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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五次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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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五次輪回

落地扇對著雙人床,久未清理的扇葉沾了灰,送出夾著雜音的風聲,鬧醒了本就睡不踏實的謝志強。

簡單洗漱過後,他換了件黑色短袖T恤衫,下身一條西褲。

常年應酬使得啤酒肚逐漸凸顯,皮帶卡住的位置,也隨之下移。

準備妥當,謝志強正打算出門,卻見客廳裏多出一個身影。

昨天下午父子爭執那一幕再度浮現,他望著謝臻的背影,猶豫了一瞬,沒吭聲,徑直往外走。

“你昨天回來拿房本,真的是要賣房?”

“賣了房,以後謝雲住哪兒?”

“你生意已經不景氣到這種地步了?實在周轉困難,為什麽不跟趙叔借錢?你昨天下午不是跟他剛見過。”

謝臻依舊沒個好臉,問題接二連三襲向他。

原本不打算搭茬,可是聽到最後那句,謝志強實在憋不住了,心裏那股火頓時燒起來,“跟他借錢?他還欠你老子錢呢!”

“你以為我願意欠手底下那幫人錢啊?他媽的趙峰不給結錢,老子上哪兒變出錢來?!”

時間撥回2008年,金融危機對房地產包括上下游的行業都造成了巨大沖擊,別說新工程,好些在建的都停了。

那時候,謝志強每天一睜眼,就想到家裏有三張嘴等著吃飯,不止這些,還得算上女兒學畫的開銷,兒子沒多久也要考大學了,處處都要用錢。

他不比趙峰家底厚、人脈廣,實在尋不到活兒了,只能拉下臉去求趙峰。

當時趙峰手裏那裝修公司也不景氣,但他另有門路,拿了些工程分包,只是不知道已經倒了幾手,沒什麽油水,不過總歸能有口飯吃。

他在趙峰那兒承包的第一個活兒,雖然有波折,總體還算順利。

問題出在了第二次——眼下這個工程。

謝志強其實沒打算跟趙峰再幹第二回,偏偏這個活兒油水多,不論是明面還是底下的,加上當時趙峰一通亂侃,謝志強腦子一熱,不但接了活兒,連合同都沒簽,就這麽帶著人開幹了。

帶著僥幸心理,以為不會出岔子,現實卻給了他一記耳光。

原本說好了,工程款其中一部分按每月施工進度發,可是眼瞅著,已經兩個月沒發出錢來了。

照這架勢,後頭的錢怕是也懸了。

電話打了不知道多少次,對面總是打哈哈,應酬的時候偶爾倒能碰上,但總不好在人多的地方當眾讓趙峰下不來臺。

於是,6月19號下午,謝志強幹脆把人約到茶樓,打算當面聊聊。

茶樓位於商鋪二層,白底紅字的招牌,寫著“高山流水”四個字,其實故作文雅,連個包間都沒有。

卡座的皮沙發也劣質,靠背甚至被劃出了口子,露出裏面早已泛黃的海綿,看得人倒胃口。

不是沒錢請高檔茶樓,可恰恰是這麽個破地方,更能體現出要錢的緊迫性。

下午3點,本該是茶樓生意正旺的時候,不過這家門可羅雀。

好處也有,起碼夠清凈。

店裏的紫砂壺是最便宜的那種,水順著壺嘴由圓墩墩的肚子裏流出來,謝志強親手給趙峰斟了杯茶,表明來意。

謝志強這人平常拉不下臉,一旦下定決心舍棄臉面,說起來倒也痛快。

卡座對面,趙峰背頭梳得一絲不茍,藍色短袖襯衫挺括,下擺掖進西褲裏,雖也有中年發福的跡象,卻不似謝志強那樣不修邊幅。

聽清對方來意,趙峰沈默片刻,再開口時臉上有些為難,“老謝啊,我知道你著急,可我這也是等著米下鍋呢。”

他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塊蹭了蹭,嘆了口氣,“真不是我要拖你那一份啊,人家不給我結這個,我也著急啊。”

“不過你放心,”他話鋒一轉,信誓旦旦道,“我肯定要催啊,一會兒的,等咱這攤結束了,我立馬去催,你看行不行?這不是嘛,這兩年日子都不好過,咱們理解萬歲吧,你說呢?”

謝志強冷眼瞧著對座。

不談錢的時候,是十幾年的老哥們,一旦談到錢,趙峰就成了滾刀肉。

如果不是前兩年實在困難,他也不至於找上趙峰,偏偏這次是自己大意了,如今只能任人拿捏。

謝志強忍著脾氣,擺出一副笑臉,說得口幹舌燥,對面,趙峰忽然從兜裏掏出響鈴的手機,沖他一擡手,“老謝,等會兒啊,我接個電話。”

2010年淮陽這種小地方,鮮少能見到iphone,常用的無非是摩托羅拉、HTC,再好點的就是諾基亞、三星,頂多不過三四千。

趙峰手裏拿的,卻是另一個檔次的東西,大款門用來充門面的頂級貨——威圖手機。

翻蓋款,藍寶石水晶雙屏,鉸鏈用的是紅寶石軸承。

價格自然也驚人。

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此刻化作巴掌大小的手機,成了趙峰彰顯身份的道具。

電話那頭是趙峰遠方親戚家的孩子趙小光,畢業後一直在家啃老,眼看著快三十了,父母實在看不過眼,前陣子托關系把人塞進趙峰公司裏頭,混口飯吃。

這個趙小光雖然工作不上心,其他方面倒是“靈光”得很。

“叔,咱下午是不是有一波客戶啊,什麽也不說就往裏闖,我看著人不大客氣啊,不是善茬,小謝又不在公司,叔,怎麽辦呢?”

謝臻是趙峰的助理,按理說趙峰不在公司,該他接待往來的客戶。

“小謝不在公司嗎?”趙峰疑惑道。

“喲!”趙小光一拍腦袋,拿腔拿調,“看我這記性啊,下午兩點多那會我以為小謝忘了今天要上班,特地打電話問了一嘴,結果人家說不幹了。”

說到這還沒完,得再暗搓搓補上一句,“也不怪他,現在的小年輕都眼高於頂!再說了,人家以後是高材生,眼光高著呢!”

“這孩子,沒跟我說不幹了啊。”趙峰聽著,暗暗嘀咕。

撂了電話,對上謝志強陰晴不定的臉,他賠了 個笑臉,“老謝啊,是這麽回事兒,真不是要瞞你,是孩子不讓說,他在我這兒打工。小謝這孩子也是孝順啊,知道你辛苦有難處,這不是趁著暑假,正好有時間打打工,再說了男孩嘛,早點獨立是好事啊!”

“他媽的趙峰就知道放屁!”

回想起昨天下午茶樓那一幕,謝志強氣血上湧,黝黑粗糙的面龐漲得通紅,“還老子有困難,都他媽賴誰?!老子就算再困難,也用不著我兒子上他那鳥地方打工去!”

客廳裏,回蕩著謝志強中氣十足的罵聲。

謝臻沈默著,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從第二次循環開始,事情的走向發生了巨大變化——

他因為想守著謝雲而曠工,卻導致趙小光給趙峰打了小報告。

謝志強由此得知,他在趙峰那裏打工,一氣之下跑回來找房本,又因為這個舉動,改變了兇手的行為。

歸根究底,引發一系列變數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還記得第三次循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也是在你家裏,是你告訴我,我們必須改變這個結果,因為只有我跟你能改變,那現在呢?”

昨天分別前,周遇那番話再次響起。

那現在呢?

明晃晃的晨光穿透玻璃窗侵入,謝臻被刺得下意識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前由黑暗到明亮,答案似乎也逐漸變得清晰——

現在呢?要這樣一直徒勞地自怨自艾,眼睜睜看著謝雲一次又一次死在6月19號嗎?

亦或者,就像是周遇說的那樣,就算循環再來五次、十次,就算再失敗,那又怎麽樣呢?

總好過什麽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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