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第57章

院子裏刮過一陣風, 裹挾著枯黃的樹葉在地上卷了幾圈,用叉桿支起的窗戶晃了晃, 發出簌簌的響聲。

顧林風跪坐在黃花木雕花小桌旁邊的蒲團上,看著那裊裊熱氣,深深地嘆了口氣。

小七拿著茶杯的手一頓,隨後撂在小桌上,跪直了身子,小聲道:“殿下?”

元娉婷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殿下一直看著那套茶具發呆, 小七幾次被盯得差點把滾水澆到自己手背上。

顧林風擡眼把視線移到小七身上,嘴唇張了張又閉上,欲言又止。

小七越發忐忑,雙膝從軟軟的蒲團挪到堅硬的地面上, 手心還攥著那枚鈴舌,俯身又叫了一聲殿下。

風突然大了,窗子被猛地關上,叉桿順著墻壁滾到地上, 發出咕嚕嚕的響聲。

到底是深秋, 風寒露重。

小七下意識的看了眼顧林風的身子,猶豫道:“屬下為殿下取件披風可好?”

顧林風看他怕極了卻仍舊強撐著要去給自己拿披風的樣子, 突然間就笑了出來。

帶著絲釋然。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朝小七的雙膝擡了下下巴,“回來。”

小七令行禁止, 幾乎是顧林風話音剛落他就又跪了回來,還露出一雙委屈巴巴的眼睛:“殿下, 您身子···”

話說到一半又被顧林風佯作生氣的眼神嚇回去,噤聲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

小爐子上的茶水沸了, 顧林風給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裏,通身都暖和了許多,他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小七:“怎的還是這般膽小?孤冷了自己不會管你要衣裳嗎?嚇成這個鵪鶉樣。”

小七現在逐漸摸清了一些顧林風的脾氣,他知道殿下肯罵人一般就是沒真的生氣,緊繃著的那口氣終於松了,露出一個討好的笑來:“殿下身子金貴,半點風也吹不得的。”

“沒事兒,現下不冷,”顧林風無所謂的抿了口手裏的茶水,茶香撲鼻,茶水潤過喉嚨,整個人清醒了許多,他瞥了眼小七,似笑非笑道:“待會兒冷了也不要緊,孤身邊不是還有小七麽。”

“小七的身子可是燙得很,孤抱著連湯婆子都省下了。”

小七霎時語塞,紅暈慢慢的爬上臉頰,被逼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小聲吶吶道:“殿下···能當殿下的湯婆子,是屬下這幅身子的榮幸。”

顧林風沒拿穩,手裏的茶水突然濺出來一滴,落在手背上,又飛速滑落,顧林風故作兇惡看了小七一眼,“別勾人。”

“···”他哪裏勾人了?

小七一時語塞,越發覺得自己愚笨,連殿下的心意都揣摩不到。

娉婷縣主走後殿下便一直坐在原地發呆,他到現在都沒能猜出來殿下怎麽了。

顧林風訓完人才發覺自己剛剛語氣又重了些,直嘆小七不好哄,府裏哪個奴才不是臉厚如城墻的?三福一張老臉都快能納鞋底子了,哪裏像小七這樣,逗一逗就臉紅,說一說就嚇的慘白。

擱這兒跟他換臉譜玩呢?顧林風冷哼一聲,要不是知道小七的脾性,他還真得把小七送去調.教幾天。

最起碼膽子得大一些。

顧林風咳了一聲,將自己剛剛猶豫了許久的話問了出來:“小七···,你知道剛剛縣主來找孤商量何事嗎?”

“屬下不敢偷聽。”小七連連保證,他一直站的遠遠的候著,是一個既能看見殿下的手勢,又聽不見屋內聲音的距離。

顧林風覺得自己被哽了一下,難得壓著性子解釋了幾句:“不是要責怪你,是要跟你說這件事情,若你聽見了,孤就不用費口舌再講一次了。”

小七搖搖頭。

顧林風想了想,自己總結了一下元娉婷的意思,言簡意賅道:“你想要個名分嗎?”

“咳咳···就是···孤後院的那種。”

顧林風知道,大抵影衛之流,都是不願服侍床榻,被拘在一間屋子裏日日等著主人臨幸的,多年所學,一身本領,從小接受的思想便是為主人生,為主人死。

從沒有哪一條教條是教他們主動媚上,去爬床的。

他們可以因為主人一聲命令就去死,卻絕不會想像個男寵一般被拘在床上把玩。

可小七不一樣,顧林風知道小七不在意這些,小七唯一的底線便是留在自己身邊,主要能留在自己身邊,做什麽都是可以的。

可顧林風還是想再問一句,這句詢問裏還帶了些心虛。

那天夜裏一晚瘋狂,第二天他便對小七說不準他小七再想別人,男的女的都不準,可他到底沒有真的問過小七的意見。

如今元娉婷的法子便是要把小七放到所有人面前,把小七放在火上烤,烈火烹油,他必須得問一問小七。

顧林風問完不等小七回話又接著解釋了幾句。

“元娉婷來找孤是為了一件事,皇後派人將張將軍女兒的畫像散布到宮外,說孤看上了她才對唐沅心不管不顧,是個始亂終棄之子,若這樁事被鬧大,孤便得不得不娶了唐沅心。”

娶了,便是對不起張將軍的女兒,一朝太子引得兩個名門閨女大打出手,太子只娶唐沅心,那張將軍的女兒便會被萬人唾棄。

不娶,便是對不起丞相府的小姐,相府小姐從小就與太子有婚約,如今太子為了一個母老虎,縱容那母老虎將相府小姐的臉抓傷,此等行徑一看便是那等寵妾滅妻之流,怎配為儲君?

顧林風看著小七的反應,接著說道:“雖說有別的辦法解決,可孤覺得都是些治標不治本的法子,今日處理了張小姐,明日還有李小姐,王小姐,孤一日不娶唐沅心,便會有一件接著一件的麻煩找上來。”

“因此,有一個一勞永逸之法。”

顧林風說完又抿了一口茶,一下子說這麽多,他嘴巴有些幹。

小七從顧林風說第一句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裏將唐沅心千刀萬剮,此時聽到這裏更是連心都揪了起來,眼巴巴的看著顧林風。

似乎只要顧林風說出來怎麽做,他就馬上去上刀山下火海。

顧林風將茶杯放下,又拿小銀勺舀了一點清泉水加到茶壺裏,那鑷子加了些茶葉,重新把茶壺放在小爐子上。

屋子裏靜悄悄的,只有炭火劈啪的輕微響聲,顧林風接著說道:“這個法子便是需要找一個孤足夠信任的人來幫孤演一場戲。”

“孤身子不好,如今卻突然有大好的跡象,定會引起一些人的懷疑,因此得找個合適的理由將此事搪塞過去。”

“縣主說古法有取陽治陰之道,孤天生體寒,因此身體羸弱不堪,須得日日精心養著方可保命,但小七是極陽之體,有小七在,兩兩交合,陰陽協調,孤身子便好了大半。”

顧林風一本正經的瞎編,“孤在與小七交合期間逐漸愛上了小七,從此便不愛女妝愛男郎,自然也就不存在孤喜歡別人家的貴女一事。”

顧林風嘆了口氣:“只是此事卻是要把小七放到明面上了,也許有人會罵小七是妖妃,但孤本就已經要了你,你若是要名分,這種謠言是遲早的事,你若是不要名分,孤就再另外尋一個人做這場戲。”

“總之你別怕,孤不會逼你。”

顧林風說完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他用袖子半遮著臉偷看小七的神色,其實他沒說實話,此事原不必這樣麻煩,只要傳一句太子喜歡男侍,一切便都可解,日後爭那個位子時也不算致命的汙點。

一句都是謠言便可將此事揭過。

可顧林風看著那銅爐上小茶壺裏的沸水時,突然覺得小七對他從來都是一片赤誠,恨不得將心都捧了給他去作踐,卻從不圖什麽。

甚至自己還沒變臉色他便已經嚇得不知道該如何做了。

這樣的小七,讓顧林風很是心動。

也···很是心疼。

他突然想給小七一個放肆的機會,想看看被自己寵著的小七是什麽樣子的,還會不會動不動就請罪?

會不會恃寵生嬌?

當然,一切還得看小七的意見,他不想逼小七。

因此顧林風問小七想不想要個名分,若要的話,他便給,若不要,他便只能再想別的法子補償了。

顧林風算得上有些心虛的覷著小七的神色,卻發現自己對面那個人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是不願意?

顧林風心想。

莫不是孤活兒不好?

還是他不想要名分,只想沒名沒分的跟著孤,做一對野鴛鴦?

···

顧林風一時心裏想了許多種可能。

小七想了會兒,突然將頭擡起來,眼睛亮晶晶的,面帶喜色。

顧林風:“···”

有個名分便這麽高興嗎?

小七沒註意到顧林風的心虛,他激動地跪直了身子,問道:“殿下,縣主說的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

顧林風一句“真的”還沒說出來,便聽小七又問道:“屬下的身子當真能為您治病嗎?”

“您剛剛說屬下的身子燙,您抱著舒服,屬下還以為您是在逗屬下。”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孤真的是在逗你。

“原來竟是為了治病,都怪屬下沒及時發現,殿下今日要治病嗎?屬下願意當殿下的藥引。”

“···”顧林風總覺得小七換了種方式在邀寵,可他沒證據。

“殿下?”小七又叫了一聲,眼神裏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太好了,他能為殿下做事,他對殿下有用,他能當殿下的藥引!

顧林風突然想,小七這積極程度,莫不是想當太子妃吧···

普通的名分都對不住這份熱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