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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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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首都星上翻天覆地, 原始星也煥然一新,阿瑞斯日行步數百萬朝上,所過之處種種潰敗跡象大幅消解, 連帶著地磁也穩定多了。

荀小桉屈膝坐在山坡上, 面無表情地叼根狗尾草, 看著仿佛觸手可及的燦爛晚霞, 沒有一絲啟動光腦接連人世的沖動,雖然這幾天星網上似乎很熱鬧,熱鬧到信號剛一接通, 以安迪為首的眾人就餓虎撲食般的湧上去, 一個個激動得臉紅脖子粗,嗷嗷叫著發出狒狒一樣的尖呼。

也不知道在高興什麽。

荀桉鼓鼓腮幫,懸著的狗尾草就配合地抖兩下, 他垂眸撣了一眼, 鼻腔裏擠出聲微弱的哼哼:“無聊。”

一顆石子突然彈到他腿邊, 咕嚕咕嚕滾了好幾圈。

他又掃了一眼, 無趣地把下巴擱在自己的手臂上,聲音悶悶的:“虎大虎二,你們再趁著親爹不在到處搗亂, 我就拎著尾巴把你們送到皇帝那兒去。”

“……”下一秒響起的卻並不是兩只半成年虎崽嗷嗷的撒嬌聲, 而是他的“前岳父”文森特逐漸靠近的動靜,他已經在原始星體驗生活這麽長時間了, 卻還是沒學會怎麽隱匿自己的腳步,滿地碎葉踩的咯吱咯吱作響。

“皇帝怎麽了, 皇帝可不是你拿來嚇人, 咳,嚇虎的幌子。”

荀桉低低地哦了一聲, 眼皮耷拉著,顯然也不想和他多說。

文森特卻仿佛沒有察覺到他的疏遠,自顧自地扒拉開片幹凈的地,一屁股坐了下來,像頭閑暇犯懶的雄獅,微瞇著眼睛小幅度地打了個哈欠:“聊聊原始星的事。”

荀桉一動不動,像顆執拗的石頭:“西裏厄斯已經安排好了。”

“阿瑞斯所以能夠維護原始星的穩定,因為他體內那顆讓他擁有人的思維的神秘內核,內核的能量與地核相近,是現下能夠達到最優和解的方式。”文森特手撐著地,藍色的鏡面瞳孔倒映著絮狀白雲,仿佛遼闊的海,一望無垠,“想法不錯,很長遠。”

荀桉頓了一下,微微轉眸:“您……似乎很少誇他。”

“這都被你發現了。”文森特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子,偏偏臉上又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兩者結合總能給人一種被戲耍了的荒謬感,但此時此刻他身旁的人是荀桉,一個比這帝國所有人都要更關心西裏厄斯和古地球的存在,那兩只小兔子耳朵立馬就豎了起來。

雷達天線似的,滴溜溜直轉。

“您想交代……您是有話要通過我傳給西裏厄斯?”

文森特聞言笑了一聲,眼神輕飄飄的落在他腕間的光腦上,仿佛沒看到他立刻心虛,縮手就把手往草皮落葉下藏的舉動。

“那臭小子從來都不需要我的提醒,比起他,我更想跟你談談老二。”

荀桉一楞,下意識的第一反應卻是一年期滿需要集體掃墓?

他扣在泥的手指一緊,薅得六七根草倒伏下去才換上一副疑惑且肯定的表情,遲疑道:“您,不會是想在原始星上擺個祭壇……”

文森特頓時臉色像吃了蒼蠅似的,嘴皮子抖了好幾下:“蘭諾和伯格林倆老東西又教你什麽壞習慣了?古地球某些文化值不值得借鑒,我這個帝國皇帝還是有幾分考量的。”

文森特頂著頭上三根黑線嘆了口氣:“還記得當時他向你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嗎?作為蟲皇,他最垂涎的就是阿瑞斯的能量源。”

“我不明白。”荀桉眨了眨眼,額前卷發被風吹起了一個柔軟的弧度,羊羔崽子似的,看上去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麽他會是蟲皇,帝國的新聞發布會避重就輕,這種完全投機的緊急公關並沒有解釋事情本質。”

“難道他想要用阿瑞斯的能量源改善荒星的生態嗎?”

文森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放在身側的時候蠢蠢欲動,似乎早就想伸出去摸一摸小崽子軟乎乎的腦袋:“不止他,阿瑞斯是基因實驗室的產物,他的母妃我的皇妃,還有一幹見不得光的舊貴族,很早就開始了這項研究。”

“但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改善荒星生態,而是野心膨脹地促成荒星變異,從而孕育出另外一種既擁有智能思維,可以獨立存在的蟲族改造生物。”

“雅各布和西裏厄斯一樣,由於我的失職,被抓進實驗室進行了改造。”

“可皇妃不是——”

文森特突然摘下手套,霎時暴露在陽光下的手背蒼白異常,但更令人驚訝的是那縱橫於青色血管之上的累累傷疤,仿佛剛被什麽強腐酸性的溶液腐蝕過,即便痊愈數年,也依舊惡得如蚯蚓攀爬,暴起突兀地附著在皮膚上。

“我這位帝國之主一向自私自大。”文森特的嗓音有些沙啞,尾音下沈似乎要沈到人心底的最深處去,“西裏厄斯母後去世之後,我娶了新的皇妃,一來她出身貴族,聽著,我從來不否認我依仗貴族,雖然在西裏厄斯身上直接滅絕了,但我很欣慰看到這種皇室特技的失傳。”

“二來……”

“二來她可以照顧西裏厄斯。”荀桉迅速接上,在文森特露出一絲詫異的目光裏舉重若輕地聳了聳肩,“你知道的,古地球有些電視劇很好看,狗血宮廷屬大熱門類,劇情我熟,熟得很。”

文森特:“……”乖崽請閉嘴。

“那天我趕到時,皇妃已經神智全無,她喪心病狂地給她自己和兩個孩子註射了同樣的變異試劑,西裏厄斯出現了嚴重的排異現象,而雅各布卻沒有一點異常。”

“所以西裏厄斯的黑眼睛是排異引發的後遺癥?”

文森特眼中的白雲游走了,失焦的瞬間沒有停滯:“蟲族的眼睛是黑的。”

荀桉被這一句直接氣笑,原本抱著自己的胳膊也撐到了地上,上半身前傾,語氣中也多了一絲冷意:“就因為這,你給自己的兒子判刑流放?”

“我審判的不止一人。”文森特勾起嘴角,那笑卻不是笑,崎嶇得像他手背上的疤,“我軟禁雅各布,禁止他出入首都星,也賠上了自己離開王座離開皇宮的自由,起碼在西裏厄斯精神力覺醒之前,我是個不能移動的人形封印。”

“那我看你也沒起到多大作用。”荀桉默默地吐槽了一句,側臉精致而又泛著一層淡淡的冷冽,“古地球華國有一種叫做象棋的東西,車、馬、軍、炮……一幹侍衛都牢牢守在他的邊上,但帝王死就是棋局輸。”

“那他的行動一定很受限制。”文森特補充,遺傳了正規皇室血統的藍眼睛想合卻合不起來,“我沒有為自己開拓罪行的意思,畢竟瘋與不瘋,我自己清楚得很。”

“你指的是把雅各布母妃的骨灰制成碧璽的事?我聽奈瑟爾提過。”

“嘴大。”文森特輕嗤,吐出兩字評價,“倒底卸任了秘書長,什麽辛秘都敢往外說。”卻並沒有提皇妃已經軀體蟲族化,即便不煉成碧璽也會被當做特殊材料送進實驗室的因果。

“那他有沒有跟你提過,西裏厄斯這只窮鬼挖了人骨灰做成的碧璽一車車地拉到拍賣場賣錢?”

荀桉:“……”咳,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前秘書長還是有幾分眼力見的。

但……你這麽一說,再想想我那修好的山頭,修好的院子。

發死人財得來的東西,怎麽擺弄怎麽覺得別扭。

“放心,西裏厄斯那廝的戾氣什麽都壓得。”文森特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荀桉想到哪裏去了,陽光下露了半天的手終於擡了起來。

他微微掃了眼邊上的青年:“怕麽?”

荀桉搖頭。

“也是,你那虐殺偷盜賊的架勢,比這恐怖百倍。”文森特自顧自道,然後不及荀桉反應,自然而然的就把手放到了他腦袋上,用力一揉,直把軟趴的卷發都揉翹起來。

嘴角一揚:“我早就想這麽幹了。”

荀桉:“……”

不大明顯地陰沈著臉,把自己圓滾滾毛茸茸的小腦瓜子從古怪且惡趣味拉滿的星際人魔爪裏搶救出來。

“不給RUA!”

文森特看起來有幾分失落,舔了舔話說多了而有些幹燥的嘴唇,裝作不在意的縮回手,實際卻在用餘光偷偷瞄準下一個伸爪的機會。

“別以為西裏厄斯不在這裏,我就變成了一個沒有原則的古地球人!不可以隨隨便便摸腦袋!”

“可是你家的荀呦呦就很喜歡被摸腦袋!”

“它是它我是我!”

荀小桉極力抗議,卷卷的頭發在腦門前一翹一翹的,像撓到人心裏去了,文森特砸吧砸吧嘴,眼神卻無意間的往天邊劃過:“不可愛,和西裏厄斯一樣不可愛了。”

拍拍身上的灰,莫名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擡腳大搖大擺的離開。

荀桉又變成了一個人發呆,他看著被自己揪得有些禿了的草皮,眼神中流露出點點內疚。

嗚,文森特這個不正常的星際頭子,突然跑過來跟他說這麽一堆奇奇怪怪的話,害得他心情也跟著波瀾起伏,弄傷了這些珍貴的花花草草。

“就這麽心疼?”

嗯。

荀桉小小的嗯了一聲,下意識從鼻腔裏哼出來的,軟乎乎的沒有什麽力道。

但緊接著他聽到了一聲輕笑,低低沈沈,好似在井底擺了架古琴,跟著許久才顫漾一圈的水面泠泠波動緊弦。

他猛地回頭,對上的正是那雙被註射過試劑而再無法顯露出一絲一毫藍色的墨色眼眸:“西裏厄斯!”

西裏厄斯已經先一步張開雙臂,把人從地上團著就抱了起來,下巴正好蹭過他頭頂蓬松亂翹的軟發:“首都星開辟了三十平方公裏的生態草植公園,包括動物自由活動空間和植物園林模塊,部分古地球實驗室正在搬遷。”

“你是說移植過去的草皮也都活了?”荀桉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雙腿盤在西裏厄斯的腰上的動作有多麽親昵,也忘記了之前找不見人和打電話的矛盾,淺色如玻璃彈珠般的琥珀色瞳孔裏,滿滿的都是西裏厄斯的微笑。

“存活率百分百,根據伯格林等人的研究,蟲族的信息素似乎刺激了它們對外界的接受閾值,尤其是新生一代,以動物最為明顯,但不得不承認,這種被動的進化正是我們所希望看到的。”西裏厄斯說的很輕巧,但荀桉一眼就看見了他眼底的烏青,似乎是連軸轉了許久,終於匆匆趕回了原始星。

西裏厄斯還在匯報工作似的一板一眼繼續:“森林局新設了獨立的生態管控部門,直隸於司法機關。當然,與之適配的保護法也以修正案的形式補充進了帝國法體系之中,公開流程與三度審查都已經完成,詳細文件凱萊布等下回打包發到你的光腦上。”

“還有你的系列視頻,宣傳部部長提交了一份長期策劃,關於視頻的形式和多樣性——”

荀桉捂住了西裏厄斯的嘴,神情幽怨:“你好啰嗦。”

西裏厄斯托著人,習慣性地往上墊了墊:“桉桉說得對。”

荀桉是被文森特氣笑,現下又被他兒子氣笑了一次,張嘴就往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撒氣似的不輕不重地磨了磨牙,含糊命令:“你不準說話!”

語氣格外嬌縱。

西裏厄斯卻一點都沒覺得不對,眨眨眼,聽著小家夥的指揮一令一動,活像他手底下的才幫入伍的新兵。

“回來也不吱一聲,還嚇唬我……你轉身,抱我回木屋!”

西裏厄斯執行力一流。

可就在下一秒荀桉整個人轉過來時,整個人僵化了。

對著三兩排高矮不一、錯落有致、面孔有生有熟的,或新任官員或科研人員,黑西裝、白大褂、中山領混雜一處,個個眼中冒著八卦的精光!

尤其在荀桉看過來的瞬間,化身毛頭小子,年輕了二三十歲般亮堂起來,激動得溢於言表!

荀桉猛地一縮,腦袋直埋進西裏厄斯懷裏,聽著那胸腔裏壓制不震蕩的低笑,還有那冥冥之中宛若重鼓加快的砰砰聲。

“桉桉。”

有人托著他的後腦輕輕撫慰,他從不知道骨傳導下西裏厄斯的嗓音如此繾綣。

一時間,他竟分不出到底是他的還是西裏厄斯的心跳。

也再分不出自己到底是害怕那些陌生人的突兀出現,還是羞於被西裏厄斯抱在懷裏出現在眾人面前。

不遠處的樹蔭下,擺著一沓催發文件的奈瑟爾推了推眼鏡:“陛下,這——”

文森特手指摳進樹皮,劃拉下老長的一道血淚:“哪來的給我哪送回去!你都辭職了怎麽還和後面人私聯?!什麽凱萊布什麽沙爾特,沒有一個後輩能讓人看順眼!”

“您還是看看吧,陛下說了,您不看就讓您正正規規變成先皇。”

“你個叛徒,到底誰是陛下?”

奈瑟爾下巴往外擡了擡。

文森特看見他的逆子騰出只手在身後掏了掏,那動作就和小時候被他攆去軍部前線,自以為叛逆地掏出把粒子模型槍一樣耍酷。

然後,他看見了那熟悉的、代表了帝國最高權力的皇冠。

被西裏厄斯渾不在意、斜斜歪歪地扣到了荀桉的腦袋上,似乎是因為風大而起到了很好的壓發作用。

荀桉縮的小巧,睫毛不安地抖來抖去,蹭蹭皇冠又蹭蹭西裏厄斯,在一眾人羨煞的表情裏似乎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或許是因為王冠上的珠寶太重,硌在西裏厄斯懷裏也礙事,他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

於是文森特就又眼睜睜地看著那逆子小指一勾,把皇冠推到了小家夥的手上,還低聲求也似的哄著:“乖乖,寶貝,就拿一下,我抱著你,你抱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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