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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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晚上沒有睡好,按理來說白天就該多補一會兒覺。

但傅輕決知道段寧這天終於能自己下床,早早地一個人去了浴室,只聽裏面咚一聲響,是段寧拿水杯時沒有拿穩,水杯掉在了地上,他都已經趕去站在了門口看著,便也跟著起來了。

傅輕決無法回答段寧的問題,但好像默認了段寧已經可以不用再過之前那樣的日子,他可以穿戴整齊,走出臥室,到樓下見到這麽久以來一直都在的高管家和兩個傭人,並曬到毫無遮擋的陽光,雙腳落地,看見外面的世界。

只是他仍然在病中,需要好好養病,走不遠,傅輕決只帶他在門口的樹下坐了坐,沿著湖邊草地走一圈。

這裏通往外面出口的路其實只有一條,夾道兩旁全是高大茂密的榕樹,往遠了望去看不到路的盡頭,仿佛與世隔絕。

段寧偷穿上傅輕決的衣服,在那個早晨逃跑時的路線也近在眼前。

傅輕決盯著未經修繕過的灌木叢和布滿水窪的那片草地,轉頭恰好和段寧對上視線。

段寧毫無眼神閃爍或任何回避的意思,可不知是不是因為湖邊風有些大了,傅輕決看見他煞白的皮膚上起了雞皮疙瘩,牽著他的手一握,也涼得厲害:“是不是冷?”

從一開始,傅輕決說出來散步,段寧就出來;傅輕決怕他覺得被管著不喜歡,讓他慢慢走在前面,他就不停地走,完全不知疲倦。

榕湖不算很大,但長長一片猶如明鏡般鑲嵌在草地旁,周圍彎彎繞繞走起來也有很長一段距離。沿著這另辟蹊徑的路線,他像是為了給傅輕決親眼展示一遍,他那天是怎麽走出去,又怎麽被抓回來的。

“走不了這麽遠幹嘛非要往前走,”可這地方不行,本就不該停留,也是差不多該回去的時候了,傅輕決擰起了眉,把他扯近到身前,摟著往回走,“等你病好了想出來多久都行!”

段寧看向傅輕決:“可是我的病永遠都好不了了。”

醒來之後的段寧明明和乞求時承諾的一樣,這麽的溫順安靜,對傅輕決言聽計從……可這不對,一切的味道都變了,段寧牢牢記著傅輕決的警告,傅輕決用一支催情針讓他服軟,就能用等待著他的無數支讓他永遠服軟。他好像是真的會怕傅輕決的,怕的不是此刻的傅輕決,而是下一秒就會把他拖回房間鎖上的傅輕決。

然而此刻的段寧,平靜又面含微微笑意的段寧,讓此刻的傅輕決心中騰升起了難以名狀的害怕之感。

“誰說的,”傅輕決抓緊了他的手心,繃著下顎說,“會好的,我早就說過了,你的病很快就會好。”

段寧腳步跟不上傅輕決的,氣息就急促起來,看起來不知道在不在聽,仍然是輕描淡寫的神情。

回了屋子裏,段寧也沒有別的地方能去了。

榕湖這邊裏裏外外都還是當年的布置,久沒人住,再怎麽派人定期打掃維護也比不上之前住慣了的別墅區。屬於段寧的被搬來這邊的東西,卻因為“不配再由段寧使用”,大部分都被毀壞扔掉了,包括後買的那些花卉和魚缸。書房裏有書和電子設備,還有這兩天傅輕決才叫人搬來的沙盤,可保險起見,這時候還是不要讓段寧去書房為妙。

段寧本身看起來更沒有想找消遣的樣子,他回房添了件衣服,回床上又躺下了。

沒過多久許醫生也按時來了。

傅輕決一如既往地進了書房,沈默不語地站在窗邊站了許久,隨之而來的弗雷克就等在旁邊。這幾天弗雷克和許戈林碰見得多,一起離開的時候簡單聊幾句,他便能探出一二來,心中咋舌,自然也明白要等傅輕決心情變好不知道要到哪天去。

“什麽事?”傅輕決轉過頭,冷不丁問道。

弗雷克暗暗抿了下唇,說:“這周末胡安議長將設的慶祝晚宴已經發來了邀請函。我們的計劃也在同步進行,宋淵自從那次被段寧抓進安全局又放出來,變得更猖狂了,依照您的指示,我們的人已經讓他徹底放松了警惕,而且現在大勢所趨,所有人都會相信這一切已經安穩落地。”

傅輕決拿過邀請函,微微挑了挑眉,沈郁的臉色稍有變化:“現在當然是安穩落地了,誰在身敗名裂之前不覺得自己威風凜凜,誰又會在墜入深淵之前覺得自己萬劫不覆?”

“今天在集團還遇見了楚晃和艾莉森,她們似乎很想確認傅先生您這次晚宴會不會到場。”弗雷克說。

自從傅輕決在歐聯盟遭遇追殺,進過手術室,又因為段寧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他大概是精力有限,一連這麽多天都做起了甩手掌櫃,尤其是關於控股的傅氏集團內的其他那些大小事務,一概不理睬了。

雖然傅氏繼承人的門檻從不缺人來攀,登門拜訪的猶如過江之鯽,但哪怕找去蘭亞也是沒有用的——簡而言之就是找不到人。

這其實算是後院著了火。傅輕決為一個段寧弄得如此焦頭爛額,自然就沒空再和傅岐山勾心鬥角,也沒空和他們那群人唱反調了。小報裏早就洋洋灑灑寫上了,稱隨著聯合黨在選舉中大獲全勝,胡安議長毫無意外連任,傅氏最大的兩方勢力的角力也偃旗息鼓,叔侄倆終於同氣連枝,對眼下局勢可謂下了一劑強心劑。

要說原因,自然出在了這位年紀輕輕的傅氏繼承人傅輕決身上,之前報紙上都說他深陷感情糾紛,已到適婚年齡卻心無定所,故而說了這麽久的聯姻計劃遲遲沒來,而如今這般,自然就是談妥了。

這類三流小報上的內容傅輕決一貫是不予理會的。他說:“我不是早答應過了會去麽。”

弗雷克點了點頭,還沒想好回答什麽,傅輕決似乎已經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不耐煩地將邀請函扔到了一邊,突然說:“段寧以前的老家在哪?一個家人都沒有了?”

話音剛落,在弗雷克來不及反應的幾秒時間裏,整個書房裏的空氣都瞬間顯得冷了下來。弗雷克既不能表現得驚訝,也不能面露不解,否則會讓這位脾氣本就差勁的傅先生也覺得尷尬,他這工也就別想好好打完然後溜了。

“段寧他……”弗雷克對段寧的履歷背得滾瓜爛熟,顧不上細想,搖著頭開口便說,“他是孤兒,在到傅氏工作之前也一直是一個人——”

傅輕決擡眼看去,弗雷克立即張了張嘴,徹底明白過來,說:“原主的身份是孤兒,而段寧,”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段斯這個人,是三年來必須遵循的某種原則,“他十六歲進的軍事學院,那時候還會寄錢回去給父母的,但後來等他到了首都,就再也沒有聽說過有這回事了,當初為他做身份的時候我也讓人去查過,好像是父母出了意外雙雙離世……因此他才在遇見李鐸總統後,同意來首都,最後心無旁騖的上了前線。”

弗雷克對此時和傅輕決談及段寧,其實心有餘悸,又擔心說錯了情況:“具體情況可能還要再去查證一下,太突然了,我……”

“有他們的照片嗎?”

“沒有見過,我會再去確認……”

“弗雷克,”傅輕決打斷了他,目光投射出去,“你當初怎麽沒把這些告訴過我?”

“因為您當初毫不在乎,並沒有表示過想知道這些,誰敢在您面前多說廢話?”這話當然是不能說出來的。弗雷克接受著傅輕決的審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兩下,說:“應該是我忘了。”

弗雷克回答究竟是什麽,傅輕決此時也是真的不在乎了。直到弗雷克離開書房,傅輕決還在發呆,什麽話都沒再說過。

他一移動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看到了書桌上的相框和照片。

如果得到過的終將失去,那麽從一開始就不曾擁有也不曾知道豈不是更好。比如尋根究底之時,論起身世,還不如一開始就是個孤兒呢,不是嗎。

晚上睡覺之前,傅輕決把段寧帶去了浴室裏。

只要霧氣充滿整個空間,氤氳上雙眼,看不到段寧的任何表情——無論如何,現在的段寧都很聽話,整個人都柔軟,傅輕決緩緩幫他脫衣服,讓他坐下就坐下,洗頭的時候說閉上眼就閉上了眼。

這一天明明只去散了步,下午被人從那邊別墅運來的藍莓樹到了,他也只來得及被傅輕決要求在傍晚給它們澆澆水,可段寧看起來還是疲倦不堪,栽著腦袋一動不動,了無生氣。

傅輕決摸到他發涼的身體,一時間緊鎖眉頭,很快給他沖了通熱水,急急忙忙洗完澡回了床上。

傅輕決抽開抽屜去拿毛巾的時候,下面的木質抽屜盒一不小心跟著被帶了出來,段寧就坐在床邊,發梢還滴著水,避無可避地就看見了裏面放著的那把手槍。

他們同時都看見了。

傅輕決快被弄得暴躁不已,迅速關上抽屜,拿著毛巾便往段寧頭上籠罩過去:“別怕,什麽都沒有,有什麽可怕的。”

段寧的眼睛被毛巾一同蓋住。

其實他不至於只是看見槍就會害怕的,否則在此之前,在這張床上,他已經發病過無數次了。

傅輕決探進被子裏攥緊段寧的手,放低了聲音冷不丁說:“段長官,你想不想回去看看,從你來的地方?”

段寧頭上的毛巾被扯掉了,他睜著眼睛看向傅輕決,似乎不能理解傅輕決的話。

半晌,他喉結滾動,眼睛飛快地眨了眨,用力地說:“不想。”

段寧面無表情地不再說話,那樣望出去時除了顯出脆弱無力,竟還有幾分過往的冷厲。

傅輕決知道他的意思,他知道,他太過清楚,他不斷說著“沒關系”、“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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