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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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傅輕決不知道被丟進草坪的鉆戒原來有這麽難找。

他成了每天獨自在家,然後到榕湖邊散步的人,雙眼卻一直盯在地上。綠色充滿了他的眼睛,時間久了,自然看得他有點火冒三丈,他卻不能把氣撒給其他任何人。也許可以一聲令下叫人來找,把整個草坪翻過來都不是問題,但傅輕決不想這樣。

與此同時,一夕之間,整個新聯邦都開始從內部隱隱沸騰了起來。

宋淵的徹底失聯和媒體的大肆報道,讓原本看起來堅不可摧的千裏之堤突然潰於蟻穴。

宋淵名下的公司不得不進入查封流程。偵查委員會聞聲行動,迅速來到安全局調取關於宋淵的所有資料——湯越則在軍火走私案和程路安事件上吃了大虧,憋屈至極,如果從前他還有保持相對中立的想法,如今卻是不可能了。幾個月前宋淵就被抓進過安全局,無風不起浪,一切都必定有跡可循,他們需要找出被掩蓋過的問題,及時固定罪證。

與宋淵相關的聯邦高層即刻意識到了不對勁,但也已經晚了。

聯合黨內陷入一種人人自危的局面。

胡安先是聯系的杜景承。安全局雖要受偵查委員會的監督,但他們向來和偵查委員會爭鋒相對,而直接和與聯邦當局同坐一條船——如果上面真的出現大震動,聯合黨地位不保並由其他人上位,那麽安全局局長這個位子也大概率會立即被換。

可到了這種時候,杜景承能做的也很有限,他雖然和這群人乘了同一條船,但並不代表他要去和他們一起出生入死。

杜景承從傅輕決那裏嗅得過幾絲風聲,早知道選舉不會如表面那般安穩落地,聯合黨內部的矛盾、傅氏為主的新舊兩派的矛盾和永不消亡的黨爭都擺在了眼前,他想做贏家,此時此刻就不可能為了胡安傾盡所有,無非能在湯越則上門搜查卷宗時使些絆子,給來勢洶洶的調查增加一點阻力。

想要真正看清局勢,站好隊伍,最關鍵得弄明白傅輕決現在在想些什麽,又究竟打算做什麽。

可目前沒有人能聯系上傅輕決。傅輕決像是故意避不見人,完全置之度外了,胡安焦頭爛額地和傅岐山見了面,不由自主地騰升出不向的預感——他們是不是被傅輕決給騙了?

宋淵背後掌控那些空殼公司全部與自由基金會的交易相聯結,其中有著絲絲縷縷的關系,出手的究竟是敵對黨?軍部?還是聯合黨內的政敵?傅輕決手握名單,會和他們之中的誰進行聯手嗎?

然而胡安讓秘書致電過去,終於和弗雷克通上了電話時,他語氣焦急而顯得誠懇,詢問傅輕決什麽時候有空,能不能見上一面。

弗雷克的回答千篇一律,十分模式化,胡安無法,因為傅輕決連他的叔父也是可以不予理會的;他讓艾莉森想辦法去聯系傅輕決,同樣沒有結果。

段寧站在安全局的辦公室內,隔著一層玻璃和百葉簾看著外面浩浩蕩蕩而來的搜查人員。

偵查委員會已經傾巢出動,這是第三次登門“拜訪”了,頗有借著宋淵一事故意針對的意味,整棟樓內的氛圍都緊張而膠著,堪稱一片混亂。

到了這個時候,直奔安全局的人也不只有偵查委員會了。

段寧走出辦公室,趁著17號又去槍械室確認昨天的申請及登記記錄,沒法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段寧一路往港口調查組存放日常資料的臨時檔案室走去。如果關於宋淵的核心卷宗不在歸檔入庫的地方,那麽就得去別的地方尋找。段寧記得當初他和17號去逮捕宋淵時,扣押回來的賬本應該有過備份。

然而他才剛下電梯,迎面而來的宋聞再一次見到他,卻停住兩秒,然後張望四周,突然把段寧拉回了電梯裏。

“段先生,得罪了。”宋聞一下子松開了手,個子小小低著頭,他是出於焦急之心拉住段寧的,也知道這很唐突,很莫名其妙。

他想起自己曾經在別墅時對段寧說過的話,以及有過的輕蔑想法,就很慚愧。

段寧的臉上從始至終都沒什麽表情,出現了意外,那麽原本的計劃就得中止,他只是看著宋聞,像在審視他的動機,如果是為了傅輕決,那段寧恐怕無話可說。

“他們都在杜局長的議會廳裏開會,有人想見傅少爺但屢屢碰壁,所以來了安全局,”宋聞解釋道,“他們是要來找你的,也許是要拿你要挾傅輕決露面,你剛剛那樣一個人,很不安全。”

他蹙眉嘆著氣,又急急地說:“你相信我,段長官!我……”

段寧看了他一眼,跟他下了電梯。是從沒有到過的樓層。他們轉過一個拐角,走廊邊有一扇極為隱蔽的門。

宋聞來安全局的次數其實不算多,來得也不算久,但杜景承帶他走過幾次秘密通道,從這裏可以避開人群直達地下車庫,然後離開安全局。

“是杜局長讓你來的?”段寧問道。

宋聞在前面帶路,聞言回頭頓了片刻,說:“……嗯,不然這樣的地方,我怎麽可能知道呢?”他很快朝段寧笑了笑,意圖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和友好程度。

“那現在是要送我回傅輕決那裏,是麽?”段寧說。

宋聞腳步碎碎地走在前面,仍然有些拘謹,嘴裏下意識又“嗯”了一聲,然後搖頭說:“在這之前,還有個人想見你——”

段寧來到地下車庫,坐上了一輛車的後座,宋聞沒上來,等了將近半小時之後,段寧看向上車之人——他見到的是江牧。

車也是江牧的車。

空氣凝滯了不短的時間,段寧也許是本就等了很久了,他的身影被車座擋住,他緩緩偏過頭,目光只是虛空地掃在不相關的地方,整個人看起來很疲倦,像是不願意見江牧。

江牧緊緊握著手中的方向盤,轉過身去看段寧,卻只有深深地自責和愧疚,他沒有辦法讓段寧離開傅輕決回到軍部,他沒有做到向段寧說過會做到的事,他是那麽的無能,想見段寧一面都只能如此,讓段寧根本不願意見他。

“是不是讓您等太久了,”江牧梗著喉嚨,低聲說道,“不敢奢求您能原諒我,但您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段寧一動不動地抵在後座,然後緩緩閉上了眼,他總感覺他已經不是他了,不是江牧認識的他,也不是江牧口中的那個“您”了。幾個月過去,一切好像都沒變,他又回到了安全局,他好像還可以再計劃、再戰鬥,他還可以努力地坐著正常人;可是幾個月過去,他的世界已經翻天覆地,物是人非,他是被剝掉衣服的寵物,是向傅輕決屈服的帶著戒指也摘不掉的囚徒。

他也許已經不再高尚堅貞,他已經腐爛成泥,他撞向命運之劍,終究粉身碎骨。

要如何才能擡起頭來?

“我一定能幫您恢覆身份,現在時機已經到了。”江牧急切地說。

段寧忽然搖了搖頭,所謂的身份現在只會令他更加痛苦,他已經經不起那些目光的審視和解剖。

江牧一把往前摟住了段寧的肩膀,他終於近距離地和段寧對視,在那張蒼白脆弱而有些惶然的臉上,他只看了更多的莊嚴而美麗的事物,而那些脆弱和惶然本不該出現,他們的事業也還在等著他們:“宋淵之後就是胡安,聯合黨一定會徹底垮臺,上校,就算您已經不需要我,可是現在是我們需要您!李鐸總統的案子也需要您!“

段寧不得不看著他,也不得不回神,無論再怎麽痛苦,他肩上的使命又永遠在提醒他。

他需要忍受這一切,沒有其他人去做的事,他得去做。

“我去找過傅輕決,他根本不願意和我們合作,他和傅岐山本質上是一類人,”江牧咬緊牙關,不斷地說著,“我們沒有能證明您身份的東西,所以處於被動地位……”

“傅輕決手上有能證明我身份的文件。”段寧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江牧楞了一瞬,停在原處看著段寧:“上校……”

段寧仍舊偏過了頭。

“好,太好了,我知道了,”江牧深吸了口氣,“我會立即回去做準備,如果實在沒辦法,就只能來硬的了,在這期間請您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千萬不要輕舉妄動被傅輕決發現端倪。”

“不,”段寧眨了眨眼,“你們拿不到的,也和傅輕決玩不起硬碰硬。”

他望著黑暗的虛空說:“有些事只有我能去做,也只有我去做才不會有別的損失,放心,傅輕決不會把我怎麽樣的。”

江牧看見段寧伸出了手,段寧就那樣把手上的戒指展示給他看,他赤裸的手在空中微顫,令人無言以對又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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