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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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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沒有了命令狀,段寧就證明不了自己的身份,他的過去不再屬於自己,他也不會再有未來,他的一切都被掌握在傅輕決的手中,更不要說什麽能離開傅輕決。

從此,段寧和傅輕決的關系,任誰來也是斬不斷的了。

段寧看著眼前這一切,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書房裏。他應該接受這樣的結果和下場,從有了這樣的打算起,他就已經想象到會有今天。他一點兒都沒有遲疑過。最壞的境地即便要再經受一次,也可以不用大驚小怪了。

而傅輕決甚至只是舉起手又放下,最後讓他毫發無傷地站在這裏。

他應該慶幸。

他不害怕失敗,不害怕絕境,不怕就此隕滅,在生死大義和絕對的立場面前,他對敵人也從不手軟。

可段寧的心,不可自抑地,像碎紙機裏隨重力緩緩下墜的紙屑一樣,四分五裂地沈入了泥沼之中。

他寧願傅輕決扇下那一巴掌。傅輕決可以像對待其他任何人一樣對待段寧,讓段寧死無葬身之地。在知道自己始終被戲耍、被利用和背叛的那一刻,傅輕決就該把他劃入敵人的範疇,徹底厭惡和消滅。

他們真正的關系明明是你死我活的關系,無論做出什麽都不用後悔、猶豫和愧疚,也沒有誰虧欠了誰,因為權宜之計中其他的都是虛妄的表演。

可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書房裏,屬於傅輕決的相框和照片反而就那樣被丟棄一般散落在桌上。

段寧在原地站到雙腿和脊背發麻,渾身攀上了蝕骨的寒意,他眨了眨眼睛,仿佛終於能證明自己還有意識。他拖著腳步走近到書桌旁,又是半晌之後,他伸手去撿起了地上飄落著的一片碎紙片,像清理書房垃圾一樣繼續送進碎紙機裏。

然後他雙手顫顫巍巍地,拿起那張全家福照片,一點點裝回相框裏,擺放回原處。

可相框似乎被摔壞了支架的一角,手松開就倒下,段寧聽見啪嗒的響聲,緊跟著心頭一顫,猶如驚弓之鳥,但他深深吐了口氣,更像嘆氣,強撐著一次又一次地把相框扶起來,最終扶穩,將一切恢覆了表面的原樣。

至於樓上發生的一切,除了段寧和傅輕決自己,沒有其他人知道。

等在樓下的弗雷克和高管家甚至沒看清傅輕決出去時的臉色,只從傅輕決全然改變了的氣場和冷如冰窟的態度就能看出,情況不是很妙。但傅輕決什麽也沒說。

弗雷克上了車,才瞥見他忽然之間格外憔悴疲憊的側臉,剛想詢問,傅輕決冷冷轉頭盯著窗外,一下握緊了拳頭,額角暴起的青筋未消,仿佛充滿了毀天滅地的恨意,叫人根本不敢出聲。

而高管家見段寧一直到中午也沒下來,自然也不好多管,只一切照舊,叫人把飯菜熱好,送去門口。

段寧回了房間,獨自坐在窗邊的睡椅上,門外幾次提醒和送飯的聲音讓他對時間不至於沒有認知,但每分每秒仍然是這麽的漫長,仿若停滯不前了,榕湖裏的每一絲漣漪和波瀾都鐫刻在了他茫然凝望的眼中。

鈴蘭花持續不斷的香氣讓他更加頭暈目眩。

房間裏唯一被他養著的這盆確實蔫了,恐怕很快就要走向枯萎。

深夜,他最終起身去門口端了吃的進來,走到床頭櫃前時卻忽然停下來。

段寧拉開抽屜,看向了裏面藏得很深的那把用來戲弄羞辱過他的,本要被遺忘和塵封的手槍。

高管家隱隱忐忑憂思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不到天蒙蒙亮就起了,可一直等到上午這種時候,仍然沒聽見樓上有其他一絲的動靜。

她是看慣了段寧和傅少爺三天兩頭又不對付了的狀況的,但左思右想,都不太正常,這種情況近日來幾乎已經不存在了,她不知道昨天傅輕決去樓上後發生了什麽。她將段寧沒再出過房門甚至沒吃飯的消息通知了弗雷克,也沒有得到來自傅輕決的任何回應。

可一旦真的出了問題,高管家非常清楚,沒有人能承擔得起後果,也沒有人想看見事態發展到不受控制的地步。

傭人一如既往端著早餐要送去樓上的時候,高管家攔了下來,自己親自來到二樓,把早餐放下後卻沒離開,反而輕輕扣門叫了段寧一聲。

沒有回應。

直覺令她當機立斷地擰下了門把。

窗口吹來的風撲了滿臉,房間裏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隨風飄動的窗簾和葉片翻飛、無人再照看的一支鈴蘭花了,淡淡的晨光籠罩下來,卻直讓人後背生寒——段寧不見了。

段寧是在天還未亮的時候走的。

盡管時間早得嚇人,但有17號開車來接,安全局內因為最近的事又一直在通宵達旦,最重要的是傅輕決早就下達過命令,段寧擁有自由進出的權利,因此段寧梳洗過一番,看起來西裝革履,面容冷淡肅穆,他光明正大地乘車經過崗哨亭,然後離開了榕湖。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段寧仍然在中央街的咖啡館裏和江牧擦肩而過了一次。

天剛亮的中央街道上路燈還沒熄滅,空氣中仿佛散發著清涼的水汽,段寧在短暫的擦肩中讀懂了江牧的意思,雙手捧著一杯無需排隊等待的熱可可出來,然後讓17號跟上了江牧開在前方的汽車。

他們最終在一處靠近市區但又十分隱蔽的安全屋內見了面。

楚晃代表聯合黨已經得到了軍部無形中的默默支持,和軍部之間建立了初步的合作意向,而他們行動的第一步,就是啟動重審李鐸遇刺案。

當初那把格洛克手槍的證物一直還在軍部手中,段寧很快也會恢覆身份,再加上楚晃與聯合黨在危機中反而更上一層樓的勢力範圍的壓制,讓聯邦從這三年的戰後陰影中走出來,讓真正守護著這片國土的人安息長眠,讓一切重回正軌,一定不會再是癡人說夢了。

“沒有命令狀了。”而段寧像是有些畏寒,進到安全屋的時間還不夠長,仍然覺得冷,他握著那杯熱可可,頭也不擡地平靜地說道。

江牧一頓:“傅輕決他還是不肯嗎?他把您怎麽樣了嗎?手怎麽這麽冷——”

段寧默了片刻,小幅度地收了收手,往旁邊撤開:“沒關系。”

江牧是見段寧唇色淡得幾乎透明發白,才下意識地去探了一下段寧的手背。

“您不喜歡甜食,以前不喝熱可可的,”江牧做過段寧的助理,當初在前線的衣食住行都是由他安排,“剛剛在咖啡館是太著急了,我這杯沒喝過,換一下吧。”

“直接轉告楚部長吧,”段寧任由他換走了熱可可,“之後軍部內部可能會出些岔子,蘇納必然也會反擊,但只要李鐸總統遇刺案重見天日,大勢所趨之下,有沒有段斯其實也不重要了,我會把所有我知道的細節都告訴你們,足夠了。”

回到正題,江牧的臉色跟著沈下來:“宋淵的行蹤出現在首都特區了,楚部長在處理這件事,我會第一時間聯系。”

“萬事小心,”段寧站起了身,擡手在半空停頓了一下,然後搭在江牧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我先回安全局了。”

江牧擰了眉:“為什麽還要回去?沒有命令狀就沒有了,您跟我回軍部,無論如何,有馮諾將軍在,陸軍總部永遠不會對您關上大門。”

他不甘心,他替段寧不甘心,他不知道有誰能坦然接受這種現實:“你不需要證明自己是誰,你就是段斯啊!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段斯,只要你站出來,就不可能沒有人記得和相信!傅輕決他有什麽資格阻止這一切?!”

段寧等他說完了,微微嘆了口氣,聲音平和地和他解釋:“你不明白,楚晃現在雖然看起來春風得意一呼百應,但她根基不牢,聯合黨內依然各有各的想法,在聯邦內部更是危機四伏,她要面臨的困難和壓力數不勝數,想要成事,就必然會有妥協。她希望我離開傅輕決,是在以為我想走就能走的前提下的希望,因為她一定更不希望和傅輕決交惡。沒有傅氏這些所代表的雄厚資本的支持,楚晃就是在國會大廈再演講一百次,胡安都倒不了臺,更不要說登上總統之位。“

這些道理江牧理應是明白的,可段寧知道,他們都不明白的是什麽。

可段寧自己越明白,就越覺得冷,冷得快要喘不上氣來。

咖啡喝在嘴裏,苦澀之味卻像滔天巨浪般把他卷進無邊的苦海。

江牧阻止不了段寧,他送段寧回17號的車上時,註視了段寧良久,最終伸手一把按在車門上,然後說:“那等一切結束,真真正正的結束,我們再見面,好嗎上校?”

段寧烏黑的眼珠看向了他。

“還有……宋淵現在是頭號危險人物,狗急跳墻很可能想要魚死網破,您一定要註意安全。”

段寧只說了一聲好,然後便與江牧告了別,讓17號驅車前往市區。

趕上早上的高峰期,車輛在進入市中心前的馬路上走走停停,段寧似乎不太舒服,神情一直不好,就又讓17號在一個路口停下,說他想一個人靜靜,下去走走,自己走去安全局算了。

17號欲言又止,顯然有些猶豫——任誰都能看出段寧今天的狀態不對勁——可他知道段寧不會做沖動的毫無把握的事,更不會拿性命開玩笑。

17號看著段寧下了車。

段寧朝他點了點頭,像是表示謝意,然後才轉身走進人行道的人潮之中,17號不放心地跟了一會兒,卻不得不看著段寧消失在人群裏。

段寧往安全局的方向走去,途中經過了一家曾經常去的面包店,他還沒吃早飯,便進去買了只牛角包,一路邊走邊吃,看起來那些人所有的擔心都很沒必要。

而宋淵現身了也是真的,面包店裏播放的新聞仍然回蕩在段寧的耳邊。

安全局昨晚通宵達旦的工作裏就包含了抓捕宋淵這一項內容。

要問宋淵現在最恨誰,又最需要誰,回首都最可能去哪裏,要怎樣垂死掙紮,段寧還沒有回到安全局參與他們的討論會議,就已經隱隱有了種強烈的預感。

他知道有人在跟蹤他了。

段寧沒能吃完手裏的那一小只面包,只是捏緊袋子拍了拍手,剛拐進岔路想抄近道走到安全局的後門入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從身後逼近而來。不等段寧反應,段寧眼前瞬間一黑,頭上被黑色的布袋給籠罩,一記手刀跟著狠狠地劈下來——段寧被擡上了那輛一直在跟蹤著他的面包車裏。

再醒來的時候,段寧已經是在室內。

他醒來得遠比宋淵預想中的要快,宋淵見他睜眼在動了,便從床上翻身坐起來,很快朝段寧走了過去。

段寧躺倒在地上,雙手被反剪著綁了起來,入目是深紅色的木質地板,暖氣不偏不倚地就在他頭頂,把他吹得喉嚨發幹。這裏是宋淵曾經強行收來的一處無名住宅,未曾過戶,位於城郊附近,房子底層沒有窗戶,很不顯眼,宋淵的所有資產都被凍結監控了,但他還有這裏落腳。段寧現在被他帶來了這裏,可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宋淵蹲下身來打量了段寧一會兒,然後伸手拽住段寧被捆死的雙手,往上提起,再揪起段寧的衣領,終於見到了段寧那張臉。

他挑了挑眉,冷不丁地擡腿一踢,讓段寧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像是為報當初段寧抓著他和他那位幹兒子作踐的仇:“段長官怎麽也有今天,傅輕決為什麽這麽不小心,敢讓你一個人走路在首都晃悠?不知道我回來了?”

“段斯長官,從前是我眼拙了,”宋淵如今已是窮途末路,而他如此輕易地逮到了段寧,免不了狂喜,“聽說他們打算讓你做回段斯?回來了幹什麽?去做他們宣傳的工具,然後讓你再去一次西區,再上一次’前線’,再成為叛國者被萬箭穿心一次嗎?”

段寧頭皮發痛,微微喘息著說道:“你想要我怎麽樣……”

宋淵笑了笑,冷冷地說:“讓傅輕決來見我。”

“傅輕決不在首都。”

“少給我找借口!”

宋淵大聲一喝,緊接著又按住段寧說道:“不過不要緊,現在你在我手上,傅輕決遲早都會來的,傅輕決現在看似得到了一切,卻落了個眾叛親離的下場,不僅因為段長官焦頭爛額,還要受到楚晃和軍部的牽制,我會說服他的,段長官實在不必做回段斯了,不是嗎?想必傅輕決一定會很滿意我的辦法,也能給我留條活路啊。”

他感覺到段寧的手在顫個不停,反而更加用力地掐住了段寧的十指:“原來你連指紋都被毀了,胡安那個老東西當初確實夠狠,連我都自愧不如。”

段寧的肩膀抵著地板,身上的衣服已經全亂了:“連你都能知道這些麽,看來胡安的保密工作做得實在太差……”

“連我都能知道?我當然知道,我什麽不知道?!”宋淵頃刻間像被點著了火,隨手抄來旁邊桌上的小刀就往段寧臉上比,“李鐸死的時候都得給我磕三個,沒有我找來的人,能讓他死得那麽痛快嗎?”

段寧安靜地以一種無法動彈的狼狽模樣趴跪在地上,只有胸腔在隨呼吸一起一伏。他好像完全被宋淵制住了。

“是不是對我恨得牙癢癢,但冤有頭債有主,往上了找胡安找蘇納找他們姓傅的去,我們只是狗腿子辦事的啊,段長官。”

宋淵看段寧的雙手還在發抖,簡直令人發笑,他的神色更為譏諷,慢悠悠扯了扯段寧身後的繩子,像特別可憐他,特地給他松綁松綁:“現在就是把刀給你,你能用嗎?傅少爺真是會調教,當初還兇神惡煞地來抓人,幾個月不見就這樣了,就你這樣的廢人,還掙紮什麽……”

然而宋淵話音剛落,肋骨上驟然遭受一記重擊,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咚地拽倒在地,段寧一只手已經掙脫了麻繩,拿起宋淵手裏的刀就往宋淵的後背捅去。

銀白冰冷的利刃在空中一閃而過,手起刀落,段寧看著鮮血從宋淵的身上流出來,一股接著一股。

宋淵張著嘴,對上段寧了無生氣的宛如死神般的雙眼,眼神中滿是錯愕和驚恐,臉色也越來越痛苦和蒼白。

屋外突然傳來越來越響的腳步聲,槍械隨步伐運動發出的聲音也落入耳中,有人包圍了這裏。

段寧站起身,不再看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宋淵,鞋底徑直踩過那灘緩緩湧出去的鮮紅的血泊,然後往門口走去。

傅輕決率先闖了進來。

他從沒有這麽焦急心慌過,看見段寧手上都是血,白色的襯衣上是血,蒼白的皮膚上也濺著血,他顧不上段寧的陌生,連忙握著段寧的雙手,上上下下飛快地把人檢查了一遍。

段寧手上仍然緊握著刀,傅輕決說:“我們回去。”

他從段寧手中扯出刀柄,卻覺得段寧的手比冰冷的尖刀還要冷。

牽扯之中,滴著血的刀從空中墜落,響聲格外驚心。

“我不愛你。”段寧忽然開口說道。

傅輕決頃刻間楞在了原地,但很快,他像沒聽見一般冷冷看著段寧,又笑了一下,低聲地顫抖地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我們先回去,那些我都能給你,所有的都能給你。”

“我想要你放過我,”段寧說,“你給的,我不要了。”

他看著傅輕決,四肢百骸已經變得麻木無比,眼底所有的情緒也都褪得一幹二凈,他機械式地繼續對傅輕決說:“我不愛你。”

血同樣染在了傅輕決的身上,他連顫抖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而他產生了錯覺。

刀好像還在段寧手上。

段寧拿刀一下又一下地捅進了他的心臟。

“那你把刀撿起來,”傅輕決雙目發紅,開口時啞得幾乎像窒息了過去,“現在就殺了我。”

段寧一動不動,只是看著他,緩緩眨了眼,仿佛面帶微笑地輕聲問他:“還不夠麽。”

要殺死傅輕決,不用把刀撿起來,應該也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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