

等他喝完水,方玫拎起那袋垃圾,剛走到門口一楞,視線停留在周遇臉上,“什麽時候來的?不聲不響的,趕緊進去吧。”

周遇晃了晃手提袋,表情看不出異樣,“你說的東西,我都拿了。”

“行,擱床頭櫃上就行。還有你爸那個腿啊,大夫說保守治療就行,不用擔心,跟你爸說兩句,就趕緊回家吧。”

交待完,剛要走,方玫又停下腳步,扭頭道,“等到家給我打個電話,防盜門記得反鎖好!”

“知道了。”

周遇視線從母親背影收回來,進了病房,把東西默默放下,耳旁響起父親一貫的念叨——

晚飯吃了沒有?

天晚了,趕緊回家。

身上錢不夠了吧,皮夾在床頭櫃裏,要是沒吃飽,回家再買點……

“爸,今天害你骨折的人,是劉偉嗎?”周遇打斷絮絮叨叨的父親,直直望著他,“你都提醒過他了,是他疏忽才害你骨折,幹嘛還要替他瞞著?”

周家富起先一怔,後知後覺意識到周遇估計老早就來了,還聽了不少。

“他也不是有意的,主要是家裏最近有困難,心事重……”

五年前“討薪打人”那件事之後,兩個人少有來往,直到年初遇上,劉偉愁眉苦臉提起近況,說老婆心臟不好,生完孩子就一直在家沒工作,孩子也可憐,從生下來就小病小災不斷的,總往醫院跑。

更倒黴的是,一家子都靠他養活,偏偏剛丟了工作。

周家富動了惻隱之心,介紹劉偉來工地,誰知好景不長,最近工地欠薪,又趕上劉偉孩子被診斷出膀胱炎。

雖然不是什麽大毛病,可孩子才五歲啊,可憐見的。

劉偉成天苦著臉,做事也心不在焉。

這次腳手架垮塌,劉偉的確要擔責任,當場就嚇懵了,瘦長蔫巴的一張臉煞白。

抖抖索索的,半天才反應過來,大喊著:“快來人啊,救人啊!”

不幸中的萬幸,周家富傷得不算重。

之後,劉偉一路從工地陪著到醫院,灰頭土臉的,對著周家富夫妻倆一再賠禮道歉。

見他戰戰兢兢的模樣,周家富一時心軟,決定替他瞞下來。

“你劉叔平時不這樣,就是遇到難處了,我這腿反正休息幾天就……”

又來了。

每次都是這個樣子。

周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打斷父親,“那他平時什麽樣?”

“以前那次討薪打人,不也是他起的頭,最後被人指指點點的成了你?”

“還有,最後賠償的錢,他們家只出了一點點,還是賠上外公外婆的養老本才湊夠的數……”

這些話,還是父親在上一次循環裏告訴她的,每一個字,周遇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惜,他卻忘得很快。

“為什麽在你眼裏,人家總有難處,那我們家呢?”

“你那麽喜歡幫別人,為什麽不能考慮一下我跟我媽?”

“你知道高三下學期,我是怎麽過來的嗎?你知道學校裏的人都怎麽說我?你知道就連萌萌她爸都不讓她跟我來往了嗎?”

“你骨折了不能動,都是我媽在忙前忙後,扔垃圾之前還要照顧你喝水,可你知道她身體不舒服嗎?你知道她胃一直都不好嗎?”

你知道十年後,她會死於胃癌嗎?!

你關心劉偉,關心慧慧,或許原生世界裏那些跟謝雲之間不堪的流言,也是源於對謝雲的關心。

既然在乎所有人,為什麽偏偏忘了我跟我媽?

甚至於,如果……如果十年前那個夏天,你沒有自殺,而是堅持到最後,我跟我媽之後的日子,就不會那麽無望了。

你明明沒有殺人,為什麽不能等等呢?

如果你還活著,我媽有了盼頭,也許……也許她就不會死了。

這番話,在周遇心裏憋了足足十年之久,卻永遠不會有機會說出來了。

她對父親,其實是有怨的。

十八歲的時候,怨他討薪打人的舊事,害自己在學校裏聽那些閑言碎語,被同學孤立。

後來,怨他為什麽偏偏6月19號那天,去找謝志強討薪?

再往後,又怨他懦弱自私。

“你說你爸他……怎麽就這麽想不開呢?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這話是母親的遺言,也是周遇十年來從未宣之於口的怨。

父親的事成了不能觸碰的雷區,母女倆誰都不敢提,不敢碰,心結越擰越緊,要把人活生生憋死。

母親查出胃癌晚期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周遇居然從她眼裏看到了解脫……

治病的錢是一筆大開銷,周遇打幾份工,連軸轉籌錢,最後大部分卻花在了母親身後事上。

可是,如果從一開始父親就沒有自殺呢?

會不會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歸根究底,其實周遇最怨的是——

既然清白無辜,為什麽他連案子查清那天都等不到,要那麽迫不及待地自殺,丟下她和母親不管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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