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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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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段寧在心理治療過程中還是老樣子,但科學的手段能在一定程度上能起到維穩效果,些許緩解他高度緊繃的神經。

不過醫生意外地從中發現了某些情況。

隨著段寧腺體摘除手術的後遺癥的好轉,他的身體和精力明顯比從前好了許多,精神面貌也有了變化。

醫生一直以為腺體摘除手術作為段寧身上最嚴重的肉體創傷,對心理的影響也會占比最大。但段寧一到心理診療室,就真的還是老樣子,他依然難以放松地進入催眠狀態,依然有手抖發病的記錄,依然對外界保持著封閉的內心。

他們這支相當於受傅輕決雇傭、委托而組成的優秀醫生團隊,在這兩年多時間裏,其實本應該對段寧足夠了解——他們對段寧的身體情況和各項病癥表現確實了如指掌,他們見過鮮血淋漓的段寧、被後遺癥折磨的段寧、麻木得了無生氣的段寧,可沒有人能完全靠病歷本上的內容想象出段寧究竟經歷過什麽,是如何經歷那一切的。

這對心理醫生的壓力變得更大,即便治療得再久,再怎麽治療,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對段寧永遠也不可能有多大用處。

她嘗試探索段寧的內心,走進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卻找不到前路。

指紋的損毀,後頸的手術疤,腿上的槍傷痕跡……也沒有人能對眼前這樣一個病人骨子裏的不配合產生抱怨或苛責。

和段寧聊天,其實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段寧看起來不像個患有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病人。他很端莊,溫和,臉上帶著一點笑容,非常禮貌。

結束後穿病號服的傅輕決二話不說地進來,詢問醫生怎麽樣。

許是覺得每次聽到的回答都大差不差,他說:“這麽久都沒有進展的東西,在新聯邦可不太好找。”

氣氛陡然變了個調。

光用少爺脾氣形容傅輕決是不夠的,也可以說是完全錯誤的,傅輕決並不比他的叔父仁慈,在行事用人上也毫不幼稚。他會聽取醫生的建議,詢問時有說有笑,但誰都知道,這不代表就是能和傅輕決說得上話了,也不代表傅輕決的真實態度。

傅輕決其實很公平,他的態度也很簡單——其他所有人都只是龐大機器裏的一顆螺絲釘,有用的留下,沒用就替換。無需浪費任何感情,自然從始至終笑意盈盈。

段寧坐在一旁,冷不丁說了兩句替人解釋的話。卻非常見效。

他跟著傅輕決離開,反而是照顧病人的那一個。

心理醫生怔然片刻,長長籲了口氣,同時覺得不可思議。

於是段寧對傅輕決的表現是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癥的判斷,也不由得發生了動搖。

段寧連對心理治療都充滿戒備,不像輕易被受操控的那類人。

下午,段寧坐在本是來接傅輕決的車裏。

他剛剛在病房裏又換過一輪衣服。雖然段寧去了也只能當個邊緣人,估計無人搭理,唯一的作用是替傅輕決隨便看看,但前往總統府出席招待會,穿他平常那些衣服自然不行。

段寧透過車窗,看著轎車駛入了總統府花園,寬敞幹凈的馬路對面是一大片綠茵茵的草坪,遠處那座典雅聖潔的建築,就是歷任總統的官邸。

車輛在進入一個關卡後就得停下,他們只能下車步行。

到了東樓的宴會活動廳,再次通過安檢,隨行的弗雷克出示了邀請函和自己的工作證,然後他留在外面的等候室,段寧獨自進了招待會所在的宴會活動廳裏。

段寧對總統府的其他地方並不熟悉。

他從前到總統府給李鐸總統做工作匯報,去的是西邊的總統辦公室,從未真正參加過首都政要圈裏的活動。

隸屬於軍隊現役部隊的人,本來也沾不上這些,他若不是到安全局臨時任了幾個月的執行官,憑當時的少校軍銜,也輪不到他來總統府述職。

饒是如此,人生似乎也沒有白走的路,否則段寧對首都政壇生態會一問三不知,會比如今還要茫然,會墮入徹底的絕望——他甚至一定無法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裏。

招待會還不到正式開始的時候,氣派恢弘的屋內已經站了許多人,氛圍輕松,空中飄著酒液的香氣,四處都是低語的交談聲。

湯越則首先看見了段寧,他和身邊人說了幾句後,端著酒杯先走了過去。

“段先生,沒想到能在這裏看見你。”

段寧站在偏角落的位置,點了下頭:“湯主任。”

湯越則往他身後和四周掃了兩眼,段寧說:“湯主任想找的人不是我。”

“抱歉,”湯越則說,“只是以為傅先生也會來,聽說他還沒回首都?”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

兩人之間的場面稍稍冷卻了一瞬,湯越則沈默片刻,仰頭喝了口酒,然後看向段寧說:“當時傅輕決來見我,如果不答應他的條件和他合作,我連程路安都不可能逮得到,”他壓低了聲音,“那把格洛克手槍牽扯出了新聯邦最大的一樁案子,即便我們什麽都沒公布,只虛晃了一槍,但掀起了外界的無限猜測,已經足以被死死盯上。”

段寧表示理解,說:“當然得要為長遠計算,否則什麽都是一場空。”

湯越則擰眉,見到段寧,他當然會感到一絲愧疚。

“我只告訴了傅輕決關於軍火走私案的部分,那些文件和交易賬本,”他說,“那份審訊單和周主任生前其他的加密文件,我提前轉移了。”

段寧一楞,看著湯越則從侍者手中拿來一杯新的酒遞過來,他默然兩秒,緩緩接了過來。

在旁人眼裏,他臉上有著合乎禮儀的淡淡笑容。

兩人還沒說別的,和段寧見過一次的艾莉森也發現了他們,她似乎非常驚訝,過來打招呼道:“段寧,做傅輕決別墅裏的情夫也能來這種地方嗎?”

湯越則跟著愕然,他聽說過胡安議長家的獨女,沒想到她不僅認識段寧,一開口竟然如此口無遮攔。

“艾莉森小姐,請不要這麽無禮。”艾莉森身邊還跟著位女士。一頭利落的齊肩發,幹練而留有幾分溫和,一看便處事圓滑。

“實在對不起,”她先跟段寧道歉道,“艾莉森小姐不是有意的,請您見諒。”

這臺階當然要麻溜地下,否則就是不識擡舉。

但段寧心中依然有些訝異,他笑笑說:“沒關系,我跟艾莉森小姐見過。”

“我還跟他跳過舞呢,”艾莉森撇撇嘴,可能也意識到自己張嘴就把疑惑說了出來,有點太直接了,“對不起啊。”

那位女士和湯越則有過一面之緣,先點了點頭,然後她便帶著艾莉森得體地離開了。

湯越則順著段寧跟去的目光,低聲介紹道:“她叫楚晃,是胡安議長曾經的秘書,被胡安一手栽培提攜上來的,現在任財政部部長,和胡安一樣都屬於聯合黨成員,這次大選他們估計勢在必得,聯合黨的席位能過半數。”

現任財政部部長,行政級別已經相當之高。

可楚晃連對艾莉森都如此盡心盡力,親自替她給人道歉,可見她對胡安更是忠心。

“人稱胡安身邊的頭號追隨者,小報上有名的永不叛變的政壇乖乖女。”湯越則果然說。

段寧緩緩眨了眨眼,總覺得一切沒有這麽簡單,不過他腦海中仍然閃過程路安最後那急促的、著急的,又略帶惶恐的聲音。

太陽穴的血管跳了跳,他還沒有移開眼睛,楚晃隔著人群停在不遠處,轉頭回來時,恰好和段寧對上視線,她仍然是那樣挑不出毛病地笑了笑。

仿若胡安的化身。

眼前閃過的還有胡安手上那道疤。

段寧握緊手指,維持著表情轉了身,對湯越則說:“我去趟洗手間。”

冷水嘩嘩而下,流進手中,在掌心翻起水花和泡沫,段寧低下頭,掬起一捧水拍到臉上,才感覺到水流比在手中時更冷。

他擡頭望向鏡子,才這麽短短一段時間,鏡子裏的那張臉陡然有些蒼白。

上午的心理治療並非他們以為的那樣毫無用處,段寧無法被催眠,可在催眠過程中,他閉著眼,除了能看見那暗無天日的硝煙中的大地,還有非常狹小、明亮的屋子,他幾天幾夜不曾睡覺,稍一閉眼就會被拍醒,頭頂的大燈直直投射下來——

“回答我,你在西區是否和西聯盟軍隊的指揮官見過?”

“段斯,你讓你的部下在前線送死,而自己卻拋下了他們,對嗎?”

“為什麽要在夜燈打傷內務部的辦事員?”

“你的部下都是因你而死,對不對!”

“西區的平民被你一起連累,西聯盟和你們在巷戰中殺了多少人?你數過嗎?”

段寧的耳中拉起了一根繃得非常、非常直的細線,那根線纏繞著他的神經,鎖死了他的頸脖,直扯住他的心臟——他聽得見屋子裏每一絲每一毫的聲音,然後細線震動起來,好痛,太痛了。他的耳朵,神經,皮膚,血管,心臟——直至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痛到扭曲起來,滲出了看不見的紅色的血。

他最後昏死了過去。然後在那間非常狹小、明亮的屋子裏,他眼睫微顫,聽見了金屬輕輕相撞的聲音,他眼睛睜開一條縫隙,看見那堆黑影在動,有人要離開。

他努力睜大了縫隙,看見一只手一閃而過。

那手上有道模糊的疤。

一盆冷水淋頭而下。

冰冷的水流讓人冷靜也清醒。

段寧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從眼角擦到臉側,對著鏡子裏微微調整著表情和狀態,然後轉身。

他轉過身,卻忽然停住了。

洗手間外不乏進出的人。段寧像被人不小心按下了什麽開關,停了一下,卻又更快地恢覆,他繞過旁人,腳步不快也不慢,背脊挺直地往外走,走到走廊,走進暫時無人的拐角,馬上就要走到宴會活動廳的入口。

——段寧身後跟著個人。

那個人在洗手間外看見段寧,起初像是見到了鬼,緊接著不依不饒地跟了過來,他不像在追趕段寧,但就是不想放段寧走。卻極其恐怖。非常令人感到恐懼。

“段——”

他一開口,段寧便猛然停了下來。

段寧閉了閉眼,終於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不變的發僵的笑容,漠然地問道:“我是段寧,請問......”

那人眼睛一眨不眨,眼眶瞬間紅了,神情異常激動。他終於看清了段寧的臉,幾乎是下意識地、沒有停頓地擡手行禮,叫出了永不會忘的稱呼:“段斯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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