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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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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段寧在渾渾噩噩的睡夢中第無數次地回到了過去。

他感到無比的溫暖平靜。也許是人在將死之時,周圍的一切喧囂都會隨之走遠。

聯邦西線邊境的交戰區,這一天萬裏無雲,陽光明媚。

被鮮血和泥濘模糊的眼前,是硝煙如雲般從長空滾滾而過。炮彈在濃煙中轟然炸響,被炸毀的公路上碎石四濺。子彈跟著呼嘯飛來,穿過瀕死的鉆出了軀殼的靈魂,砸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猶如一場早已不痛不癢的大雨,但永無止境。

心臟跳動的聲音也還在繼續。

砰砰,砰砰,砰砰。

“上校……”遍布屍體的交戰區中突然響起一聲虛弱的呼喊,“我們拖住敵人,完成任務了嗎。”

他異常清晰地聽見了除自己心跳以外的這聲呼喊。

那人影在晃動,試圖叫醒他:“段長官,你要活下去,等待救援——”

他一直醒著,還沒有死。

脫手的聯絡機在砂石縫隙裏閃爍紅光。如果要死,他在死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一開口喉嚨裏湧出血腥的味道。

他沙啞的聲音裏並沒有恐懼,竭力維持著平穩而清晰的吐字——

“我是段斯,西區陸軍第一師已攻占敵占區,側翼突襲隊被迫滯留城外,傷亡慘重,急需救援……”

突然,一梭子彈仿佛循著動靜掃來。

失去知覺的身體並非刀槍不入,嘩啦一下,溫熱的鮮血飆濺在空中,形成一道駭人的弧線——

段斯耳邊嗡鳴作響,下顎處的動脈血管似乎跟著炸裂開來,只有一顆子彈擊中了他麻木的大腿,但另一種劇痛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忠誠的士兵為保家衛國走上戰場,也可以為保衛長官而付出生命,發自真心與本能,不需要過多的思考。

一具沈重而鮮活的軀體直直倒在了段斯身上。

這是個剛成年分化的更年輕的Alpha,一位普通的士兵,也許還懵懂無知,常常挨罵,此刻在生命流逝的盡頭,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溢出。同為Alpha的段斯和他的信息素產生了互斥,但段斯仍然用盡了最後的力氣,雙手顫抖地將他拉近,兩人轉移到了旁邊更隱蔽的一處掩體下。

“深呼吸。”段斯按住他的傷口,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早在訓練營就見過段斯,咽氣前笑著露出牙齒,叫的是曾經的稱呼:“段長官,別管我了......勝利就在眼前,請活下去……”

原本,在段斯帶領指揮下的西區陸軍第一師勢如破竹,昨日傍晚就能一舉攻破此敵占區,再北上匯合,解放沿途的邊境城市,拯救民眾於水火,迫使挑起爭端的西聯盟軍就地繳械投降。

大獲全勝已近在眼前。

然而一通來自新聯邦中央政府的臨時指令,將前線計劃全盤打亂了。

指令要求他們暫停進攻。據悉是因為西聯盟國家有提前停戰的意思,交戰國的代表團已抵達周邊中立國進行談判。

段斯很難相信這樣的決策會由中央送來前線,在李鐸總統遇刺後上臺的這個新政府,似乎已經完全不在乎前線地區所有人的死活。

這明明是在給敵人以喘息,而給自己尋死路——頭頂切切實實的炮火還沒有停下,他們會被迫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甚至就此兵敗如山倒,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他卻不得不服從命令,在震怒之中不斷請示上級,要求繼續進攻。

同時也在新的指令下達前冷靜地未雨綢繆,率先帶著突襲隊攻破了敵軍側翼埋伏,確保他們推遲進攻的結果不受影響,能讓更多人活下來。

談判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開弓也沒有回頭箭,繼續進攻是必然的結果。

可是周折至此,突襲隊抗下一切,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身上壓著一具還溫熱的、安詳閉著眼像睡著了的屍體,段斯閉了閉眼,不得不習以為常般摸索著從他腰間卸下裝滿子彈的手槍,拿過他還緊攥在手裏的照片。

段斯強撐著一動不動,開槍的人還沒有現身,他們都在等對方露出破綻,因此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必須留意並做出絕對正確的判斷。

死寂一般的破敗城巷裏卷過了一縷微風,無限膠著直至感官逐漸麻木之中,耳邊傳來幾不可聞的細碎聲響,段斯隱隱約約看見有人在動,他利用屍體的掩護,頃刻間擡手按下了板機——砰一聲響!

那是一個穿著西聯盟軍裝的軍官,段斯在他血跡斑斑的身上搜尋,卻十分意外地沒有搜到任何槍械——他不是開槍之人。

他只在他胸口的口袋裏找到了唯一的物件,那同樣是一張小小的照片,裏面也許是家人和朋友,懷裏摟著妻子和女兒,他們燦爛的笑容只定格在了那一刻。眼下只有你死我活和屍橫遍野。

卻從來沒有贏家。

段斯再也無法思考他有沒有開對這一槍,周圍還有沒有其他敵人,攜帶著死亡的充滿血腥氣味的潮水重新洶湧而來,將曾經不可逾越的戰壕灌滿,將所有人的口鼻耳堵住,將世界淹沒在絕望又瘋狂的戰火之中。

“段長官在這裏!快——”

“段斯上校!段斯上校!”

“敵軍在前方搜查,趕緊帶段長官撤退!看看還有沒有活著的傷員……”

身上沈重的重量被挪開了,在徹底昏迷沈睡前,段斯手中的手槍倏然滑落,薄薄的皮質手套上滿是深紅的血汙。

這一生的回憶也瞬間侵襲了他的大腦,在泛著柔光的幕布上走馬燈似的閃過,二十六年人生,卻也是乏善可陳的。

到了黃泉路上開始傾倒,若真要與人講述,也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作為此次戰爭後期的西區指揮官,整個新聯邦最年輕的上校,受過全軍通令表揚的聯邦軍部新星,亦或是七年前剛從帝國軍事學院出來,對生死、權力和榮譽都感知得不甚清晰的那個畢業生——

他本來什麽也不用說,挺直的脊梁和胸前的勳章就是他這短暫一生的全部縮影。

只是等他再醒來時,他已經在內務部的專車上。

等他再回憶起這一切,一遍又一遍地回憶之時,他又已經身處臨時監獄的審訊室裏,在無休止地身體拷打和精神折磨之中被迫承認,他的部下是為他而死的,他不得不傷害過許多人,他握著手槍,握著武器,滿手鮮血。

他被摁在手術臺上,親眼看著自己手指的指腹滲透出血來,一點點變得血肉模糊,開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張又一張滿是笑容的合影被擊落了下來。

十指連心,好痛,太痛了。

段寧的心臟陡然抽搐了一下,恐懼地睜開眼,榕湖邊刮過綠茵茵的草坪的風從窗外吹了進來。

他一時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眼皮千金重,缺水的嗓子裏幹澀無比,渾身仿佛仍然停留在那夢境之中,在溫暖過後覺出了落差中的寒意,冒出了點點冷汗。

他發病了,被送去了醫院,這幾天一直躺在床上,四肢仿佛不是自己的,身體裏殘餘著躁動的跡象,身後也傳來難言的隱痛。

他沒有死,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不能死還是不會死。

已經是晚上了,夜幕四合,段寧直挺挺地望著眼前的天花板,目光虛無,終於魂魄歸位一般。

這張床、這間房間的這個角落裏的絲絲縷縷他都是這麽的熟悉,他也記起了傅輕決對他說過什麽,他現在又處於哪種境地裏。

房門被推開的時候,段寧已經變成了側躺。腳上沒有了鎖鏈,在此之前房間裏也沒有第二個人,段寧是自由的,可他下不了床,就只是這麽躺著,好像又睡著了過去,稍長長了的黑發蹭在枕頭外,光裸的一截肩膀也來不及遮。

傅輕決今天回來得算晚的,一整天都在外面。

除了等著為胡安的連任慶祝、應對江牧借著國防部來蘭亞“辦公”,段寧帶走程舟的事也還要解決。

傅準無論對程舟厭棄與否,都算是平白無故丟了個老婆,就像傅輕決在歐聯盟被追殺出了車禍一樣,他們明面上吃著啞巴虧,總要換個地方去討回來。傅輕決既然用的是“全都是為了我們傅家好”的說辭,面對傅準和江牧在公事上默契十足地前後腳使絆子,他能解決江牧,卻會順著他這位沒了老婆的好大哥。

他一邊二話不說地給了傅準窮追不舍的那一部分利益,一邊赴了晚上的約,和國防部部長吃了頓飯。

別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國防部部長和副部長之間的權職差得太多,平常開口叫江牧一聲江部長,那是擡舉。

飯局順利無比,傅輕決與部長作別時心情似乎很好,轉頭上了車,卻頓時沒了笑容。

他身心俱疲,急著回去。

段寧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緊接著徹底閉上了眼睛。

傅輕決站在了床邊,稍重的呼吸聲就這麽起伏著,他枯立著了不知多久,段寧充耳不聞,可是忽然,一只滾燙的手按上了他薄削裸露的肩頭,仿佛一用力就要將他扳過來,戳破他裝睡的面目,可能又是新一輪的不變的流程。

也許是真的被玩服了,段寧對此早就沒了意外,可被按住的瞬間還是忍不住一驚,心頭顫抖。

身上卻是一沈,床墊也沈沈陷了下去,傅輕決挨近了,段寧才聞見一股濃烈的酒氣,透過傅輕決那偏高的體溫迅速包攏過來。

傅輕決不知道忽然受了什麽刺激,還是因為後勁上來真的醉了,他直接上床一把摟住了段寧,盲人摸象般摸著段寧的臉,仿佛在極力克制中不受控地開了口:“……你快點醒過來,別嚇我了好不好?”

段寧和往常別無分別,毫無反應。

傅輕決難以忍受。他不願意進病房,在家去看段寧的次數越來越少,就是怕段寧真的就此醒不過來了。可越是如此,他的心裏就越淩亂如麻,在外喝了酒也記掛起段寧,迫不及待想回來,怕發生意外,怕人會憑空消失。

“你不是還有很多事沒做,你真的放心得下程舟,江牧,還有……你真的能甘心嗎?”傅輕決試圖摸熱段寧的身體,被酒精麻痹的大腦一時間感覺不到段寧的心跳,越想越覺得心慌,他把臉埋下去,“我只想我們回到以前,不生氣了,好不好?”

段寧的眼睛縫裏進了些許刺眼的光亮。兩人嚴絲合縫地貼著,他被傅輕決手腳並用地鎖死,呼吸都變得頓促起來。

頸窩裏忽然有了幾點涼意,可熱氣混著酒精的氣息又直滾滾撲來。段寧僵住了身體。

傅輕決再也硬撐不下去了,無論如何想要看到段寧的臉,他把人往回扳,含糊地,喑啞地,氣惱又頹然地呢喃:“不要離開我,要繼續愛我,我們會把病治好的,”他抵著段寧的額頭,聲音陣陣發緊,一句又一句,“老婆,老婆……別害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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