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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亡靈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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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亡靈國(六)

盡管一切都似乎發生了變化,甚至就連和亡靈國關系最密切的莫憑闌都已經不知所蹤,但是商長殷並不為此感到任何的擔憂或者是焦慮。

他的底氣從來都和他人無關,而全都來源於自己西,所以也可以從容的去面對。

反正現在橫豎也不急,商長殷便索性在這集市上多逛了逛。天上的月亮依舊維持著逆序的規律運轉著,當轉過了三分之一個輪換的周期的時候,這些原本擺在外面做生意的鋪子開始陸陸續續的準備收攤了。

這卻和商長殷昨天見到的不一樣,畢竟他記得,昨天這些攤子可是從早上一直擺到了晚上,直到第一聲梆子被敲響的時候才終於開始收攤走人。

商長殷便還是去薅粥鋪老板的羊毛。

“老板,今天這麽早就收攤啊?”商長殷非常自來熟的展開了攀談。

那粥鋪老板雖然覺得眼前的人實際上非常的眼生,但是出來做生意的,當然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也更不可能有把送上門來的客戶往外趕走的說法。再加上商長殷今天詢問的這個問題可並不像是上一次那樣的事不能談及的,因此便也和商長殷攀談了起來。

“今晚是祭節,我和家人約好了要一起去,所以要早些收攤。”粥鋪老板摸著自己的光頭,露出了非常不好意思的笑容,“其他那些家夥嘛,大概也都和我差不多。”

“反正這祭節啊,一百年也就這麽一次。只是一天早些收攤罷了,也影響不了多少,還是圖一個和家人的相處更實在一些。”

他這樣解釋完之後,也沒有給商長殷繼續追問一些其他的、和那個“祭節”相關的事情的功夫,便飛快的、匆匆的離開了,像是連多餘的一秒鐘都不願意在這裏浪費。

而遍觀整條街,莫不都是如此。

不過並沒有過去太久的時間,很快的,就能夠看見從沿街的各種或高或矮的樓宇和建築當中有人走了出來。他們的臉上都掛著過於熱情洋溢了的、只是這樣看著都會被感染的笑容,朝著街道盡頭的某一處聚集而去。

商長殷非常隨大流的跟著一起。

人群最後的落點實在一處空曠的、類似於廣場一樣的地界,商長殷之前從這裏路過的時候這裏還什麽都沒有,也不過是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居然就平地起高樓,直接建起來了一座高高的祭臺。

等到臺下已經匯聚了很多人之後,有戴著儺面、披著白色的長袍、手中持著不同的祝物的祭者走上臺去,開始跳某種商長殷以往從來都沒有見過,但是卻又足夠的莊重的舞蹈。

商長殷站在臺下看了一會兒。

這並非是商長殷在過去所知曉或者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化與舞蹈,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商長殷確實越看越覺得眼熟,甚至是都能夠在腦子裏面自動的接出來祭舞的下一步應該接上什麽。

這頓時讓整個觀看體驗都下降了不止一籌,更何況商長殷原本也融入不到這樣的氛圍當中去,很快便對這個祭節徹底的失去了興趣。

在沒有人註意到的地方,商長殷漸漸的退出了人群,不再繼續留在這裏。

這方圓數裏的人大抵都聚集在了這裏參與到這一次的祭節當中,並且為之而激動上頭,以至於整張臉都充血脹紅,看著居然有一種詭異和恐怖在其中。

那些喧囂與嘈雜漸漸的都被商長殷甩在了身後去,商長殷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行走。

只是走著走著,他停了下來。

不對。

在這裏“走”著的,並非只有他自己。

那與商長殷並肩同行之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仍舊在繼續自己的行程。他似乎完全看不見、也意識不到商長殷的存在,這麽一動,便從之前和商長殷“重疊”的狀態當中脫離了出來,徑自向前方走去。

商長殷望著那個身影,面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失態的表情來。

因為——那個身影,商長殷並不陌生,不如說是過分的熟悉了才對。他知道對方所有的經歷,所有的能力,所有的心情與想法,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商長殷更了解對方的一切。

那是商懷歌。

是久遠的過去的,他自己。

只是在商長殷的記憶裏面,他從來都沒有來過這樣的一個與墓園相伴、行使著詭異的規則的世界,也沒有見過那些人與這一個奇妙的祭節。

但商長殷又不是非常的確定,因為到了現在,商長殷已經能夠非常肯定的確認一點,那便是他的記憶確實缺失了一部分,而他並不自知。

冥冥之中,商長殷有了某種預感。

他所缺失的,大概就是這一段記憶。

他於是跟上去了那個過去的自己。

商懷歌當然不可能知道站在遙遠的未來,“自己”正在跟著他的步伐前進。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為前些日子曾經花了大價錢算了一卦,靈盤言說這邊會有他所渴求的機緣現世,所以他才會來到這邊轉一轉。

這是一個以“死亡”作為基本法則的世界,即便是在商懷歌曾經去過的無數世界當中,這個位面也是非常獨特的一個。

天道對這個位面的期許是希望日後終有一天,它能夠成為諸天萬界當中“死亡”的基石,撐起無數個世界的死亡。畢竟能夠像是這樣完全為“死亡”而生的世界還是非常少見的。

——然而,無論天道對這個世界抱有著怎樣的暢想,其中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忽視的一點是,這個位面現在還只是一個非常不入流的、小小的位面,就位面評級來說才堪堪五級,距離最頂層的位置尚且還擁有著不斷的距離要走。

而商懷歌需要做的,就是為這個世界梳理之後的路,讓它能夠如同天道所期望的那樣順利的成長起來。

……真是要命。

商懷歌的心頭咂舌,但是既然接下來了天道的這一單,那麽打工人就萬萬沒有中途撂挑子不做的道理。

今日會來到這邊也是心血來潮,儺族的祭節舉世聞名,據說他們是從“死亡”的中心直接誕生的、每百年一次的祭節更是被認為是在連通世界的根源進行叩問。

商懷歌以為這便是他的那一份解決問題的“機緣”,因此才會興沖沖的前來,只是結果實在是讓他有些大失所望。

只是稍微的觀看了一會兒祭節,甚至都不需要參與其中,商懷歌便已經能夠知曉,這絕非能夠幫助到自己的東西。

他很是失望,可是又有些不死心,所以才打算在周圍四處逛逛,看看能不能碰到點什麽。

而事實證明,機會永遠都是垂青有準備的人的。當商懷歌走出了聚居區之後,他在外面的雪地裏撿到了一只巴掌大的、看起來誕生並沒有多久的黑色的烏鴉。

這一只烏鴉實在是太過於不起眼了,瘦骨嶙峋,身上的羽毛都還沒有完全長好。商懷歌撿到它的時候對方正被深深的埋在雪地裏面,奄奄一息,或許只需要再遲上片刻被發現,得到的就只會是一具屍體了。

“這可真是……”商懷歌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小小一只能夠攤開來完全的平躺在他掌心裏的烏鴉,一時之間居然是有些啼笑皆非,“在這樣的地方都能夠撿到告死鴉,該說是運氣好還是不好?”

商長殷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而那一只小烏鴉的身影也已經同他記憶裏的某個對上了號。

莫憑闌。這一只被過去的自己所見到的告死鴉,就是日後的莫憑闌。

這個時候的商懷歌還不知道手中的這一只小烏鴉日後將會成長為九天十地的公主,在諸天萬界當中都居於“死亡”的最頂峰的亡靈國主,眾死之君。

他只是覺得告死鴉到底也是極為稀少罕有的生物,又和“死亡”擁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便是帶回去養一養也沒有什麽損失。

更何況,這樣一只都瀕臨滅絕的、難得一見的神話生物倘若是因為饑寒交迫而凍死在茫茫大雪當中,未免也有些過於的掉份了。

抱有著這樣的想法,這一只小小的告死鳥得以被天道之子揣進了自己的懷中,從這裏帶離。

這是他們的初見。

***

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看下去了。

這雖然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卻也已經足夠撬開商長殷腦海當中那橫亙在記憶裏的長墻,讓其後被封存的那一段長長的過往盡數傾洩而出。

這裏是商長殷、不,應該說是救世主商懷歌所走過的最後一個世界。

從零開始培養以為死之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是對方原本就已經擁有著極高的天賦和對於這個位置的極強的適應性,那也依舊需要耗費漫長而又悠久的時光。

商懷歌在這個位面待的時間比以往在任何一個位面都要更久,而他也完整的參與了當日被自己撿到的那一只告死鴉的全部成長的過程。

直到有一天,商懷歌感知到樂世界之外傳來的某種枯寂與不安。他放眼望去,看到的卻是世界樹在以極為不正常的速度飛速的枯萎,生機有如流水一般在不斷地流逝。

諸天將死。那是這一切背後所代表的無言的隱喻。

而面對這樣的情況,商懷歌當然不可能袖手旁觀。

他自天道當中誕生,是最備受天道寵愛的孩子。在這樣的時候,自然義不容辭的將要以己身去填補空缺。

但是有人並不願意見到這樣的一幕的發生。

“我來代替哥哥。”亡靈國的死之君這樣痛世界意志請求,“他不必承擔這一份責任,也不必記得這一份憂慮。他已經為諸天萬界做了那麽多,他理應得到應得的報酬與獎勵。”

世界意志同意了這一份交換。

於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商懷歌的存在。永世的救世主得以從這樣的宿命當中解脫出來,得到了一個新的名字、新的身份,然後也將自然而然的擁有一份新的生活。

在這一次的人生裏面,沒有責任,沒有義務,他應當得到比任何人都多的幸福與寵愛,歡歌與享樂,得到被他人所艷羨和渴慕的一切。

當然。

在這一次的人生裏面,也不會有告死鴉,不會有莫憑闌,不應該有諸天與世界樹。

***

這是世界樹與死之君聯手為他偷來的新生,與不願意他記起的過去。

***

商長殷一只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只覺得腦仁一跳一跳的疼。

即便是他,突然接受如此多的記憶也難免會在精神上受到沖擊。

但是這並不影響商長殷清楚的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麽。

在將他從這個世界送離之後,彼時已經成為死之君的莫憑闌同世界樹聯手,以整個亡靈國橫亙於世界樹的上方,將任何生靈想要前往世界樹的通道都堵的嚴嚴實實,無從通過,更無從探尋。

而他將會以自己去奉養世界樹,直到終有一日,死亡的本源被全部耗盡,諸天無數的位面都同世界樹一起陷入漫長的死亡。

商長殷冷笑了一聲。

他的指間有金砂一樣的光落下,流轉之間凝實,成為了一根鑲嵌著鴿血紅的寶石、被執握在手中的金色的羽毛筆。

倘若是之前,商長殷或許也沒有辦法尋找到通往世界樹的道路;但是阿德萊絲早已經在最後,為他將一切的阻礙都打通和清除。

商長殷握住了羽毛筆,一行同樣閃爍著金光的花體字從他的筆尖流淌了出來。

【為我打開通往世界腹地的道路。】

那一行金色的字閃爍著光芒,緊接著隨風而散。在散落的金色輝光下,出現的是一扇金色的門扉。

推開這一扇門並不需要多少的力道,只消得輕輕一用力,便應聲而開。

門後是一片看不見邊際與盡頭的空間,如同星空一樣在流動的不明的黑暗當中裹挾著星光。

而在這當中生著一顆頂天立地的樹,銀白色的散發著熒光的枝幹,沒有樹葉也沒有花朵。整棵樹光禿禿的,上面沒有結任何的果實(世界)。

在樹下有兩個人影。

一道人影倚靠著樹幹而坐,緊緊的逼著雙眸,很難說他究竟還有沒有自己的意識。黑色的、海藻一樣的長發鋪了一地,看上去像是厚厚的地毯。

而另一道站著的人影顯得要年幼和稚嫩了一些,此刻因為聽到了這裏的變動而回過頭,恰好同商長殷四目相對。

“……”在那一張臉上,頓時就浮現出了某種極為惶恐和不安的神色來。

“哥、哥哥。”他囁嚅著、小小聲的喊了一聲。

“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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