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長生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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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長生道(二)

凡煙總是會從湯山當中帶回來一些這樣的那樣的、平日裏面並不常見的東西——驗證時因為如此,那些東西才能夠在集市上邁出一個好價錢來。

有些時候,凡煙從湯山裏面帶回來的東西,就算是仙人都會喜歡哩!

整個莊子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凡煙從小都是“別人家的孩子”,無論誰家說起她來,都是交口稱讚的,哪怕是最惡毒刻薄的人,也不會提及凡煙哪怕是一個字的不好。

當然。

這並非是因為凡煙當真是方方面面都做的如此只好,任是誰都會對她的存在抱有善意,連句話都不肯說她一下——而是由於,凡煙從小就表現出來了和常人殊異的一面,盡管她自己可能並不曾察覺。

“凡煙那孩子啊,日後是定然要成仙的。”

所有人都對此深信不疑。

而對於一位未來的仙人,他們自然是要小心的對待著,並不敢得罪。

因為……那可是仙人啊?

只是,盡管早就已經習慣了凡煙每次去湯山,經常能夠帶回來一些令人感到驚奇的事情,可是這一日,她的“收獲”卻依舊是讓人感到了震驚,甚至是驚動了全莊的人。

無他。

凡煙這一次帶回來的,居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那絕對不是什麽普通人。任何一個見到這個隨著凡煙回來的少年都會明白這一點。

少年擁有著遠非尋常人所能及的——便是在最綺麗的幻想當中都難以描繪出來的容姿,如日、如月,如星,是遠離這塵世,根本無從去把握和觸碰的光華。

“這是仙人哥哥。”凡煙同她在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如此介紹。

沒有人對她的話提出質疑。正好相反,凡煙這樣說了,他們才覺得那還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情。

這個世界上,除了仙人之外,又有誰能夠擁有這般的通身的氣質?至少他們是完全想象不出的。

於是商長殷便發現,在他開口做出任何的自我介紹之前,他們已經自顧自的給他做出了身份的定位。

仙人。

已經完全超脫了人類的存在的,最高高在上的那些存在。

面對仙人的時候,這些普通的、居住在莊子上的人除了敬畏之外,還抱有著一種諂媚的、討好的心思。

商長殷出身皇室,自幼身邊便不乏各種想要來侍奉和討好他的人。那才真正的可謂是手段層出不窮,心眼千變萬化。只有自己想不到的,絕對沒有那些挖空了心思一腦門的只想要往上爬的人做不到的。

所以,當商長殷看著眼前的這些莊民們淺薄到一眼都能夠瞧到底的、單純的討好,倒也不怎麽反感,只是略微覺得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嘆氣,對著他們解釋道:“是凡煙是弄錯了,我並不是什麽仙人。”

但是莊民們看看他的臉,看看他通身的氣質,再看了看他身邊跟著的、羽毛烏黑、泛著幽藍色的光澤的渡鴉,並沒有任何人將商長殷的自我辯解當真。

仙人這樣說,一定有他的深意吧。

莊民們這樣認為。

凡煙所居住的這個莊子,就建立在湯山的腳下。其實只是幾十戶的人在此聚居,不過麻雀雖小,倒也是五臟俱全。

整個莊子的周圍都並沒有什麽太過於開發的痕跡,他們像只是借住在這裏,和周圍的一切都和平共處——僅此而已。並不會再去大興土木的做什麽多餘的事情。

“不可以破壞樹林。”凡煙小聲的告訴商長殷,“否則的話,仙人會生氣,並且降下責罰的。”

商長殷於是就去問凡煙更多的、關於仙人的一些事情。

但是凡煙還只是一個小姑娘,就算她是一個非常能幹的小姑娘,礙於年齡的限制,其實很多東西也知曉的不多,更是不可能同商長殷說的分明。

凡煙帶著商長殷回到了自己的家裏面。

她的父親去布莊上工了,家裏面只有母親在。當看見凡煙大紙盒商長殷回來的時候,這位婦人先是一楞,旋即面上帶了些小心翼翼來。

“您……您是仙人吧。”凡煙母親的行動中有些誠惶誠恐的意味在其中,“凡煙這孩子真是的,居然就這樣把您帶回來了……”

她的手在身上的衣服上不斷的反覆來回擦拭,面上有些無所適從,連眼神都不知道應該往哪裏放。

“您誤會了。”商長殷說,“我真的不是仙人。”

但是這話顯然是沒有人信的。

商長殷只能夠面上掛著無奈的苦笑,知道這件事情八成是沒法說通了。

當天,凡煙家來了一位仙人暫住的事情,就被所有人都知道了。凡煙家門口簡直是門庭若市,所有人都想要圍過來看一看,仙人應當是什麽的模樣。

商長殷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動物園裏面被圍觀的猴子。

等到人們終於都滿足了好奇心離開之後,天都已經有些暗沈了。

商長殷發現了一個怪現象。

不光是凡煙家,在這整個莊子裏面,都似乎沒有任何一戶的屋頂上有冒出炊煙來。

就好像是……他們根本不需要“吃飯”這個步驟一樣。

真的不需要嗎?商長殷若有所思的朝著旁邊看了一眼。

凡煙並不是獨生女,她還有一位兄長、一個姐姐,一個大一點的妹妹和一個年紀很小的弟弟。

而商長殷方才分明聽到了那個小男孩兒肚子裏面發出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可是沒有一個人提起要吃飯。大家全部都在各做各的事情。商長殷冷眼瞧著,發現凡煙家甚至是並沒有“廚房”,以及任何的鍋竈。

除了水杯之外,就連碗筷也是沒有的。

商長殷嘆了一口氣。

但是他餓了。

因為並不知道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況,所以商長殷也就沒有去打草驚蛇。他在屋內轉了一圈,找了個借口出門了。

開玩笑,旁邊就是這麽一座看上去便資源相當的豐富的山,商長殷要是還能夠把自己給餓到的話,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無聲無息的溜入了湯山當中。夜晚的湯山和白日不同,分明還是那座山,但是在月光下卻顯露出一種詭異的陰森感來。

若是尋常人見了的話,想來早就已經奔著趨利避害的想法離開了。

然而商長殷仗著自己藝高人膽大,不但沒有退縮,還施施然的進入,在湯山裏面捉了一只兔子,去毛扒皮清洗幹凈後,用樹枝串著在生起的火堆邊烤了起來。

他甚至還從山林當中揪了幾把能夠用來調味的植物,碾碎了後塗抹在上面,聞起來那叫一個嘎嘎香。

等到商長殷吃飽喝足返回凡煙家的時候,在敲門之前,正好聽到了凡煙的弟弟小聲的哭求。

“娘,我餓,我好餓……”

他的話只說到了一半便戛然而止,變成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嗚嗚”聲,像是什麽人伸出手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以免對方再說出什麽“不正確”的話來。

“快住嘴!”凡煙的父親的聲音低沈的響了起來,“餓什麽餓?有什麽好餓的?你若是再這樣哭叫下去,就會被串起來,架在火堆上烤了!”

那孩子一時之間都像是被嚇住了,小小的打了一個嗝。隔著房門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隨後是幼童小聲的哭叫。

“娘,娘……”

雖然叫的委委屈屈,但到底是沒有再繼續喊餓了。

屋內的其他人這才悄然的松了一口氣。

商長殷站在門口,卻並沒有急著敲門。從那一張臉上,浮現出了一些饒有趣味的神色來。

這可當真是太有趣了,分明會感到饑餓的,但是卻不去做飯——甚至連“饑餓”的感受都不被允許說出來,就像是有什麽不得了的、無形的存在正在暗中監視著一切,一旦觸犯了對方的禁忌,那麽便會招致來了不得的後果一樣。

商長殷又等了等,直到屋內已經徹底的安靜了下來之後,才敲了敲門,仿佛他剛剛回來、根本沒有聽到先前的那些紛爭一樣。

小男孩還趴在母親的懷中,無聲的、抽抽噎噎的哭泣,眼圈通紅。商長殷裝模作樣的看了那孩子一會兒,隨後問凡煙的母親:“這孩子是怎麽了?”

凡煙的母親一瞬間表現的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又或者是驚弓之下的飛鳥。她非常努力的朝著商長殷擠出一個笑容來,手裏安撫的拍著自己的孩子。

“沒什麽,沒什麽。”凡煙的母親說,“只是這孩子在鬧脾氣……多有叨擾您了。很快就好,還希望您原諒。”

她看上去位面有些太過於誠惶誠恐了,仿佛面前生的恍若謫仙一樣的少年隨時都有可能變作山林當中的斑斕猛虎撲上來,將她和她的孩子都撕碎,然後吞吃到腹中。

“這樣……”

商長殷看出來了這一點,但是當然不會現在就點明。他只是如同凡煙的母親所希望的那樣,露出了寬和的笑容,隨後輕飄飄的將這件事情掀了過去。

餘光當中,凡煙的母親果然松了一口氣。

沒關系,商長殷想。

他可有的是耐心。

而且……

小孩子,可絕對不像是大人那樣,能夠將自己的心思藏的嚴嚴實實的。

所以,他只要稍微等待一下就好。

***

而事實證明,商長殷對於人性的把控和揣測也實在是到了一定的境界,因為他其實並沒有等待太久的時間,一切便都已經如同商長殷所希望的那樣有了朝下的推進與進展。

當月上中天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陷入了夜晚的好眠當中的時候,有一個身影悄悄的動了。

ta悄無聲息的從自己睡著的床上溜了下來,輕輕的推開門,從門縫當中溜了出去。

借著從窗外投射進來月光,ta朝著另外的某一個房間摸了過去。

除了ta之外,沒有人醒過來。所以ta順利的抵達了自己的目標——屋外,爬上樹去拿了什麽,隨後又像是來的時候那樣,不引起任何人的註意的又重新返回,接著來到了孩子們所睡著的房間裏。

“小弟,醒醒。”

這個家裏面最小的男孩兒被迷迷蒙蒙的給搖醒了過來,正要張口說什麽,就被人往嘴裏直接塞進去了一個東西。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嚼了一下,隨後在那一張小小的臉上,頓時肉眼可見的亮樂起來——所謂的容光煥發,也不過如此了。

“噓。”

黑暗當中的來客小聲的制止了他想要說的話,又輕又快的催促他:“快吃。”

小男孩的眼睛在黑暗當中亮亮的,聞言更是加快了速度,說一句狼吞虎咽也不為過。

而在這只有小男孩和“ta”的空間當中,卻是非常不合時宜的、有如恐怖片一般的傳來了第三個人的聲音。

那是一聲笑。

其實平心而論,這笑聲是應當被算作好聽的才對。獨屬於少年人的清朗,其中又並不夾雜任何的惡意。是即便心情不好的人在聽到了之後,也會被其感染而稍稍的感受到些許的喜意,就像是穿透了厚重的烏雲之後所照射出來的那一抹金色的日光。

你或許不一定喜歡,但是也絕對不會討厭。

然而,這個笑聲出現的時間和地點卻未免都有些太不對勁了,以至於原本應該好好的笑聲都無端的染上了些恐怖片的味道。

至少,無論是小男孩是ta,都全部都被狠狠的嚇了一跳。

小男孩還記得先前ta所告知給自己的、不要出聲的要求,盡管非常的害怕,眼淚都已經開始在眼眶當中大專了,但是依舊非常堅強的沒有哭出聲來,只是扁著嘴朝著ta的懷裏面躲。

“姐姐……”小男孩怯生生的喊了一句。

沒錯。

借著月光能夠看清楚,這個在夜色當中悄悄的行動的人,正是凡煙。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指聲,有一朵不大的火苗在空中亮起。用食指的指尖頂著那一朵火苗的少年正笑望著他們,可不便是商長殷。

渡鴉站在他的肩膀上,和商長殷幾乎是動作同步的朝著這邊看過來,那雙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擁有著一種近乎可怖的猩紅的色澤,像是浸滿了鮮血、一層又一層的包裹上去的琉璃。

任是誰見了這樣的場景,都難免會覺得驚悚,更不要說是兩個半大的孩子了。

這一次,就連凡煙的聲音當中,都已經帶上了哭腔。

“仙人哥哥。”然而即便是在這樣的時候,她居然也依舊記得要壓低自己的聲音,不能夠驚動任何人,“你、你的烏鴉難道是妖魔嗎?”

“他不是妖魔。”商長殷向前走了幾步,半蹲了下來,讓自己不是那麽的具有壓迫感,以便稍稍的減低一些凡煙對自己的警惕與戒備,“他是我的契約者。”

“請放心,凡煙,阿闌並沒有任何的惡意的。”

應該很難有人能夠抵擋的住被商長殷如此珍重的對待並且註視著的時候,還能夠意志堅定的從其中逃脫的。無論是凡煙還是小男孩,都非常明顯的有被安撫,至少他們並沒有當即叫出聲,把大人給引過來。

“凡煙,你在和弟弟幹什麽呢?”商長殷一邊這樣詢問,一邊朝著小男孩看過去。

對方的腮幫子還是一股一股的,顯然正在咀嚼著什麽。商長殷朝著那邊微微的傾了傾身子,於是聞到了一點點的草汁的味道。

那麽,還有什麽是不清楚的呢?

凡煙心疼自己的弟弟,所以在所有人都睡著了之後,悄悄的給弟弟帶來了能夠充饑的食物。

那或許是她白日裏在湯山上挖到的什麽靈植,也可能是少女因為長年在湯山上穿行,所以觀察並且尋找到的能夠入口的草葉。總而言之,她悄悄的藏了一些,並且也偶爾會像是這樣,當弟弟妹妹實在是饑餓難耐的時候帶給他們。

父母究竟有沒有發現這件事情呢?凡煙不知道,也不敢去問。

大家都在一區努力的維持著這種表面上的平和,好像這樣就可以心照不宣的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凡煙。”商長殷問,“可以告訴我,為什麽白天的時候,明明你的弟弟餓了,父母卻並不願意給他食物、甚至不允許他說出口呢?”

凡煙不知道商長殷當時就在門口偷聽,還以為這是什麽仙人所獨有的的手段,即便當時並不在現場,也能夠將發生的一切都知之甚詳。

她的臉色有點蒼白:“您、您不會責怪我和弟弟嗎?”

“因為什麽而責怪你們?”商長殷反問,“只是因為你們感到了饑餓、並且吃了東西嗎?”

凡煙的眼睛裏面已經開始有淚水蓄積,是她非常努力的憋了又憋,才沒有讓那些眼淚奪眶而出:“我們分明已經蒙受了來自仙人的福澤,結果卻還是這樣恬不知恥的會產生可怖的欲望……”

“這、這已經是對仙人……最大的冒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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