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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長生道(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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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長生道(二十一)

對於來自商長殷的拒絕,析木樓樓主的面上露出了非常可惜的神色。

“是嗎,你不願意啊。”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看向商長殷的時候,就像是在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後輩,一個需要教訓的孩子,“那未免也有些太浪費費了。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祝餘君說的非常的誠懇,然而商長殷的面上只有十動然拒:“多謝您的厚愛,但是我覺得還是不必了。”

祝餘君又嘆息著搖了搖頭。

有那麽一瞬間,商長殷的心頭生出了一種極為不妙的、來自直覺的預警。幾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他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那一雙正準備把自己從天臺上推下去,跌入到天河當中的、屬於另外一個人的手。

“祝餘君。”商長殷的面上掛笑,但是笑意並不達眼底,望著面前的析木樓樓主,眸色沈沈,像是要這樣一直看到對方的眼睛深處去,“你打算做什麽?”

析木樓樓主面上原本的那種穩定而又平緩的笑容都被逐漸的拉平,到了最後徹底的抹去了所有的感情色彩。那一張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的臉上呈現出一種無端的可怖來,像是驟然暗下來烏雲密布的天空。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錯過這樣的好機會,令丘君。”他朝著商長殷一步一步的走進,原本安順的垂下來的頭發都開始無風自舞,發梢末端的那些枝芽更是如同被註入了過量的生機與活力一樣,顯出了非常猙獰的模樣來。

周圍的環境有些過於的安靜了。但是在這樣的一種安靜之下,卻又有著某種暗藏的、起伏不定的,像是隨時都有可能猛的揚起來暗流在其下陰暗的湧動。

析木樓樓主的身上開始產生驚人的變化——首當其沖的一點是,他在商長殷的感知當中已經徹底的消失了,完全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盡管只是以視野來區分判斷的話,他分明還站在這裏,站在商長殷的面前。

從他的頭發末梢垂下來的樹枝開始瘋漲,與此同時,周圍的所有的植物都在一瞬間暴起。樹枝、藤蔓、葉片、花與草,原先安靜並且美麗的一切都撕毀了表面的的平和,露出了其下猙獰的陷阱,不由分說的朝著商長殷威龍了上來。

“祝餘君這是何意?”

面對來自商長殷的質問,析木樓樓主的面上浮現出一種悲天憫人的神色。

“我只是想要報答令丘君對我析木樓的恩情。”

在他這樣說著的時候,分明能夠看到,有黑色的、細小的蟲子從他的袖口、衣領等處爬了出來,甚至是有蟲從析木樓樓主的眼眶當中有如盈眶後溢出的淚水那樣瘋狂的湧出,只是這樣看著都讓人覺得心頭直打鼓,生出一股又一股的想要嘔吐的感覺來。

商長殷的接受力以及心理承受能力倒是沒有那麽低,比這更挑戰人的SAN值的場面他以往也不是沒有見過。

但是能夠接受和樂於接受是兩回事,紅衣的少年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這與害怕、接受與否都無關。只要是擁有正常審美的人,當看見這樣的一幕的時候,都是會渾身開始貓雞皮疙瘩,仿佛有蟲子在身上爬一樣的扭曲的。

商長殷先前還曾經在宴會上惡意的猜測過,這析木樓當中的仙人是否血管當中奔流的並非是血液,而是這些黑色的蟲子;那麽現在,無需實驗,他已經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了。

他又細細的看了看那已經幾乎要失去了人類的模樣的析木樓樓主。對方即便是到現在為止,似乎都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任何的不對,反而真心誠意的認為自己眼下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對商長殷好。

等到經受過天河之水的沐浴之後,令丘君一定能夠明白他的一番苦心的。

這可是不可多得的機會,是只有在他們析木樓當中才存在的通天路,其效果不亞於朱雀城的涅槃池,又或者是玄武城當中的靈犀泉水。只要得到了天河水的洗禮,那麽就能夠比起以往更上一層樓,和這天地之間擁有更深的聯系,於道途上走的更遠。

沒關系。祝餘君想。

朱雀城畢竟已進行陷落多年,從中能夠走出來一位仙人已經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想來朱雀城當中早就已經沒有了相關的各種知識的傳承。這樣的話,無法理解天河水所能夠帶來的好處也是一件能夠被理解的事情。

但正因為如此,所以祝餘君才更要幫助他們析木樓的恩人,絕對不能因為對方不明白,於是就順水推舟的不給對方體驗這非比尋常的、有如換骨再造一般的天大的機緣。

等到令丘君體驗過之後,一定會理解他的。祝餘君想。

“這家夥怎麽回事?”渡鴉從商長殷的壞裏面探出頭來,盯著面前那已經模樣大變的、完全可以一點修飾都不做的直接拉去隔壁的恐怖劇片場的祝餘君,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沈思當中。

他不過是在商長殷的懷中稍稍躲避了一小段時間,怎麽外面的世界就已經發展成他看不懂的模樣了?

商長殷把渡鴉朝著自己的懷裏面按了按:“別冒出頭來,會誤傷到你。”

九天雷霆無需呼喚便已經自雲端降落,狠狠的劈在了那些正朝著商長殷湧過來的蟲群以及樹枝藤蔓上。煌煌的雷光將一切都輕而易舉的撕裂,無論是什麽都無法成為其面前的阻礙。

面對著這一幕,祝餘君再也沒有辦法維系先前的那種冷靜從容與波瀾不驚了。

“令丘君!”析木樓樓主的聲音當中都帶上了些憤怒,“我是好意,令丘君不願接受也便罷,緣何做出這等惡事?!”

商長殷擡起眸來,在同祝餘君那一雙已經開始變的渾濁起來的眼瞳對視了片刻之後,他扯了扯嘴角,輕笑了一聲。

“是麽。”少年人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在唇齒之間碾磨,聽上去帶有一種獨特的矜貴,“祝餘君可敢在天道的見證下,再這般說一次呢?”

析木樓樓主只覺得商長殷的這個要求有些不可理喻。

他所說所言,字字句句皆發自真心。令丘君非但對於他的邀請推三阻四,如今還用這樣的方式來質疑,析木樓樓主覺得這簡直是一種針對自己的強力的侮辱。

只是念及商長殷對析木樓的恩情,以及拯救了若木的天大的功勞,析木樓樓主忍了又忍,告訴自己面前的這一位是真正的貴客。無論是析木樓也好,還是他自己也好,甚至是整座青龍城也好,全部都虧欠對方良多。

那麽析木樓樓主也打算最後再忍一忍對方。

“不過是向天道再說一次——”

析木樓樓主原本覺得這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然而他很快卻發現,那居然變成了一樁無比麻煩的事情。因為在他張口欲言的時候,卻被某種身體的深處傳來的奇妙預感給制止住,仿佛如果真的那樣說了的話,將會迎接來某種無比可怕的、他絕對不願意見到的後果。

析木樓樓主一楞。

他並非愚者,幾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就明白過來這當中存在的貓膩。

……原來令丘君對他的防備全部都是真的嗎?他的確有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不知不覺之間,對他產生了某種算計的惡意?

析木樓樓主有些不信邪的張了張嘴:“我——”

他再不能發出任何的聲音了。說那是身體的本能也好,說那是暗中掌控著他的更高層級的生物的命令也罷,祝餘君的唇張張合合,但是卻沒有能夠擠出半個音節來。

他的面上露出了某種掙紮的、極其痛苦的神色,像是在和什麽看不見的未知存在進行一場漫長的拉鋸戰。這種宛如默劇一樣的對抗在持續了很久之後,才終於得出了一個結果。

析木樓樓主臉上所有的表情都被拉平,恢覆成了古井無波的模樣,甚至連那些原本還從他身上不斷的往外爬的黑色的蟲子都不再出現了。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身上的危險就被全部消除了。正好相反,當商長殷看到祝餘君空洞的、宛如兩顆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的時候,他的心頭就已經明白了什麽。

毫無疑問,最終取得了勝利的並不是祝餘君的意識——他原本就已經被侵吞蠶食的所剩不多的自我根本不可能是另一方幕後黑手的對手。

如今站在這裏的與其說是祝餘君,不如說只是什麽披著祝餘君的皮囊的未知的生物。“他”動作略顯僵硬的擡起頭,朝著商長殷看過來,在片刻的對視之後,這位“祝餘君”笑了起來。

“令丘君。”他起初說話尚且還有些不大利索,但很快就變的流暢了起來,“我們之間或許有什麽誤會……我認為,我們應該好好的聊一聊。”

站在他面前的紅衣的少年笑了一下。

那並非是一個讚同的笑容,因為下一刻,甚至都不等這位“祝餘君”來得及反應,便見一點雪亮的劍光一閃而過,無論是祝餘君也好,還是周圍的花木與藤蔓也好,全部都被橫刀斬斷。

從祝餘君身體的斷口處並沒有流出哪怕是一滴的血液。正好相反,只聽一陣令人感到牙酸的嗡鳴振翅之聲後,原本屬於祝餘君的皮囊轟然倒塌,從其中放飛出密密麻麻、有如黑雲蔽日一樣繁多的蟲群。

周遭的一切都變了。樹也好,花也好,草也好,都褪去表面的偽裝。天河水沸沸揚揚,商長殷所處的地界不知何時已經淪陷入了蟲海之中。

商長殷:“。”

他就知道。

所以從始至終,遭遇到危機的其實並非是若木。

——而是這整座析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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