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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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聯絡員先去樓下開車了,湯越則一個人坐在了會客廳裏等著。

段寧進來的時候,湯越則站起了身,直到他落座,才又坐下,目光一直落在了段寧的臉上。

今天段寧的臉色看起來比那晚要好上許多。

剛才到底是在辦公室內,段寧後頸處的阻隔貼一直沒被撕掉,就沒有發生過徒勞的標記行為。至少不會有明晃晃的信息素飄出來昭示天下——他能坐在此處,全憑和傅輕決在辦公桌上做過那樣下流的事。

這次換段寧先問:“湯主任找我有什麽事?”

湯越則兩手交握放在桌前,說:“不知道對段先生而言,那晚賭對了沒有,但目前就我而言,好像是賭對了。”

段寧平靜地看著湯越則,沒有說話。

湯越則問他:“你知道藏在契克大街92號裏的東西是什麽嗎?上一任的周主任就是因為這個,才被迫自殺了?”

“被迫自殺……”段寧覆述著這幾個字,淡淡笑了,“我知不知道,還重要嗎。”

輪到湯越則楞住又沈默了兩秒,終於明白過來,說:“東西已經拿到了,在辦事處舊址二樓的墻內夾層裏,一把格洛克手槍,我們也已經查過,”他忽然停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直直和段寧對視,“跟軍火走私案扣下的那批批次相同。”

段寧一動不動,像是沒反應過來,啞聲說:“新聞裏的火災……”

“火災發生在我拿到手槍之後。”

段寧眉頭微擰。

會客廳和傅輕決的辦公室只有一墻之隔。

弗雷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頭回去進行匯報,猶豫著詢問傅輕決:“會客廳裏只有段寧和湯主任兩個人,需要派人……”

“不用,”傅輕決將處理完的文件遞給他,笑了起來,“一個偵查委員會的主任,一個前安全局代理執行官,你那些都是雕蟲小技,何況無非也就那點事而已。”

弗雷克訕訕點頭,閉嘴了。

傅輕決一身深色襯衣,是新換過的,冷調的顏色把有些鋒芒壓了下去,只是領口並不扣得死板,沒打領帶,沈穩中透著股隨性。

工作狀態下的傅輕決行事落拓,在容許的範圍內好商好量,也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分量。

傅輕決凝神片刻,又說:“既然案件有了進展,讓傳媒機構提前準備好,大選不在乎真相,但也不會錯過任何醜聞,”他轉了轉鋼筆,筆端觸手溫潤,等段寧見完別的男人回來,可以用在他身上試試,“他們不想被火燒身,那就不要玩火自焚搞軍火走私,不是嗎。”

段寧坐在會客廳裏,雙腿仍然有些發酸。

他得知了證據沒被大火銷毀,不再像昨天面對傅輕決時那樣激動了,這一次他沒有流露出太多別的情緒,喜悅也沒有。雙眼始終被一片迷霧籠罩著,在膚色映襯下,更顯幽深而又脆弱,以至於仿佛失了人氣,讓人不敢深究和觸碰。

“軍火走私案雖然時間跨度長,但是近期才有所敗露,” 湯越則知道從他臉上再看不出什麽,便接著問,“契克大街92號的夾層重新打開之前,已經被塵封很久了,這把槍還跟什麽有關?偵查委員會前幾年一直只有代主任,周主任是三年前……”

段寧停頓片刻,開口時像深吸了口氣,才說:“三年前李鐸總統遇刺身亡,持槍的歹徒被逮捕後新政府進行了審訊,檔案裏只有兩頁審訊單,他就被執行了死刑,兇器不知所蹤。”

湯越則的表情忽然變了,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又帶著懷疑。

“你拿到的那把格克洛,就是兇器,”段寧說,“周主任生前采集過上面的指紋進行比對。”

空氣裏仿佛陷入了某種極端的沈默,穿插在時間的縫隙中。

半晌,湯越則沈聲說道:“現在可不是提李鐸的好時候,”他低頭看了看桌底,又張望了兩下,十分自然,“會客廳裏沒有監聽監控,很安全,但傅輕決和傅氏呢?整個聯邦首都呢?”

段寧眨了眨眼,長而密的睫毛陰影垂落在眼下,他忽然笑了,說:“我以為我的誠意已經足夠,湯主任何必再假裝。”

無論做情報官還是回首都查案,所有的風險都已有過提前評估和預測。偵查委員會隸屬於司法部,同樣有著相當的獨立性,負責重大行駛案件偵查,監督政府機關,自然也能介入聯邦安全局進行調查。湯越則在接受調任的第一天,就清楚案子擺到眼前來,他需要面對的是什麽。

他又是為了什麽而回來。

“你憑什麽相信我?”湯越則再次問道。

段寧緊盯著他的雙眼,緩緩說:“在萬湖莊園那天,你戴的是來自西區的手表。”

湯越則幾乎不用開口反駁西區已經自主地恢覆獨立,市場上流通著他們的手表很常見。

“湯主任去年從西聯盟回來,手上卻帶著至少三年以前的戰時的手表,盡管它看起來很新,”段寧替他解釋了,“在首都特區,太過念舊不是一個好習慣,它會暴露弱點,變成湯主任無法擺脫的把柄。”

湯越則在西聯盟外駐數十年,為聯邦堅守在崗位,曾經也娶妻生子,成家立業,見證了戰爭時期西區如何陷入地獄,如何迎來希望,又如何在擺脫戰爭後重新走進沒有硝煙的混亂。

那只手表是他的妻子送給他的。

她來自西區,躲過了西聯盟軍隊,卻死於戰後的獨立之爭中。

每一個西區人都知道誰曾經試圖拯救他們,誰又僅憑一紙談判妄圖葬送他們。

湯越則面對段寧的挑破,心竟然一點點踏實地落了地。

可疑竇並未減少。

他想著這兩天同步對段寧的調查,那些軍官名單裏,戰死的,回國後病逝的,退役的和高升的,都沒有一個能和段寧對得上號。

程路安在服役期間受過處分,職權不高,人際關系上,反而和政府大樓裏的人走得更近。

以至於關於段寧,沒有更精確的信息,無法辨明真偽,所有工作猶如大海撈針。

然而段寧具有堪比情報官員的觀察分析能力、情緒穩定力、控場力和忍耐力。他個子高,面容俊朗,哪怕如今一臉病容,形銷骨立,湯越則也可以想象,段寧能夠擁有著怎樣自由、驕傲而意氣風發的過去。

湯越則甚至懷疑,段寧有沒有可能是個他國間諜,忍辱負重待在傅輕決身邊,才能接近其他聯邦高官,一旦出手就能蠱惑敵人。

“你不是Beta,”湯越則說,“為什麽要留在傅輕決身邊?需要我幫你……”

“謝謝,”段寧楞了一瞬,很快說,“我不需要。”

“軍火走私案基本上和傅氏旁支脫不了幹系,傅輕決為了鏟除異己,這一次能順水推舟放過你,下一次呢?還有下一次嗎?你沒有親人朋友嗎?”

“——湯主任,該說的我已經說過了。”

湯越則不自覺帶起了審訊的語氣,他眉頭緊鎖,還沒說話,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他們已經談了不短的時間,需要結束了。

“湯主任。”段寧又叫了一聲湯越則,聲音有些不穩。

“偵查委員會的職責就是維護聯邦安全和憲法法律,”湯越則站起身,終究鄭重地對段寧說道,“如果一切屬實,我們會立即並案調查,李鐸總統的案子在很多人心裏本來就是懸而未決的大案,除了最高司法部門,國會也不會善罷甘休。”

段寧跟著站起來,一只手用力撐住了桌沿,微微鞠了一躬說:“那就拜托湯主任。”

湯越則走後,段寧低下頭,松開握在桌沿的手,脫力一般坐回了椅子裏。

會客廳的落地窗外,中心街上車流如織。

陽光打在一整面玻璃上,金色的顆粒朦朦朧朧,顯得稀薄又柔和,和陰雨天的雨水、籠罩著的霧氣也沒差多少,室內永遠寧靜,天氣永遠只是天氣。

傅輕決站在玻璃窗前,看著湯越則匆匆離去的背影,打開門轉身走進會客廳時,手裏還捏著那只鋼筆。

“今天打算睡在會客廳不出來了?”傅輕決徑直走了過去。

眼裏仍是玻璃呈現出來的弧光,段寧像是回了神,稍稍坐直起來,然而他搭垂在半空的手一旦松開,便止不住地發著抖,嘗試握緊拳頭,發白的指節仍在鼓動。

許是察覺到了傅輕決的目光,段寧把手往回收,又側過身去,不想讓傅輕決看見,想說什麽事也沒有。

因為本來就什麽事也沒有。

可他的手不受控了。

鋼筆瞬間被叩在了桌面,傅輕決一個大步跨過去,俯身扳過段寧的身體,捉住兩只手就攥了出來。他臉色差得難看,邊將段寧提起來靠在身上,邊掐著他的下巴問:“早上吃藥了嗎?湯越則跟你說什麽了,知道真相了不應該高興嗎,怎麽讓你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段寧站得歪歪斜斜,被迫貼緊了傅輕決,急促的呼吸聲從喉管冒出來,終於將永遠寧靜的,無所謂陽光或暴雨的這團空氣打破了。他只有發白的皮膚和顫抖的手,從滿頭大汗到四處冰冷,像剛淋了場大雨回來。

但窗外艷陽高照,傅輕決身上體溫很高。

緊跟而來的弗雷克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好在門外等候。

傅輕決靠在桌沿,一只手緊扣著段寧的後背,仿佛在用強力壓住那無狀的起伏。嘴唇碰到了段寧的耳朵,傅輕決低頭快速地從口袋裏掏出煙來,叼在嘴裏,點燃,吐息的一剎那煙霧繚繞。

火機在混亂中摔在了地上。

“該死。”傅輕決緊接著往下摸去,找到段寧的右手牢牢握著,然後將香煙拿下,撚著送到段寧唇間。

他看著段寧深吸了口氣,煙霧從嘴唇之間吐出來,朦朧地遮住了段寧濕潤的空茫的雙眼。

“早知道就該讓你雙腿沾不了地,只能去裏面床上躺著。”傅輕決對他說道。

傅輕決鉗緊段寧的力道很大,大得段寧感覺到痛。

痛覺、溫度和尼古丁一齊擁抱了他,揪住了迷失的神經,一下下生拉硬拽著。

段寧像個重度煙癮患者,面目癲狂,又十分困窘,臉上逐漸浮現了層緋紅。他原本掙動的手指抓緊了傅輕決的,慢慢不再動彈,最終疲憊安靜地蜷曲著,貼著傅輕決的身體也平息下來,只心跳迅猛。

“只能抽完這根,你知道規矩,”西裝褲下的變化被段寧擋著,傅輕決垂著眼說,“手抖躲什麽躲,你哪裏我沒見過?”

段寧含著煙卷過濾嘴,很難聽進話,像是思考了一會兒,囫圇點了頭。

他又仰頭看向傅輕決,飄出白霧的嘴唇微張,像在苦笑,傅輕決用拇指摩挲,輕輕按住了他的嘴角。

弗雷克在門口也聞見了煙味。

他知曉段寧與傅先生有著那樣的關系,傅先生對段寧也稱不上尊重,更像留著一個發洩的出口在身邊——不存在顧慮,無需標記結婚,沒有其他風險。

因為段寧需要得很少,也沒資格要求太多。

弗雷克沒再聽見什麽動靜,試著探身去看,只見傅輕決把煙夾到段寧的指間,熟練地擺弄著段寧的胳膊,然後拉開距離,把人推回了沙發上坐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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